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正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房紧挨偏厅。
云然站在书房门口,举起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轻轻叩响房门:“父亲。”
“进来吧。”屋内一道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云然推门而进,抬头看见书案后的周文正消瘦许多,发丝间白发尽显,身上穿着深青色锦袍,正看着她,眼瞳微动,似是打量着她身上有无缺少,或是伤痕。
云然走近书案,福身行礼:“父亲。”
周文正道:“坐吧。”
沉默片刻,周文正手中狼毫停顿在纸上:“恨为父吗?”
云然想起出嫁前,她以绝食对抗婚事,父亲周文正铁青着脸说:“你即便是死,也得死在花轿上。”当时是恨的,恨父亲为何不能回绝了婚事。
随着时间推移,她身为父亲的女儿,熟读经书的才女,岂会不明白父亲的苦衷。礼教之下,父亲不能背负不孝不义的骂名,一个不义不孝的人,陛下岂会重用,轻则贬官,重则牵连周家。
“不恨。”云然轻轻吐出两个字,这也是五年来父女的第一次交谈,云然仿佛解开了一个心结,身体都轻快不少。
“陆国公过世后,你母亲本意接你回府,是为父未允,一是你需守孝,二是其死因有疑……”
云然抬眼看向周文正,语气虽温和,她也听出来话里带着的歉意,出声打断道:“父亲,云然都明白,也从未怪过父亲。”
周文正言语被打断,并未露出不悦之色,脸上挂上一丝喜色:“不怪为父就好,国公府的事我听说了,以后不必避讳,想回家便回家。”
云然颔首道:“前几日外头传的流言,可给周府带来麻烦?”
周文正轻轻敲击书案,带着一丝怒气道:“此事为父正在查,然儿放心,为父查证之后,会给你一个清白。”
云然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她并不知晓父亲在查此事:“父亲不必费心,此事是国公府传出去的,过几日便会有结果。”
周文正没再说话,对女儿的话和能力有一定的自信。
书房静了片刻,云然咬了下嘴唇道:“父亲,我朝史中可有放妻归家的前例?”
周文正审视两眼,沉思一番,缓缓摇头:“这个问题你心中有答案,何必再问为父。”
“我朝未曾有放妻一说,就连夫妻合离都明令禁止。”
云然微微前倾的身子靠回椅背,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是知晓的,正妻不被允许合离,夫妻间同样有明文律法,第一条就是正妻可状告夫家,先杖二十,查证真实,夫家视情况处罚,若是诬告,再杖三十。
虽然对夫家处罚严重,但那先杖二十就劝退了绝大多数人。
“是为父荒废了你一生,是为父对不起你。”周文正回答完云然,又说道。他也知道,云然这辈子困死在了国公府,而他也失去了一个优秀到先皇赐诗的女儿。
“父亲,云然无事,您给我求来的圣旨护着我,在国公府并不受苛待。”云然看着周文正自责到脸庞都有些扭曲,出言宽慰。
周文正站起,背过身对着挥了挥手:“去吧。”
云然福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周文正转过身已是红了眼眶,想到往日总是欢笑的云然,低声自语:“然儿,是为父亲手毁了你啊。”
云然出了书房,独自漫步在游廊里,周府与她出嫁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她,成了个参观者。
云然在后院转了一圈,游廊的通道都走了一遍,似要一次弥补这五年的缺失,最后停在了她出阁时住的院子,落然院。
院内并无一人,干净整洁,她慢慢走到院内的一颗桂树,比之国公府的大了许多,轻轻抚过树干。
这棵树下,张望京潜进周府几次,它就见过几次,逾矩之举,她呵斥过多次,再也不会见,可每次张望京站在树下,她都会出来,穿着夜行衣,是个偷心的贼人。
交谈几句就走,也带来许多礼物,都是武将的玩意,匕首,短刃,甚至教过她几手防身术,也带走了一些东西,带走了一颗温热的心。
放在胸口的手,拍了拍,心都被带走了还疼。
云然甩了甩脑子,告诫自己一句,我是一品节妇,鲁国公府少夫人,转身离开了落然院。
偏厅内下人已经在旁边的屏风后摆上了菜肴,张夫人与周夫人落座,云然挨着周夫人坐下。
周夫人一边给云然夹着菜道:“你父亲没有指责你回来吧。”
云然摇头道:“父亲是为了避祸,才与我断了联系,如今不用避讳,更不会指责我,母亲多虑了。”
张夫人用完午膳,下人带着去后院小憩,给母女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周夫人拉着云然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然儿,女子天生艰难,苦了你了,现在好了些,你父亲允许你回家,在国公府腻了,就回家住几天,你那院子,母亲一直给你留着。”
“是,母亲,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周夫人说着又泪眼婆娑起来,对女儿的处境心疼万分又无可奈何。
良久。
云然听着母亲絮叨着,多吃些都瘦了,可以养些猫狗做个伴之类的话。
“母亲,我知道,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云然笑着回答着周夫人,转而又道,“母亲,昭平跟着我也耽搁了,如今也过了二十,云然想请母亲出面,给她从周家寻一门亲事。”
周夫人道:“那你连个体己的人都没了,这如何使得?”
“母亲,昭平在国公府陪了我五年,也该给她寻个出路了,咱们周家旁支里您看看有合适的,给她寻个正妻之位吧。”
周夫人微颌道:“好,母亲会安排妥当的。”
母女叙话到未时,张夫人从后院来到了偏厅。
“小蓉,这次就放过你了,东西我就不拿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张夫人道。
周夫人拉着云然有些不舍:“你自己走吧,我女儿还要住几天。”
云然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母亲,过几日我会回来多住几天,今日伯母是坐陆府的马车过来,我送她回侯府。”
说着差下人过来,去昭平院里把张灵唤来。
三人说话间,张灵和昭平一家三口一同赶了过来。
云然单独让昭平一家跟着她在一旁说话。
“昭平,今日你就留在周府吧,我托母亲给你寻一门亲事,待你出嫁时我会过来给你送嫁。”
昭平父母脸上一喜,跪在地上说着:“谢大小姐恩典。”
昭平表情僵住,方才还笑着替小姐归宁高兴,此时呆滞在原地:“小姐,是昭平做的不好吗?您不要奴婢了?奴婢可以改的。”
云然笑着摇了摇头,从自己发髻上取下发簪,轻轻给昭平簪上。
“不是不要你了,你我从小一块长大,你伺候我多年,我也该给你做些事情。”说着拍了拍昭平的肩膀。
昭平一只手抹着眼泪,跪坐在地上:“小姐,奴婢不想离开您,国公府没什么好人,让奴婢跟着您吧。”
云然蹲下身子,轻轻把昭平拉起来,还如往常一般轻声训斥:“这话能随便说吗,你个傻丫头,我已经耽搁你了,你还能跟我一样如此过一辈子吗?”
说着给昭平父母递了个眼色,两人一人一只手拉着昭平劝慰起来。
云然悄然回到了偏厅。
云然出府时除了周文正,周夫人,周末休一家,昭平等人都站在周府台阶下,看着云然上了马车,周启辰还小跑过来,给云然塞了两块糕点,让她路上吃。
马车缓缓行驶过周府大门,云然打开窗帘与家人挥手告别,在府内影壁旁看见了周文正的身影,在看到她之后,转身消失在影壁后。
马车拐过弯儿,云然放下帘子。
“谢谢伯母。”
张夫人不在意摆了摆手:“谢什么,我也只是问了问让不让你回周府,没说不让,那就是让。”说完哈哈一笑。
云然也被张夫人爽朗的笑声带着笑起来,低头用帕子掩住了唇。
送回张夫人,勇武侯府门外,云然送张夫人回府,上了府外台阶:“伯母,我就不进府内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了。”
从影壁拐过来两道人影。
张望京快走几步,扶着张夫人胳膊,眼神却是看着云然:“娘,人家接你来送你回的,总得让喝杯茶再走吧。”
张夫人瞪一眼张望京:“滚回去,让人看见该有闲话了。”随即对云然道,“云然别见怪,他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规矩。”
王婆子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一幕,上了台阶挡在云然身前:“少夫人,您也该回府了,定的申时回府快到了。”
云然对着张夫人道:“伯母,改日再叨扰,今日就先告辞了。”
“好,云然想来,随时都行。”
云然转身间越过王婆子看见了张望京一脸失望的神色,有些不忍,转而有些愤怒,心想到,我何必不忍,想留我喝茶,也不想个别的由头,哼。
心想间脚步快了几分,王婆子搀她上了马车,并未回头,马夫扬手一鞭,马车缓缓离去。
归府登记了回府时辰,王婆子离去,云然带着张灵回到了居安院。
云然伸展一下腰肢,躺在藤椅上:“昭平,倒杯……”
话音未完随即停下,停了片刻又道:“小灵,倒杯茶来。”
张灵早在云然叫昭平时,就已经去倒茶,在云然叫她倒茶时,茶盏放到了石桌上。
“大小姐,茶来咯。”张灵笑着把茶盏递过去。
云然适才有些低迷的心情被逗笑几分,接过茶饮下半盏才放回石桌:“小灵,你也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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