巳时,张灵刚出居安院不大功夫,张婆子带着一个丫鬟进了居安院。
院内云然躺在藤椅上瞧了一眼,并未起身。
“少夫人,这是老夫人给您挑的丫头,您看?”张婆子弯着腰道。
“留下吧,带去给昭平安排。”云然晃着藤椅,指了指屋内。
张婆子把人领进屋,交给昭平后返回,站在藤椅一侧:“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云然侧过头看了张婆子一眼:“嗯,正好今日还未去请安,走吧。”
云然跟着张婆子进了福海堂,堂内只有赵氏躺在榻上,脸色衰老了许多,额头上放着一块湿帕,王婆子在一侧站着。
“祖母,您怎么了?”云然快步走到榻前,说罢问王婆子道,“可请府医来过?”
赵氏微微动了动手,语气虚弱:“云然,承远死了你可知?”
云然坐在榻前小凳上,靠近赵氏:“母亲昨日告知过。”
“哎,这是天要亡我陆家吗?”赵氏哀叹一声,“云然,你母亲怕是不愿过继承明,你要帮着劝劝你母亲啊。”
云然瞧着赵氏的眼睛,依然有神,不似病态,也无伤感。一个外室子活着才有用,当下道:“祖母还是先好生歇息,顺天府会给我们一个交代,陆少爷的后事,还得您做主。”
“昨日苏氏出府去,怕是奔走过继之事了。云然,国公府的爵位可不能落在旁支手里,过继的子嗣成了气候,我们这一支便成了外人。”赵氏拉过她的手说着。
“祖母,母亲的事,我是晚辈,并不敢说什么。”
“上次郭大人来府上,我听张婆子说与你相识。既你不愿劝说你母亲,可否让郭大人尽快把承远的尸首送回?”
云然沉思一下,赵氏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定下过继之事。苏氏出府,让她有了危机感。族谱不是轻易能请出的,族老们商议通过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陆承远尸首抬回来,是必须请族谱出来。
不过承明承爵,她外头的流言可就不好解决了,当下道:“祖母,母亲说陆少爷是在萃华楼被杀,顺天府需要验尸,记下详细卷宗才会送回来,这不是我能改变的,您还是养好身体为主。”
赵氏闭上眼睛,片刻才睁开,挥手让屋内所有人退了出去。
云然撇过头,堂内中央的铜炉白烟袅袅,下人们脚步匆匆出门,带起的风让白烟打起了旋。
“云然。”赵氏出声喊道。
云然回过头听着赵氏说话。
“是祖母对不起你。”
袖中一只手握了握拳道:“祖母哪里话,您是长辈,不曾对不起晚辈。”
赵氏颤巍巍从枕头旁拿出一串铜纹钥匙:“云然,先前是祖母对不起你,我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延续。这是掌家钥匙,你若是帮忙让承明继承爵位,我就交给你,外头的流言,也可让柳氏承担下来。”
云然看了一眼赵氏拿着的钥匙,双手捧着赵氏的手放回:“祖母,此事莫要为难孙媳了,都是长辈,请恕云然无能为力。”
赵氏松开握住云然的手:“那好吧,不管你如何做,承远已经死了,是祖母对不起你。不管谁能承爵,还望你能帮衬一二。”
云然微微颔首:“我若是有能力,自会帮扶国府,我也是府上的媳妇,自不会袖手旁观。”
赵氏不再言语,抬了抬手示意云然可以走了。
云然走出福海堂,眼神凌厉。若是苏氏教养好陆贤文,她不介意帮忙;若是对她有所图,她也不介意掌控国公府。
对于外界的消息,国公府一向闭塞,朝中无人,也只能打听一些市井消息。
一连三日,街上传的沸沸扬扬,杀人者是睿王的人,一时盖住了妇人们传的云然不知廉耻介绍小姑的流言。
云然也难得清静三日,有个福海堂送来的丫鬟,张灵也规规矩矩的学起了倒茶倒水,没人的时候就求着云然想法把这个丫鬟送走。
她坐在藤椅上,看着渐渐消失的夕阳,没再发出咻的声音,眼中落寞。前几日让张灵送去回信,虽然是她要求不再互通书信,毕竟她还是一品节妇,但真的没有回信,心底依然有着失落。
顺天府也在第三日一早送回了陆承远的尸首,还有案件审理的誊抄卷宗。
抬回来之前早就有下人回来禀告,赵氏请了一众族老还有府上的主子聚在前院。
前院正堂偏厅。
“好好的怎么被人杀了。”
“是不是国公爷得罪过瑞王?听说是瑞王的人。”
“哎,十几年前哪有人敢动国公府的人。”
……
赵氏双手杵着一根暗红色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诸位族老停一下吧。”
厅内议论声才停歇,记生族叔道:“老夫人,承远这事儿,具体是何原因?”
赵氏想着昨日顺天府提前一天来府上通知的消息就一阵恼怒,鲁国公府死了人,顺天府只是来通知死因,换做她丈夫在世,哪怕死个下人,顺天府尹都得跪着回话。
想到此处赵氏语气变得不善:“他惹了江湖人。”昨日来的是顺天府的师爷,明里暗里让她认下死因,流言牵扯睿王,不是现在的国公府能招惹的。
“啊,江湖人?是否抓住凶手?”
“行了,安排接下来的事吧。”赵氏不再回话,心中更是气愤,胸口都有些起伏,为了睿王的名声,所谓的凶手早就归案了。
“承远的身份按什么规格安葬?”记生族叔见赵氏语气变化,也不再追问,转问到后事处理。
苏氏、云然还有二房一家,并未插话,神色肃穆的在厅内坐着。
“他虽记回族谱,但未娶妻不入祖坟,按以前的规制葬在祖坟西侧,府内不办丧事,直接下葬。”赵氏安排道,瞧见门口外跪坐哭泣的一个妇人,皱了皱眉,“那是谁放进来的?”随即叹口气,“算了,毕竟是承远生母,给些银子打发远些。”
这时一个下人跑进厅内,跪地禀报:“老夫人,陆少爷送回来了。”
下人话音落下,云然闻见一阵淡淡的腐臭飘进厅内,越来越浓,抬眼看去,视线里出现一口黑漆棺木,四个人抬着往这边过来,门口跪坐的妇人,冲过去趴在棺木上嚎哭。
柳氏帕子在鼻尖抖了抖,嘀咕道:“抬这里做什么,怪味的。”
赵氏微微侧头,旁边的张婆子匆匆出去,带着棺材去了别处,那妇人被两个下人架着不知去向。
“诸位族老,人回来那去祠堂吧。”赵氏说完杵着拐杖,带头出了门。
祠堂位于鲁国公府前院,前院正堂大殿西侧,西侧整个是一座大花园,假山怪石,奇珍花草,潺潺流水,祠堂就在大花园最南边,有个小院子围着,说是小院子,也比一般人家的院子大得多。
一众人进入祠堂,云然抬头,册封她的圣旨就放置在供桌左侧,旁边同样供着七八道稍微褪色的圣旨。
众人跪在地上,记生族叔焚香跪拜,口中朗诵着难懂的话,半晌才起身从众多牌位一侧取出族谱。
记生族叔双手捧着族谱,带着众人移到祠堂偏殿,众人分主次落座。
“老夫人,这死因如何写?”记生族叔问道。
上首赵氏道:“如实写。”
记生族叔写完,呈现给众人观看一眼,陆承远名下写着“逝世,他杀”,随即收起族谱。
“今日取出族谱,也该定下国公府继承人了。”赵氏开口道,“苏氏,把承明过继到你名下吧。”
苏氏当即出声道:“母亲且慢,我已与众位族老商议过继陆贤正。”
苏氏此言一出,赵氏、柳氏、云然一同看了过去。云然心中一动,看了眼苏氏,陆贤正是陆贤文的兄长,并不如陆贤文聪慧,苏氏这是要拿住两兄弟了,陆贤正承爵,陆贤文自会跟着亲近,而陆贤正也好控制。
柳氏出声喊道:“嫂子你这是何意,放着自家亲侄儿不要,要个旁人。”
记生族叔冷哼一声:“柳氏,你这是何意,旁人?难道我们不是陆家之人?你是想出族吗?”
陆守成当即站起身对一众族老躬身作揖:“内人不懂事,胡言乱语,各位族老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只是我嫂子的话确实有些听不明白。”
苏氏又道:“我有意过继贤正,已经与诸位族老商议确定,有何不明白?”
陆守成听罢对着赵氏道:“母亲,您说句话,不然这爵位直接给我吧,哪怕降级,也比……”说着扫了一眼门口的一个少年,话并未说完。
赵氏两只手按着拐杖:“守成啊,你可知降爵的后果?国公府世袭罔替,降级可就不再是世袭。”说罢扫过几位族老,“你们都同意苏氏过继贤正?有些话我说在前边,有些东西,该是你们的才能拿,空口许诺许是镜花水月。”
几位族老脸色一变,苏氏确实是许诺了一些条件,他们才同意支持贤正。
云然摇了摇头,没有插话。选贤文根本不会有差池,十三岁的童生,传出去也会是国公府公正严明,阻力会更小,甚至不用给族老许诺条件,一个出挑的后辈,可是有带着国公府重现辉煌的可能。
苏氏道:“母亲所言莫不是怀疑儿媳与族老们有交易?贤正这孩子聪慧,是个好苗子,我才选择他,也是为了府上好。”
柳氏又插话道:“大嫂真是为了府上,就该过继承明。”
苏氏看了一眼云然,确定没有说话的打算,放下心来。国公府母家还有势力的也就云然了,她若是不争,今日之事必成,她还是国公夫人,只要有族老支持,赵氏有掌家权也强压不了,当即道:“弟妹,承明确是难当大任,贤正承爵之后,会与承明引荐入国子监读书如何?”
赵氏杵着拐杖重重一敲地面:“苏氏,你这是当着我的面用爵位做条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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