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勇武侯府。
张夫人坐在前院正厅等着云然来侯府,旁边坐着张望京。
“答应我的五日,这都多少天了?”
“只是说对崔小姐有好感就行?怎么我去提亲你还拦着?”
“……”
张望京嗯着,啊着,随口答应着,不时朝门外看去。
昨日他处理公务时,张夫人就唠叨了半晌,也亏得前几日传出去对崔小姐有意的话,让他有借口能推脱了五天。
刚过五天时还好,这才又过了两日,又开始催了起来。
他处理公务的地方都换到了张一的小房间,才躲了清静。前几日怒杀陆承远,散播谣言送出去二十多位兄弟,又挨着戒严几日,昨日布置暗线才回到正轨。
“你说句话给我。”张夫人怒气冲冲道。
张望京赶忙跑过去张夫人身后,捏着肩膀道:“娘,我听着呢,您说的都对,崔小姐那边不着急,永宁侯与皇后娘娘是近亲,此事急不得。”
“哼,那也得给我抓紧。”张夫人哼道。
“行了,你该忙就忙去吧,一会儿云然过来,我与她同去周府,见见我那老姐妹。”
张望京捏着肩膀:“此时不忙,我陪您坐一会儿吧。”
片刻之后,侯府门房过来禀告,陆少夫人在府外等候。
张夫人起身,张望京扶着她的胳膊,也跟着往外走。
“你就算搀着我去周府,这亲事你也得给我定下来。”张夫人边走着转过头对着张望京道。
“知道知道,儿子扶您。”张望京陪着笑脸。
母子二人绕过仪门,出了大门看见一辆有着鲁国公府标志的马车停在大门左侧下马石处。
云然在马车边站着,双手在小腹处,拿着一块帕子,一身青天色衣裙,插着一根白玉发簪,正张望着侯府大门,身后跟着三个下人。
看见张夫人出来,云然迎了上去,脚步迈得失了距离,不似在国公府那般,每一步都如丈量,手中帕子也攥紧了些。
几步路的距离,看见那双眼睛一阵失神。第二次再见,喜色占据上风,压下了第一次相见时复杂的情谊,冲击着云然,砰砰的心跳,面色不变,嘴角勾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眼神对上张望京,随即错开,看向张夫人,仿若莫大的吸引,眼神又不自觉地对上张望京,又错开。
张望京扶着张夫人出门,看见马车边的云然,脚步顿了一下,带着张夫人的胳膊都微微晃动,再也挪不开目光,这一刻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了走过来的身影。
周身在无一人,他是张开双手同样走过去的,迎接着那道身影,环臂入怀,那一刻的思念有着回响。
“你滚回去。”一道声音打断两人视线。
张夫人眼中,云然看到她出门,才快步走了过来,微带一丝笑意,眼神扫过张望京时闪过不悦,觉得是自己的儿子唐突了,贸然出来,想到云然毕竟是节妇,有圣旨在身,转头训斥道:“你滚回去。”
张望京停下脚步,露出憨笑,叫了声娘,又看了一眼云然才转身回府,脚步缓慢,台阶都蹬空,像是故意的,一个后仰翻身,帅气地落在原地。
云然拿起帕子放在嘴边,担心摔倒的嘴巴还未张开就险些笑出声来,她知道这是给她的表演,心中笑着想着:“都是侯爷了还跟以前一样。”
张灵脖子往前微微探头,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刚才翻跟头的肯定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侯爷。
张夫人回过头刚好看见张望京落地,并未看见其他,道:“云然,见笑了,咱们走吧,你我同乘可好?”
云然微微颔首,扶着张夫人上了陆府马车,她踩着小凳上车,弯着腰进入车厢时,偷眼瞧了一眼,那个走路缓慢的侯爷,才刚刚走到大门口,回头跟马车上的张夫人摆手,眼神分明是看向她的。
张夫人一只手打开窗台的帘子:“滚回去。”
张望京才收回手回了侯府。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上,两侧跟着昭平、张灵、王婆子,还有一位张夫人带的丫鬟。
一行人朝城东的周府驶去。
“云然,前几日我听到一些对你不利的话,用不用我帮你?”张夫人拍了拍云然的腿道。
云然这才回过神来:“伯母,无碍,外头的流言强压不得,压得紧了反倒成真,这两日便有转机。”
“那你可得有把握些,流言处理不好,可是会跟你一辈子的,事不可为的话,用些强硬的手段也是可行的。”
“多谢伯母,事不可为,云然定会求助您。”
张夫人微微颔首,叹道:“你的事我听说一些,你父亲是个老古板,推你入了火坑,这要是换成武将,都能把鲁国公府拆了。”
“我与你母亲相识多年,你有难处不方便回娘家,可以来侯府,我与你撑腰。”
云然看向张夫人,把手放在了搭在自己腿上的手上:“云然谢过伯母。”
转而道:“父亲他也是有苦难言,身为礼部尚书,以身作则,尊崇礼教,他有他的考量。”
两人说着话,云然并没有提陆世婷的事。昨日她询问陆世婷,说自己会去侯府见张夫人,若是有意,会在与张夫人说道,陆世婷红着脸回绝,说与侯爷不太适合,反倒打听了一句郭公子。
马车停下,张夫人先下车,云然下车站在周府门前,与五年前并无差别。
上一次这样看着侯府大门,还是她出嫁时,大门挂满红绸,周围敲锣打鼓,人头攒动,笑声四起,她在红盖头下,两眼落泪,被喜婆搀扶上了一个困了她已经五年的花轿,或许是困她一生的花轿。
父亲母亲并未出来送亲,周府正堂,她跪在地上,听着喜婆唱八训八拜,她每跪下一次,父亲的声音就沉一分,母亲的哽咽就重一分。
她站起身时望向父亲充满歉意的眼神,母亲担忧的眼神,红着眼回头,踏着红毯出了周府。
“勇武侯府张夫人……”门房小厮正唱来访宾客,突然语调一停,高呼着冲进了府内,边喊,“大小姐回来了,是大小姐回来了……”
张夫人笑道:“昨日我还担心你父亲不让你过府,我还特意递帖子问了一嘴,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云然眼圈泛红,扶着张夫人的胳膊都紧了些,强笑道:“伯母,请进吧。”
张夫人感受到胳膊上的力道,拍了拍云然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进了府,穿过门房走廊,刚绕过仪门,迎面走来两人,周夫人、周末休,云然的母亲与兄长。
周末休扶着周夫人快步朝两人走来,停在两人身前。
周夫人双手微颤,捧起云然的双手,两行清泪滑落:“然儿。”
周末休回过头悄悄擦拭眼角,笑道:“妹妹。”
云然双膝跪下,看着周夫人,脸上挂着泪痕,嘴角笑着:“母亲,然儿回来看您了。”
张夫人在旁挂着笑意看着这一幕:“好了好了,闺女回来是好事,都别哭了。”说着拉起云然,另一手拉着周夫人,朝正堂走去。
从正堂廊道,张夫人拉着两人进了偏厅。
云然回过头对昭平道:“昭平,你去吧,带着小灵也可逛逛。”
昭平应一声拉着张灵走了,回过头时眼泪流了出来。
“你怎么哭了?”张灵问道。
“我替小姐高兴。”昭平抹了抹泪道。
“你怎么改称小姐了,不怕说教你规矩了?”
“这是周府,小姐就是小姐,都跟你一样铁石心肠,小姐都哭了,你都没反应。”
张灵撅了撅嘴:“哪有,我就是没哭,我心里也替大小姐高兴。”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远,王婆子看着架势,不用她盯着有无外男,自顾去了门房那里,找门房侃大山去了。
偏厅内,周夫人与张夫人坐在上首,云然站在周夫人身旁,周末休坐在右侧。
“小蓉,我给你把女儿带来了,你怎么谢我。”张夫人道。
“好,我谢你,一会儿你拿我库房钥匙,看上什么搬什么,可好。”周夫人一只手拉着云然的手,对着张夫人笑道。
说着话时,门外进来一位妇人,托着肚子,身旁还有个浓眉大眼的小家伙跟着,进了偏厅。
周末休起身过去扶着坐到椅子上,云然松开周夫人走了过去,福了下身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云然,你可回来了,你大哥时常会念叨你。”妇人是周末休夫人,云然大嫂,万乐水,此时笑着跟云然说着。
“启辰,快叫姑母。”万乐水说着,把小家伙往云然这边推了推。
周启辰眼神困惑,往后推了推。
云然一把拉住周启辰的手道:“不认识姑母了?你小时候姑母多疼你。”
周启辰玩儿着手指,小声叫道:“姑母。”
周末休站在一旁,心头一阵酸涩,小家伙刚记事,云然就出嫁,一别五年,小家伙都不认识姑母了,当即出声道:“辰儿,这是姑母,会比为父都疼你的。”
偏厅内,张夫人与周夫人说着话,周末休一家三口与云然谈笑着。
门外一切烦心之事,仿若隔绝在外。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个小厮进屋对云然禀告道。
厅内静了几息,周夫人道:“去吧,然儿。”
云然颔首,脑海浮现出她出嫁时,眼中歉意万分的面庞,在她起身戴上凤冠时,仿若苍老了十岁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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