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予十四岁那年,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养大谢霜序。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突然。事实上,从七岁那年他把半块馒头递给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开始,某种责任感就已经悄悄种下了。
只是十四岁这年,它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明确的形状。
西城今年降温很快,过了元旦之后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孤儿院暖气不暖和,空气阴凉。
谢霜序的小学放假很早,他跟着孤儿院的阿姨打扫,帮忙做饭,晚上再回到不那么暖和的被窝里睡觉。
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等来了从学校回来的楚慕予。
那天天很蓝,他正坐在墙旁边看书,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虽然同学们都说这相当于没有作业,但他太无聊了,一个人的时候就翻开看看。
院门外传来面包车的声音,是去接在县里上初中的孩子们的车。
谢霜序抬眼,看见车的时候眼睛一亮,低头把书折了个角,放在凳子上,往院门口走过去。
楚慕予东西不多,他排着队从后备箱里拿出提包,看见谢霜序的时候挥了挥手:“小好!”
他走过去牵着谢霜序的手回到房间,在炉子旁边烤了烤手,叽叽喳喳地说起他在学校遇到的事。
“学校元旦晚会推迟了,这周才开的,有几个节目还挺有意思的……”
谢霜序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声。
过了一会,他问:“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楚慕予笑着摇头:“哪有,谁能欺负我啊?”
楚慕予说够了,转头去问谢霜序:“小好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没有,就是体育课老师教我们打排球了。”
楚慕予眼睛一亮:“我还没打过排球呢。”他揉了揉谢霜序的头发,“那小好学会了之后教教哥哥?”
谢霜序抿唇点了点头,心里下定决心要好好上体育课。
楚慕予打开背包把要洗的衣服拿出来,端了盆热水把衣服泡进去。
他转头看了眼谢霜序,小孩已经端了个小凳子坐在盆旁边,手上还拿了本书。
楚慕予叉腰,有些欣慰。
以前他洗衣服的时候谢霜序总要和他一起洗,他再三强调过好几遍之后谢霜序才放弃,变成搬着凳子陪他。
他其实原来想让谢霜序出去玩,但小孩说什么都不让步,他就只能随他去了。
他放好搓衣板撒上洗衣粉开始搓衣服。
算了,也算是某种进步。
过了一会他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窗边,拧干水。
谢霜序在旁边看着,问:“哥,衣服会结冰吗?”
楚慕予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抖开,水珠溅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说不准,”他侧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不过就算屋外降温,屋里面总不至于降到零度。”
他把衣服挂上铁丝,谢霜序走过去把衣服拉平,拧干末端最后一点水。这个动作他做得熟练,因为个子还不够高,总要踮着脚。
楚慕予的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骨上一点淤青。
“哥,你手上是什么?”
谢霜序拉过他的手,手指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青色:“不是说没人欺负你吗?”
楚慕予抽了抽手,神色有些不自然:“没人欺负我,就是我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
谢霜序抿了抿唇,小脸绷起来:“……我不信。”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慕予,眼圈有点红。
楚慕予被他看得没办法,只能软下声音:“真没事,也不算是欺负。”
不过就是有人说他没爹没妈而已,他本来就没有,也没生气,只是后来那人听说他有个弟弟,阴阳怪气好一会,他没忍住,推搡的时候手磕到了门框。
他擦了擦谢霜序的眼睛:“别哭,小好。”
谢霜序还是没松手,但他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低头吹了吹:“疼吗?”
“不疼。”
谢霜序松开手跑出去,没一分钟又跑回来,手上拿着药膏:“我问院长妈妈要的,我给哥涂。”
“……好。”
楚慕予坐在床沿,看谢霜序拧开药膏的盖子。小孩的手指细白,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红。药膏是廉价的铁皮管子,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有点刺鼻。
谢霜序挤了一点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抹在那片淤青上,指尖打着圈,慢慢把药膏揉开。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太阳还没落山,夕阳的光线聪窗户进来打在谢霜序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格外清晰。
楚慕予低头看着他,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点因为打架而带来的烦躁、因为被误解而产生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好了。”谢霜序收回手,把药膏盖子拧好,“院长妈妈说,一天涂三次。”
“嗯。”楚慕予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药膏清清凉凉的,确实舒服了不少。
谢霜序把药膏放在枕头下面压好,牵着楚慕予的手:“哥,吃饭。”
吃完饭回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小孩们都回来,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显得屋里已经没那么冷了。
楚慕予写完作业才回去。
孤儿院是大通铺,谢霜序早早洗漱完之后就在床上躺着,看见楚慕予之后把被子掀开一角。
楚慕予心领神会,钻进被子里。
小孩体温高,被窝里很暖和。他调整了下姿势,谢霜序钻进他怀里。
楚慕予能闻到他身上的清爽的干净的肥皂味,孤儿院发的,最便宜的那种。
但和他身上是一样的。
他低头,捏了捏谢霜序的脸,软软的,很好捏:“小好都十二岁了,还和我睡一个被窝?”
谢霜序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但手收紧了点。
过了几分钟,谢霜序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哥,初中好玩吗?”
楚慕予想了想:“还行。但是作业多,也没那么多课外时间。”
“那学习难吗?”
“有点。”
“那我以后上初中,哥会教我吗?”
楚慕予揉了揉他头发:“肯定会,不过我们小好这么聪明,到时候应该就不觉得难了。”
谢霜序轻轻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只留下右眼旁边小小的痣。
“哥想去哪个地方上大学?”
楚慕予愣了愣,这个问题太过遥远,他还没想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
“应该就在西城吧。”
谢霜序动了动,从他怀里抬头:“为什么?哥学习这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应该去大城市。”
“大城市太远了。”
“远就远。”谢霜序说,“哥去哪,我就去哪。”
“傻话。”
楚慕予存了逗他的心思:“如果我考到南方,小好也要跟着我去南方吗?”
谢霜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说:“……那我也考到南方。”
“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到时候就算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我们放假也能见面。”
“我不管。”谢霜序很固执,“我想和你在一起。”
楚慕予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小好,”楚慕予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谢霜序抬眼看他,眼角的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就是现在这样,哥在哪我就在哪,哥吃饭我就和哥一起吃饭,哥写作业我就在旁边看书,哥睡觉我就给哥暖被窝。”
楚慕予听见最后一句有些哭笑不得,他笑了一声,手指在那颗痣上轻轻按了按,问:“那长大以后呢?小好结婚了还要和我睡吗?”
这个问题让谢霜序愣了好久。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困难的问题。
“我不结婚。”最后他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结婚了就不能和哥一起睡了。”
楚慕予没再追问,他听见自己说:“好。”
“哥呢?”
“嗯?”
“哥会不会结婚?”谢霜序的手拽住他的衣服,“哥结婚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不结婚,也不会不要你。”
“嗯,”谢霜序在他怀里拱了拱,“那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等我们老了怎么办?”
“老了也要一起睡。”
“那不就是两个老头?”
“那也行。”
楚慕予被这句话逗笑了,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怀里的谢霜序也跟着晃了晃。
“行,”他收紧手臂,把怀里这个固执的小孩抱得更紧了些,“那就两个老头,到时候谁也别嫌谁。”
谢霜序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楚慕予却睡不着了。
窗外风很大,打在窗户上哗哗作响。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刚好照亮谢霜序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右眼旁边那颗小小的痣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楚慕予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这不对。
他知道这不对。
哥哥不该因为弟弟说“不结婚”而感到高兴。哥哥应该希望弟弟将来能遇到喜欢的人,组建幸福的家庭,过正常的人生。
可他就是高兴。
高兴这个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小孩,真的在认真规划有他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听起来幼稚又荒唐。
楚慕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七年。
而他今年十四岁。
谢霜序已经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半。在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们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彼此的体温。
这个人是他的世界。
楚慕予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和谢霜序那点带着固执的天真不一样,他是孤儿院土生土长的野草,来的时候太小,父母的面貌完全记不清,连名字都是院长随便取的。他在这待了七年,见过很多来来去去的面孔。有的被领走,有新的书包新的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灰扑扑的院落,有的被一直困在这里,直到十六岁离开这里,蒲公英一样散开,在别的地方扎根。
楚慕予以为自己也会是其中一员。
他是说后者。
孤儿院不算富有,吃饭都靠速度,有时候也会为了口吃的打架。大家都这样。但楚慕予不懂得收敛遮掩,领养的人来了之后,他还是穿着破烂的衣服。
没有人会要一个不乖的孩子。
直到七岁的时候他看见谢霜序。
谢霜序和大部分孤儿院的小孩不一样,安静,警惕,像只小动物一样窝在角落里。眼神里带着很重的惶恐。
那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块馒头,已经冷了,但那是他自己拿到的。
他又饿又冷,但他还是走过去,掰了半块馒头递给那个小孩。
谢霜序安静地吃完了馒头,然后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谢霜序的手上传过来,把楚慕予牢牢地钉在原地。
在七年的岁月里,那根线长进了楚慕予的血肉里,成为了他的骨头。
人是不能离开骨头的。
楚慕予收紧了手臂。
是小好先说的。
那他就永远都不会放手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辈子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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