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比外面还热，楚慕予一开门就被热气扑地后退一步。他摸索着进门开了空调:“家里太热了，我们去买西瓜买几罐可乐，让空调先制冷。”
家里没开灯，月光虚虚地笼着家里。
谢霜序靠在门框上，看着楚慕予。
他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们三年前不住在这里，那时候楚慕予刚中考结束准备去兼职，但没满十六周岁人家都不要他，他沿着街一家一家问过去，终于找到一个心软的老板收了他。
那老板没好意思让楚慕予做太重的活，基本上每天只让他做五个小时，包吃包住，工资照给。
楚慕予干了三个月，挣了小一万。
当时楚慕予和谢霜序都很开心，两个人买了一个小蛋糕庆祝。四寸的，植物奶油甜腻腻的，有点难吃，但他们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时候他们待的孤儿院只供他们到义务教育结束。中考之后考到哪里、住哪里，都要自己想办法，学费也是自己凑。
如果遇到好心人资助就可以正常上高中上大学。
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幸运儿。其余的人就只能辍学打工或者自己挣钱供自己上学。
谢霜序和楚慕予显然不属于幸运儿。
那时候谢霜序还在上县里的初中，住校，两周放一次假，放假就回孤儿院。
楚慕予考上的是市重点，位置有点偏，不可能放假不到48小时还回孤儿院住，就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个很小的房子，除了床，大概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
但是很便宜，5000块钱一年，而且有空调。
学校是公立，政策对贫困生比较友好，免去了楚慕予的学费，但是生活费还是要自己出。
那时候楚慕予很迫切地需要钱。他接触了各种渠道，但大部分是靠时间或者力气换钱，比如去发传单或者饭店兼职，但很不稳定。
后来江肆拉他进了一个群聊，是家教兼职群，大部分是教初中生或者小学生。挣得多而且不用风吹日晒。
楚慕予很感谢江肆给了他这个机会，靠着这个机会他终于有点喘口气的时间。周六日两天一共四个小时，基本上可以覆盖他一周的花销还有剩。
可是还是太少了。
谢霜序也要上学。他下意识否定了谢霜序也去兼职的可能，想着自己一个人赚钱养家。
某天楚慕予听江肆说林闻齐的作文拿了奖，奖金有3000块钱。
楚慕予的心思活络起来。他默默把这事儿记在心里，转头向林闻齐打听作文比赛的具体信息。林闻齐一次性把参赛渠道、历年题目甚至获奖作品都打包发给了他。
“楚慕予，你想试试？”林闻齐在电话那头问，“其实有些比赛门槛不高，主要是看文笔和想法。你的文笔……算了，反正试试不亏。”
楚慕予道了谢，挂断电话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需要钱，但写作文……虽然他每天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但他其实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他理科好，语文只是不拖后腿的水平，和拿奖沾不上边。
但三千块，差不多是谢霜序三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手机自带的记事本，对着空白的页面发呆。他没有电脑，码字都是在手机上码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霜序那双安静的眼睛，一会儿是账户里可怜巴巴的余额。
试试吧。
他已经没什么退路了。
他花了几个晚上，磕磕绊绊写完了第一篇投稿。投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楚慕予有点沮丧，但没放弃。他把林闻齐给他发的获奖作品一篇篇看完，琢磨获奖作品的特点，偶尔做什么事突然有灵感的时候会记在手机上。
他周六日还要兼职，写得不算快，投稿也大多没有回音。但慢慢地，他琢磨出一点门道，写作变得顺畅。
偶尔，他也会把自己写的片段给谢霜序看。
他看的时候楚慕予就会凑过去，跟他解释，有时解释着解释着，自己觉得哪里写得不好，又开始涂涂改改。
那段时间，除了学习和打工，楚慕予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写东西上。
终于，在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第一封获奖通知。不是三千块的大奖，只是一个市级比赛的三等奖，奖金八百块。
拿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楚慕予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在脸上有点冷，寒气渗入到骨髓里很疼，但他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第一时间给谢霜序发了信息，只有三个字：“拿到了。”
谢霜序的回信很快：“恭喜。”
后来，楚慕予又陆续拿了一些奖，奖金有多有少。他把钱都存起来，慢慢开始转到小说。
但是小说和参赛要写的作文不一样，要构思要考虑逻辑，要兼顾人物设定，行文下笔都要慎重考虑。
重要的是，这不是一个投入就能立竿见影得到回报的事。
连着三个月楚慕予都没有收入，他有点焦虑，下课靠在栏杆上面的时候眼下青黑很明显。
那时候他就有点后悔，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又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写的小说肯定能爆火。
事实却完全相反。
他又叹了口气，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哪怕只把这一本写完，好歹也算有始有终。
江肆和林闻齐都嘴笨，但他们只是安静陪着，让楚慕予觉得得到点慰藉。
写了差不多十万字存稿的时候，楚慕予注册了一个账号，把自己的小说发了出去。
热度不算很高，但已经超过了楚慕予的预料，书写到一半的时候，他被编辑捞了。
那位编辑觉得他写作很有灵气，问他愿不愿意签约。
楚慕予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从那天起，日子忽然就顺了。
刚开始订阅人数少，但是读者也会给他一些建议，楚慕予就根据那些建议有选择地改动。
这本书完结的时候小火了一把，版权卖出去挣了七万。
高三那年，他用攒的奖金换租了现在这个稍大一点的房子。虽然还是老旧，但终于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更重要的是，有两个卧室。他知道谢霜序喜欢安静，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
搬家那天，谢霜序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子，沉默了很久。楚慕予有点紧张，怕他不喜欢。
谢霜序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哥。”
楚慕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大力揉了揉谢霜序的头发，把那一丝感伤揉碎在笑声里：“谢什么谢，赶紧收拾！晚上吃顿好的庆祝！”
……
“发什么呆？”谢霜序问。
“想起以前的事了，”楚慕予关好门，“走，买西瓜去。”
夏夜的风依旧带着热度，街坊邻居都很好，路上偶尔有锻炼的老头老太太和他们打招呼。两人在便利店挑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又拎了几罐冰可乐。
回去的路上，楚慕予一手抱着西瓜，一手勾着谢霜序的脖子。
“小好。”
“嗯？”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谢霜序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楚慕予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路灯的光，也盛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希冀。
“嗯。”谢霜序应了一声。
会好的。
他从七岁时就开始相信。
“这句话你一年说了至少十遍了，哥。”
“……给点面子行吗小好。”
两个人又笑起来，皮肤蹭在一起带来一点热意，不过他们谁都没有分开。
他们回到家，推开门。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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