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京城,街坊、茶馆、酒肆……
一众民众大多在讨论同一个话题。
“鲁国公府老夫人真是够狠心的,把孙媳妇当成个物件了。”
“可不是,那国公爷也不是啥好东西,我听说,周府千金是被骗过去的。”
“嗨,你们消息都是啥时候的了,最新消息,鲁国公府老夫人盯上了新世子,撮合了自家亲戚勾搭新世子。”
“……”
一时间,鲁国公府正如五年前一样,被民众抬到了风口浪尖,只不过五年前是娶亲,讨论的是鲁国公府好福气,娶了周府千金。
而现在讨论的是鲁国公府老夫人如何下作,祸害完孙媳,又开始祸害新世子,连带着国公爷拿出的婚约书,都开始有人质疑。
长公主府内。
云然坐于左侧,低头饮着茶。
首座上,赵英嫣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从其上取下拼凑的字迹。
“厉害,真是厉害。”赵英嫣叹道。
纸张上用着从各种纸张上取下的字迹,一层一层剥离,组合成句子,拼在一张纸上,变成了另外的意思。
“敢问长公主殿下,这份证据可够?”云然放下茶盏道。
赵英嫣看着纸张道:“证据足够证明你的婚约是假的,但离你自由怕是不够。”
云然眉头蹙起:“为何?”
赵英嫣抬起头看向云然道:“当年安王之事是被陛下强压下的,并不准许传播。众人皆知是安王为了我,挑战祖宗规矩,挑战礼法,事实虽确实如此,但是当年,安王与一众儒生争辩一夜,落败。他输给的不是儒生,是儒生背后的利益圈。各世家大族联姻普遍,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给安王放开口子,以后靠女子维系的利益关系会变弱。”
云然颔首,这些她同样明白。若非父亲周文正在她嫁入国公府便断了关系,现在国公府必然会重回朝堂,成为中坚力量,两家更会深度绑定,而她这个纽带,两家都不会轻易放过。
云然问道:“不知长公主有何高见,还差些什么?”
赵英嫣道:“你拿出的证据,加上外头的流言,证明你是被骗婚绰绰有余,你的身份也够,差的就是可以有一个声音,打破这种利益关系的支持者,此人地位必须够。”赵英嫣说着指了指天。
云然明白赵英嫣指的是谁,是陛下。此事景安帝若是主持公道,这便是个政治信号,陛下可以借此机会清楚一些贵族世家。
云然未说话,赵英嫣既然提出来这个问题,自然是有要她交换的东西。
赵英嫣道:“陛下对一些吃着朝廷俸禄,却毫无用处的国公、侯爵等吃功劳簿的府邸,早已经深恶痛绝。若是有人能解决此事,或许能换陛下一个条件。”
云然面色沉重,此举会动了许多勋贵的利益。许多富商大户,挂的便是这些有地位府邸的名头,在外经商,打着旗号也方便,而这些商户上供的银钱也颇为丰厚。
云然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桌案上,瓷白的肌肤映着窗棂漏下的浅淡天光,却半点暖意也落不进眼底。
她太懂其中的利弊纠葛。
景朝立朝百年,开国随先帝定天下的功勋旧部,世代承袭爵位,盘踞昭京。一众国公、侯爵府邸,早无祖辈戍土辅政的才干,代代奢靡怠政,空占朝堂爵位,年年支取国库厚禄,全然是依附江山存活的蛀虫。
可他们盘踞百年,人脉交错,姻亲相连,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权贵大网。
这便是景朝积弊最深的顽疾。
世间商贾百姓,最懂趋利避害。寻常商户行走四方,最怕官欺匪扰、苛税刁难。若是能攀附上勋贵门第,花重金挂上鲁国公府、平侯府这类老牌世家的名头,便是有了一层无人敢动的护身金甲。商路畅通无阻,赋税得以周旋,地方官吏不敢轻易招惹,连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
而商户们每年敬献的孝敬银钱、珍奇宝物,数额庞大,源源不断流入各大勋贵府邸。这些不义之财,滋养着整个旧权贵圈层,让他们无需躬耕、无需履职,便能世代富贵、安稳掌权。
百年下来,世家联姻锁死利益,金银财物稳固势力,旧勋贵抱团成势,隐隐有制衡皇权之态。
景安帝登基十余载,隐忍克制,励精图治,一心想要肃清朝纲、整顿吏治。他早已对这群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勋贵深恶痛绝。
只是这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太过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正当由头、足够声势,贸然动之,必会引发朝野动荡,世家联动反扑,反而动摇国本。
这便是景安帝隐忍至今的缘由,也是长公主赵英嫣口中唯一的破局之机。
“你看得通透。”赵英嫣端起茶盏,清茶袅袅,模糊了她眼底的深意,“鲁国公府便是最好的刀子。老牌勋贵,寄生牟利、败坏礼法、欺瞒婚书、苛待儿媳,桩桩件件,皆是陛下整顿风气的绝佳由头。”
云然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浅影,唇色浅淡:“臣女明白了。”
她的自由,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一纸和离文书。
也是景朝百年世家联姻的桎梏,是勋贵圈层层叠叠的利益枷锁。
“你可知代价?”赵英嫣抬眸,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此事一旦启动,你便不再只是鲁国公府备受欺凌的孙媳。你会成为捅破勋贵面皮的那一把利刃,站在所有老牌世家的对立面。”
“百年勋贵,盘根错节,遍布朝野。你今日助陛下破局,来日,全天下失了既得利益的世家,都会记恨于你。”
“往后余生,流言蜚语、暗中报复、构陷打压,无休无止。你挣脱了国公府的囚笼,却要背负整个权贵圈层的敌意,终生不得安稳。”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过梧桐,簌簌轻响。
这五年,云然困在鲁国公府深宅,高墙锁身,冷暖自知,受尽磋磨,活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她失去了青春、名声、温情,连昔日疼爱她的周家,都为避祸与她斩断牵连,世间再无她容身之处。
可即便如此,她从未怕过。
五年暗无天日的时光,磨去了她所有的柔软天真,却磨出了一身百折不挠的硬骨。
云然缓缓抬眼,眼底无半分怯弱,只剩一片清冷坚定:“长公主,臣女早已一无所有。”
“身在囚笼,步步皆是绝境,何惧前路风霜?”
“若能以此身,换一纸清白,换半生自由,换陛下斩断勋贵顽疾,这笔交易,臣女愿做。”
字字澄澈,句句决绝。
赵英嫣望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露出赞许之色。
这才是配的上先皇题诗的那个才女子,此时若定,昭京城中将会再次传遍她周云然的名字,以及那个被遗忘的文号,霄然。
“好。”赵英嫣轻轻颔首,语气郑重了几分,“既然你决意如此,安王便替你递话入宫。”
“三日后宫宴,陛下会亲自过问鲁国公府骗婚一事。届时你当庭呈递所有证据,当众揭穿婚约造假、国公府欺世盗名、败坏礼法、寄生牟利诸事。”
“只要证据确凿,民心所向,陛下便会顺势下旨,废黜虚假婚约,还你自由身,同时鲁国公府也会是陛下对权贵动的第一刀。”
云然指尖微颤,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俯身行礼:“多谢长公主成全。”
“不必谢我。”赵英嫣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你我皆是各取所需。”
……
而此刻的鲁国公府,下人们胆战心惊,谨小慎微。
昭京城的流言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从市井百姓到文人雅士,人人都在议论国公府的龌龊事。
福海堂,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铜炉升起的青烟似乎都有了重量。
赵氏面色铁青,狠狠拍在座榻木桌上,杯盏震颤,茶水四溅。
“一群刁民!妄议我国公府,造谣生事!谁给他们的胆子!”
她身居高位半生,一向体面尊贵,何时受过这般全城唾骂、人人诟病的屈辱?就算前些日子她自污,都无人大张旗鼓议论,现在短短两日之间,鲁国公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成了整个昭京的笑柄。
立在一旁的柳氏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气,不复往日的模样。
“母亲莫切莫动气。”她语气带着对平民百姓的傲慢,“市井流言,闹几日自然便散了,寻常百姓嘴碎,岂能撼动我国公府根基?”
“定是周云然,是苏氏,要毁我国公府根基。”
赵氏咬牙切齿,满心怨毒。
“母亲!”一旁的陆守成蹙眉开口,神色复杂,“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当年婚约真伪,牵连府中诸多产业,再这般下去,恐生大祸。”
国公府名下挂靠的商户,近日已有不少风声不稳,生怕被这场风波牵连,纷纷暗中观望,甚至萌生了脱离依附的心思。
若是没了这些商户供养,国公府大半开销、暗中私产,都会尽数断裂,这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赵氏冷哼一声,眼底闪过狠厉:“婚约,哼,这可由不得她胡乱造谣。”
她依旧觉得能捏住云然,从未想过,那个隐忍五年的女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三日后宫宴,一举掀翻整个国公府。
清平院内,云然静坐窗前,看着窗外安然飘落的桂花,神色平静无波。
五年来她终于等到了这唯一的破局之机,三日后的皇宫盛宴,便是她洗刷冤屈、挣脱枷锁、向阳而生的唯一战场。
前路刀山火海,权贵敌意滔天,可她无所畏惧,风起微澜,暗流汹涌,昭京城的天,即将因她,彻底变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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