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跟着昭平回到居安院,看见藤椅上的云然,眼神变得恭敬几分。
去往管事处的路上,张灵说起昨日瞧见有丫鬟进过居安院,昭平也不见太过担心,与她解释:“每次出门时,院内门窗一侧都会夹上一小节枯枝,有无人进,开门便知。”
说起此事,昭平语气带着骄傲,坦言若不是少夫人说她可信,断不会说出。主仆二人在居安院五年,不受磋磨压迫,除了圣旨,就是云然的机敏。
“少夫人,办妥了,小灵的份例为三等丫鬟。”昭平说完,在藤椅一侧站立。
张灵则是站在云然身前一侧,福身行礼。
“昭平,她的月银从小库房取,与你同等。她是习武之人,月银低了,怕是吃食都不够。”
张灵张口打算说话,云然冲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张灵顺势跪地道:“奴婢谢过少夫人。”
云然示意张灵起身,同时吩咐昭平:“去屋里瞧瞧。”
昭平称是,去了屋内。
张灵凑到石桌旁,斟上茶水。云然侧头看了看差点溢出的茶盏,笑道:“得亏你在浣衣房,若是进府就伺候,岂不是第一天就被抓了?”
张灵放下茶壶,背着手擦了擦粘上的茶水,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这种事让昭平来,在这个院里,你不用伪装,同我说说边关。”
张灵的肩膀明显一松,拱了拱手:“属下多谢小姐,我兄妹二人追随侯爷多年……”
张灵讲述到张望京父亲离世时,云然不自觉握紧了藤椅,脑海浮现出一位经常板着脸的披甲中年人。
说道张望京差点死在战场时,云然忽的站了起来,问道:“他没事吧?”
怀中的木盒掉在地上,发出闷响。问完才想起昨日还见过,又坐回藤椅,扶着藤椅的手藏到了袖中握紧。
张灵刚要搀扶,看见云然又坐了回去,便捡起地上的木盒放回桌上:“小姐,侯爷他没事,您怎么了?”
云然摆了摆手,示意她把木盒递过来。她接过木盒,让张灵接着说。
张灵缓缓讲述决定性的最后一战:张望京率领八千精骑,以锥形阵杀穿敌军阵型,大军趁机歼灭敌军主力八万有余,定下边关安宁。
云然喃喃一句:“锥形阵……”未出阁时她略读过兵书,锥形阵以三人品字形为一队,八千人累加,尖头之人不是只靠一腔热血能胜任,带头之人一垮,整个队伍会被立刻歼灭。
“你家侯爷怎么样?”
“此役过后,修养三月方可下床,三处箭伤,刀伤十余处。”
云然眼中慢慢浸上泪花,慌忙摆手:“你去屋内帮帮昭平。”
张灵拱了拱手,去了屋内,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藤椅上的云然,见她用帕子盖住了脸。
屋内昭平已经检查完小客厅,正在寝屋检查,见张灵进来,问道:“少夫人让你来的?”
张灵点点头:“少夫人不知是否有心事,突然让我来帮你。”
昭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红霞沿着院墙把瓦片染成了红色:“没事,少夫人平时这个时辰就喜欢一个人躺会儿。”
张灵也帮不上什么忙,对居安院并不熟悉,只能看着昭平检查屋内的各处东西,连她住的东配房都检查了一遍。
居安院并不大,云然住的地方只有寝屋和小客厅,东配房两间,一间是平时只烧水的小厨房,一间是昭平的屋子,还有屋后的小库房。
“少夫人一直就住这里?”张灵有些诧异。
“后搬来的,这本是下人院,少夫人喜静,搬来后起的名字‘居安院’。”昭平手中忙活着答道,“二爷住的清平院本是世子与少夫人的院子,后来少夫人搬出来让给了二爷一家。”
张灵点了点头。东配房更为简单,昭平检查完出了东屋,张灵也跟了出来。
“少夫人,您少了一件首饰,寝屋多了这个。”昭平走到桂花树下说道。
云然拉下盖着的帕子,露出脸庞,除了眼眶微红,看不出其他表情,伸出手接过昭平手里的一枚印章。
那是一枚私印,喜好写诗作画之人都会有用作落款,她也有一枚,文号霄然,只是很长时间不用了。
云然打量着私印,上面刻着“定云印”,“定云”占据一列,“印”字单独一列。
“小灵,你身形高一些,装扮成公子哥,去萃华楼写首诗,当众盖上这枚印,留宿一夜,明日回来。”
张灵拱手道:“少夫人,属下去没问题,写字也会,只是这诗……”
“我念给你,你背下,到了萃华楼再落纸。”云然说完沉吟片刻,念道,“吾辈当风流,方知美人泪。醉饮樽中月,怜惜众青梅。”
张灵念叨两遍,确定记住:“少夫人,不用查印章来源?”
云然伸手晃了晃印章:“不必,这东西没有发现是要我身败名裂,既然发现了,不管是谁此举也会让他身败名裂,昭平给小灵一些银钱。”说罢云然遥看一眼福海堂的方向,定云,是陆承远的文号,赵氏这是着急了。
昭平从怀中取出两张五十两银票和出府的牌子递了过去,张灵接过银票,没拿牌子,出了院门。
“少夫人,您还少了一根玉簪,那可是您的陪嫁。”
“你去再取几件,找个角落丢掉,别让人看见,明日直接去报官。”
“是,少夫人。”
昭平回屋取了几件首饰出了院门,云然重新把帕子盖在脸上,躺在藤椅上,心思飘动,一副画面在脑海浮现,一支精骑穿插进十万人的军阵,喊杀声震天……
……
张灵先是去了浣衣房取了私物,在浣衣房后无人的角落,待巡逻的护院过去,双脚点地,翻出了围墙,落到了一处小胡同。
她专挑小胡同,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小门,敲了敲,门打开一条缝隙,张灵溜了进去。
“我哥呢?”张灵对开门的人说。
“张大人应在书房那里。”
张灵点了点头,去了勇武侯府前厅书房,带着面具的张一站在门外。
“妹,你怎么来了?”张一压低声音问道。
“我有事要禀给侯爷,侯爷在不在?”张灵也小声回答。
张一正要回答,书房的门打开,张望京站在门口:“进来,以后你可以直接进,不用通禀。”
张灵对着张一扬了扬下巴,跟着进了书房,张一摇摇头,关上房门。
张灵单膝跪地:“属下见过侯爷。”
张望京坐回书案后:“起来说话,发生何事了?”
张灵说了她被识破的经过,之后不再言语。
“没了?那你来做什么?”张望京说。
张灵拱了拱手:“属下现跟随小姐,自觉来向侯爷回禀。”
张望京看了看张灵,眉心皱了皱:“你是否见过一个木盒?”
“属下不便告知,小姐吩咐不让吐露任何事。”
“滚出去吧你。”张望京带着一丝怒气。
张灵嘀咕道:“侯爷你说的,以后听小姐的,小姐不让说,你发什么脾气,有本事自己去问。”
张望京没说话,手一指门口,张灵才不再嘀咕,跑了出去。路过张一时,她说道:“哥,我好像惹侯爷生气了,交给你,小妹撤了。”
张灵刚下台阶,屋内传来张望京有些低沉的声音:“张一,进来。”
张一硬着头皮进了屋内,单膝下跪:“侯爷。”
张望京“啪”一拍书案:“看你的好妹妹,轴得不知变通。”
张一不言不语,等着接下来的话。
“起来吧,伤残的兄弟们安排得如何了?”
张一站起身:“回侯爷,安排进城有三十余人,还有二百余人在城外,下月全部安排妥当,明线暗线覆盖全城。”
“嗯,此事不可急于求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联络人选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侯爷放心,都是当年与您在尖锋队的兄弟。”
“好,现在安排的人和后续进城的人暂时没有任何任务,不作任何打探。京都之内错综复杂,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眼线,吩咐下去,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是。”
“去请郭敬台。”
张一拱手退出书房。
不一会儿,郭敬台进了书房,作揖道:“侯爷。”
张望京指了指旁边的座椅:“让你当个府丞,是有些屈才。”
郭敬台坐到椅子上,笑道:“侯爷抬举我了,父亲让我多跟您学习。”
“如今边关虽定,朝内又起风云,跟着我可不是一件好事。”
“侯爷,父亲既然让我来,定是信得过您,有事您大可吩咐。”
张望京点了点头,不再客套:“你一直在京都,对于朝中局势可有见解?”
郭敬台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见解不敢当,常听父亲讲述,看法倒是有一些。当今陛下年过六旬,大皇子景王有皇后背后的势力,占据天然优势;三皇子瑞王有着半数皇卫军,以及吏部、兵部支持;四皇子安王前几年虽被弹劾,但一直是年轻文人的领袖,最近又有活动迹象。侯爷若是必须选择一人,在下建议大皇子。”
张望京轻轻敲击桌面,天色渐晚,屋内也蒙上阴影,看不清脸色。
“为何是景王?”
“侯爷,这些只是明面上所知,暗地里在下猜测阁老与其他四部至少有半数是支持景王的,您传出去的话,让不少中级官员也有靠向景王的迹象。”
黑暗中,张望京笑了几声:“敬台,你错了。我手握大军回京都,如果选择景王,他现在就有登基的实力。陛下让我带兵回京,可不会想不到,有此见解,我便给你个任务,暗中联络安王。”
“你今夜离府,不必再回来。有个坡脚给你府中送菜的是我安排的人,明面上是我支持景王,此事可以告知伯父,谨言慎行,多听你父亲教诲。”
“是,侯爷。”郭敬台稍显稚嫩的脸庞露出难以压制的一丝兴奋,随即消失,沉声说道。
嗤一声,房间亮起烛火,张望京点燃书案上的蜡烛。
“敬台是否对鲁国公府的小姐有意?”
郭敬台道:“挺有意思的小姐,不过侯爷您的事才是大事,今日夫人询我再劝您抓紧。”
“行了,你出去吧,去找张一,他会告诉你如何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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