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我回来了。”云然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的张灵。
“你不会敲门吗?”云然坐起身道,“几时了?”语气却不带怒气,对这个他派来的人,还是不忍责怪。
张灵两眼闪着亮光,一夜未睡不见疲惫,“寅时,属下怕敲门会惊醒他人。”
云然一只手拍在额头,才寅时,从前日去侯府宴会回来她一直没睡好过,昨日又去了程府,夜里复盘了一下计划,眼睛都有了些血丝。
揉了揉眉心,往里挪了一些,靠在枕头上,拍了拍床边,“坐下说吧。”
蹲在床头的张灵道了声谢,坐在了床上,“小姐,属下还是头一次去萃华楼,里边真热闹……”
“说重点,说完你去座榻去睡。”
“嘿嘿,昨日属下去之后,叫了四五个陪酒,饮了几杯,在萃华楼二楼的走廊,当众写下您说的诗,印下印章,又叫了两人作陪留宿在萃华楼。”
“小姐您不知道,属下写诗的时候,楼下不少人拍手叫好……”
云然摆摆手,“去睡吧。”
张灵看了看打着哈欠的云然,轻声出了寝屋。
云然躺下却再睡不着。
她独自起身点亮烛火,洗漱梳妆,坐到寝屋的小书案后,提笔写下几行字。
每个人的目的,可以达成的途径,以目的倒推行径,哪怕再离谱的过程都是有可能存在。
赵氏,苏氏,柳氏,陆守成,陆承远,陆世婷……写完几人名字,又把她自己的名字写在中间,考虑她的存在会影响几人的地方。书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纸张上的字迹忽隐忽现。
忽的想起昨日柳氏,柳氏为了儿子的前途可是连亲女儿都当成筹码,她更是个外人,若是赵氏答应帮助陆承明,她就有些处境不安。
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越来越亮,昭平敲了敲门,“少夫人,奴婢进来了。”
云然出声把昭平叫了进来。
“少夫人,您怎么不多睡会儿?”昭平走到桌案旁说道。
“无事,醒早了些,你把东西处理了吧。”说着指着桌旁铜盆里的灰烬。
昭平应声出去,回来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少夫人,奴婢伺候您整理一下发髻,一会儿要去请安。”
云然摸了摸发髻,这才发觉有点乱,她起床时并未整理整齐,挪到了梳妆台。
昭平边动手梳着发丝,边说话,“也不知道小灵几时回来,早膳都给她预备了。”
“她回了,在旁边屋子。”
“那正好,不浪费,一会儿去福海堂请安带小灵吗?”
“今日先去大夫人那里,早膳给小灵备着吧,不必叫她。”
梳妆完,主仆二人在院中石桌用完早膳,没有叫张灵,出了居安院。
大夫人所在院落挨着清平院,是国公府最大的院落——瀚海阁,平时无事每日云然都会请安,包括福海堂。
瀚海阁外的丫鬟看见云然,直接引着她进了客厅。苏氏坐在上首座榻,云然见过礼,坐在了右侧客椅。
“去过你祖母那里了?”苏氏端着茶盏,说完话,抿了一口。
“回母亲,今日还未去。”
苏氏放下茶盏,闪过疑惑之色,从云然进门,还从未有过不守规矩,接着问道,“有事?”
“瞒不住母亲,云然先来您这里是有些事,昨日我房中发现了陆承远的文号私印。”
苏氏端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一抖,寡居女子房中出现外男之物,还是私印,解释不清就是失贞,更何况很难解释得清,内宅之内有些事单凭嘴是说不清的,“此事可需要母亲帮你?”
“多谢母亲关心,云然无事,只怕今日过后祖母许是会再打您的主意了。”
“如今掌家权在你祖母手中,你我同是未亡人,独木难支,云然,你有话不妨直说。”苏氏言语轻柔,指出关键。
“母亲,祖母此举定会无功而返,她老人家后手我猜测是让您过继承明,此番叔父一家定会帮助祖母,联合其他旁支向您施压。”
苏氏点了点头,她过继陆承远是不可能,认外室子为嫡子,这是莫大的羞辱,同意记名宗族已是最大的让步,过继陆承明倒也是赵氏能做出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过继承明?”
“非也,云然明白,过继外室子您在京都再抬不起头,至于过继其他人,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延续,若不是祖母坚持血脉纯正,国公府爵位早已定下。”
“云然先来母亲这里,想必一会儿祖母就会召集大家,今日过后,您过继之事已成定局,您若是从旁支过继,我可以为您挡住祖母的压力,若是过继承明,也请母亲给云然宽限三日。”
苏氏靠向软枕,闭上眼睛,良久才开口,“我不会过继承明,以二房性子带出来的孩子,怕是难当此任,你如何让你祖母同意过继旁支?”
“母亲,公爹过世后掌家权被祖母拿走,也该还给您了。”
苏氏忽的坐起身看向云然,“你有把握?争不成的话,传出去可是不孝,你的名声也关系周府,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却有一事需要母亲,前日宴会我亲口引荐世婷与张侯爷,一是我答应祖母必然会做,二是留一个把柄给祖母,这件事被传出去后,府内就需要母亲牵头闹大了,那时就是您拿回掌家权之时。”
苏氏思索着云然的话,目光对上她的眼神,想要读出其他的意思,说道,“云然,对你来说此举可是如临悬崖。”
云然从坐下双手一直放在膝上,苏氏打量她时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母亲不必过虑,悬崖亦是转机,母亲可答应?”
苏氏郑重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道,“我倒是忘了,你在京都的名气,你若是争,这后宅还没人拦得住你,我倒是多余担心你了。”
云然听此话没有反驳,未出阁前,她是名动京都的才女,嫁入鲁国公府,自锁深宅,连院子都让给了二房。
“母亲抬举云然了,既然您答应,我这就去福海堂静候母亲了。”云然站起身福身。
“去吧,我也准备一下,听你说的,今日应会热闹。”苏氏也从座榻起身,送云然出了屋子。
云然一袭藏青色窄袖便服,脚步稳稳前行,不用低头也能精准地避开裂缝的坏青砖。
“昭平,你不用跟着了,去报官吧,时候差不多了。”
昭平方才一直跟着云然,虽听不懂与苏氏的话,也明白应是有事,“少夫人,我安排个人去,让我陪您过去吧。”
“不必,让小灵过来守在福海堂外即可,你出府我还放心些,路过萃华楼时,脚步放慢些。”
昭平不再多言,脸色凝重,小跑着去了居安院。
福海堂外,张婆子看见云然过来,进了屋内,云然仿若未见,径直走到屋外站立,“祖母,云然来给您请安。”
等了几息才传来赵氏的声音,“进来吧。”
云然进去,张婆子不见踪影,只有王婆子站在座榻一侧,赵氏坐在座榻闭着眼睛把着手中的佛珠。
“问祖母安。”云然福身道。
赵氏睁开眼睛,“坐吧。”
云然侧身坐到右侧第二座,王婆子端上茶水。
“听说你从浣衣房调了个丫鬟?”赵氏开口道。
“是,祖母,我那小院如今人手不够。”
“那都是干粗活的下人,祖母给你指派两个机灵的过去。”
“多谢祖母体恤,一个通传下人罢了,我还是习惯昭平伺候。”
赵氏撇了撇门口,又道,“那也该寻个机灵的,通传也需眼力。”
“全凭祖母做主。”
赵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王婆子说,“从福海堂挑个机灵的,一会儿跟云然回去。”
王婆子躬身称是。
这时门外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进门而来的陆守成,陆承远,柳氏,陆世婷,还有两位陆家族老,身后的张婆子也进屋站在座榻一侧。
几人行过礼,分坐在两边,苏氏此时也进了屋内,行礼道,“母亲。”
赵氏摆了摆手,苏氏挨着云然坐到右侧第一个位置,不大的福海堂正厅,略显拥挤,两个丫鬟端着茶盏分别放于座椅旁小桌上。
“今日让大家都过来是有一事。”赵氏瞧着人都到了,坐直身体说道。
一众人默不作声,等着赵氏接下来的话,陆承远与柳氏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让春柳进来吧。”赵氏说完,张婆子出门带了个丫鬟进来。
春柳一进屋就跪在中央,不敢抬头。
“说吧。”张婆子站在春柳身旁。
“奴婢前日瞧见少夫人与承远少爷在大花园假山后说话,当时大概是戌时,奴婢是负责清扫落叶的,当时忘记带回扫把,回去取时看见的。”春柳说完撇着头瞧了瞧云然的位置,并不敢抬头。
一语落下,众人的目光朝云然看了过来,她微微垂首,双手藏于袖中放在小腹下,不为所动,仿佛丫鬟口中的少夫人不是她,前日宴会回府戌时她已从福海堂回居安院除了昭平确实无人能给她证明。
左侧陆守成与柳氏在低语,陆世婷眼睛张大,看着云然,陆承远眼神闪过一丝兴奋,右侧两位族老低声交谈,苏氏不做动作,看向中央的丫鬟。
赵氏见无人开口,手中撵着佛珠的手一顿,看了一眼柳氏。
“云然,你怎么可以这样啊,府上又不是不同意你二嫁承远,何必私会,你看着闹的。”柳氏开口道。
苏氏理了下袖袍,“弟妹,话急了些,一个下人胡言岂能轻信?”
陆家两位族老刚才震惊的神色缓和下来,其中一人摸了摸胡须,“大夫人此言有理,是该查证一下。”
陆承远站起身,对苏氏和族老拱了拱手,“大夫人,记生族叔,记民族叔,事关在下,身为男子当站出来,确是实情,在下与云然嫂子两情相悦,还望诸位做个见证。”
陆世婷捂着嘴巴在云然与陆承远两人扫过,不可置信,张嘴说道,“不可能!”
柳氏伸手掐了一把陆世婷,低声道,“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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