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沈屿提前结束了最后一位来访者的咨询。
三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近两个小时。他在诊桌前坐了一会儿,左手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明天的安排,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角落里的琴叶榕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新长出的叶片嫩绿透亮,像刚被水洗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三本绘本。是他上周日在书店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挑的。
第一本叫《小兔子的星星》,讲一只小兔子想要摘天上的星星,试了很多办法都失败了,最后发现最亮的星星就在妈妈的眼睛里。画风温暖细腻,兔子毛茸茸的,星空是水彩晕染的蓝色,每一页都像一幅小小的画。
第二本叫《兔子的生日派对》,讲小兔子过生日,邀请了好多动物朋友来参加派对,每个人带了不同的礼物,最后小兔子说最好的礼物是大家都来了。画面热闹活泼,每一页都有好多细节可以指着看。
第三本叫《不怕黑的兔子》,讲一只怕黑的小兔子怎么在妈妈的陪伴下学会了和黑暗相处。这是沈屿最中意的一本,因为他知道朵朵一个人睡觉,他想让她知道——怕黑不是胆小,是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怕,但你不是一个人。
三本都是兔子。
朵朵说要好多好多小兔子的故事,他就找了所有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兔子故事。
书店的店员帮他打包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年轻男人,用左手从书架上抽绘本,一本一本地翻,认真地比对画风和文字,最后挑了半个小时才选定三本。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点善意的揣度。
沈屿没有解释。
他付了钱,把书放进牛皮纸袋,走出书店。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左肩上,暖洋洋的。他把纸袋抱在怀里,用左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固定住,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此刻,他坐在诊室里,左手按在牛皮纸袋上,指腹感受着纸张微微粗糙的纹理。他在等时间。
四点二十。
他站起身,把纸袋夹在臂弯里,关了灯,走出诊室。
从写字楼到阳光小象幼儿园,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沈屿没有坐地铁。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秋天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干燥的、微凉的气息。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色,叶片从边缘泛起金黄,在阳光下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
他的步态比平时慢一些。假肢的膝关节在慢速行走时阻力变小,步态更加自然,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接受腔和残肢接触面的压力分布仍然在微妙地变化。他的大脑需要持续处理这些信号,调整重心,保持平衡。
这些他早就习惯了。
他习惯了在走路的时候想事情。今天想的事情很简单:朵朵看到书会开心吗?她会先翻开哪一本?她会像上次一样说“再讲一个”吗?
还有——林晚来接朵朵的时候,他该怎么面对她?
上次在电梯里,她说“朵朵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一个星期,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告诉自己:她是当笑话说的。她是随口一提的。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但另一个声音说:如果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她不会特意告诉你。
沈屿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阳光小象幼儿园的铁艺大门前。围墙上的卡通动物还在那里——长颈鹿、大象、小猴子,每一个都咧着嘴笑。秋天的阳光照在浅黄色和天蓝色相间的外墙上,把整栋建筑染成一幅温暖的、像童话书插画一样的画面。
他按下门铃。
保安大叔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这次没有上下打量他,而是直接笑了。“沈医生来了?方园长说了,你来了直接进去。”
沈屿点了点头,推开门。
操场上,有几个班级的孩子正在户外活动。滑梯上传来尖叫声和笑声,秋千在空中荡来荡去,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孩追着另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跑,两人都跑得满头大汗。
沈屿的目光扫过操场,没有看到朵朵。
他走向教学楼,在门口遇到了方园长。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烫得蓬蓬的,笑起来两颊的肉往上挤,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沈医生!我就知道你会来。”方园长热情地握住他的左手,“朵朵自从你上次来过之后,天天念叨沈叔叔。昨天还拉着我问我,‘方园长,沈叔叔什么时候来呀?’我说快了快了,你这就来了。”
沈屿微微笑了一下。“我给她带了几本书。”
“唉哟,你太有心了。朵朵在活动室呢,今天下午她们班在画画。”方园长侧身让开门口,“你去吧,我跟林老师说一声。”
沈屿走进教学楼,沿着走廊走到活动室门口。
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活动室里摆着几张小桌子,每张桌子旁边坐着四五个孩子,全都在低头画画。桌上铺着旧报纸,上面放着蜡笔、水彩笔、颜料盘,还有几个装了水的玻璃瓶,里面插着洗笔用的小刷子。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纸和一小截断掉的蜡笔。
阳光从南边的窗户涌进来,在实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沈屿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搜寻了一秒,然后就找到了朵朵。
她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穿着那件粉色的卫衣,今天扎了一个马尾辫——不是上次的两个小揪揪,而是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蓝色的皮筋扎着。她的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左手按着纸边,右手握着一支红色的蜡笔,正在很认真地涂着什么。
她画得很专注,小半个身体趴在桌上,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着,下巴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兔子玩偶不在她身边,而是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等她画完。
沈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
“咚咚。”
活动室里的孩子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沈屿走进来,左手拎着牛皮纸袋,朝孩子们笑了笑。“小朋友们好。”
“沈叔叔!”第一个喊出来的是朵朵。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蜡笔从手里掉了,滚到地上,她没有捡。她朝沈屿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粉色的卫衣下摆在跑动中飘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色的秋衣。
她跑到沈屿面前,猛地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珠。
“沈叔叔,你真的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惊喜是真实的、毫无掩饰的。不是礼貌性的“你来啦”,而是“你真的来了”——那个“真的”里藏着她这些天所有的期待。她以为他不会来,或者不敢信他会来,但他来了。
沈屿蹲下来,让自己和朵朵平视。
“叔叔答应过你的,一百年不许变。”他说,然后举起左手的牛皮纸袋,“我给你带了礼物。”
朵朵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歪着头。“是什么?”
“你猜。”
“是糖?”
“不是。”
“是贴纸?”
“不是。”
“是……小兔子的故事书?”朵朵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
沈屿笑了。“朵朵真聪明。”
他从纸袋里抽出三本绘本,一本一本地放在膝盖上,展示给朵朵看。《小兔子的星星》、《兔子的生日派对》、《不怕黑的兔子》。三本书的封面都是毛茸茸的兔子,颜色温暖明亮,像三块小小的、甜甜的糖果。
朵朵看着那些书,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在封面上方悬着,收回来,又伸出去。
“都是给我看的吗?”她小声问。
“都是给你的。”沈屿说。
朵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小兔子的星星》。她用两只手捧着书,像捧着一件非常珍贵的、容易碎掉的东西。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站在草地上仰头看星星,忽然转过头,看着沈屿。
“沈叔叔,你给我讲。”
“现在?”
“现在。”朵朵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她脑后晃了晃。
旁边的老师走过来,笑着说:“朵朵,沈叔叔刚来,先让他坐一下,喝口水。”
朵朵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沈屿,嘴巴瘪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说:“那沈叔叔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说完她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粉色的卫衣消失在活动室的门口。
沈屿在活动室的小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给孩子们坐的,对他来说有些矮,坐下去的时候右腿假肢弯曲的角度比平时大,膝盖的位置有些发紧。但他没有在意,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三本绘本整齐地叠在膝盖上。
不到两分钟,朵朵就跑了回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纸杯里装了半杯水。水洒了一点出来,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水痕。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壁,小心翼翼得像端着一杯随时会碎掉的宝石。
“沈叔叔,给你。”她把纸杯递给沈屿,因为太紧张,手指在递的过程中微微晃了一下,杯里的水又洒出一点,滴在地上。
沈屿用左手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太热也不太凉,刚好。
“谢谢朵朵。”他说。
朵朵站在他面前,抱着一只膝盖上有些脱毛的兔子玩偶,仰着脸看他,脚趾在地板上不自觉地蹭来蹭去。她的眼睛在等他喝完,在等他开始讲故事。那种等待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期待——像一只小动物在等待投喂,眼睛里只有他。
沈屿放下纸杯,拿起《小兔子的星星》,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最喜欢看星星。每天晚上,它都会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仰着头,数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颗的时候,它就困了,然后就回去睡觉……”
沈屿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很多,像在哄一个快要入睡的孩子。他讲故事的方式和他做咨询完全不同——咨询时他的声音是平稳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但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了起伏,有了温度,有了颜色。
读到小兔子数星星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数数的认真;读到小兔子够不到星星、摔了一跤的时候,他微微蹙眉,声音里带出一丝心疼;读到兔妈妈走过来,把小兔子抱在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星星在你眼睛里”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朵朵窝在沈屿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兔子玩偶,下巴搁在兔子的头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上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沈屿翻页的时候,她会伸出手帮忙按住书角,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故事讲完了。
朵朵没有立刻说“再讲一个”。她低下头,看着兔子玩偶,沉默了几秒。
“沈叔叔,”她忽然说,“我妈妈的眼睛里也有星星。”
沈屿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吗?”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了一些。
“嗯。”朵朵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哭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亮亮的。妈妈说那是星星。”
沈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些细密的、微微翘起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胸口有一种闷闷的、酸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在妈妈眼睛里找星星。
“朵朵,”沈屿说,“你妈妈很爱你。”
朵朵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也很爱我妈妈。但是妈妈有时候不开心,我希望她也能像小兔子一样,有星星。”
沈屿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他松开手,用指腹把那道褶皱抹平。
“叔叔再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说,“讲完了,妈妈就来接你了。”
朵朵乖乖地坐好,把兔子玩偶抱在胸前。
沈屿翻开第二本书,《兔子的生日派对》。他的声音比讲第一个故事的时候更轻了,但朵朵听得很认真,在每一个动物出场的时候都会指出来——“这是小松鼠!”“这是小刺猬!”“这只小鸟好胖啊!”
讲到小兔子收到礼物的时候,朵朵忽然问了一句:“沈叔叔,你过生日的时候有人送你礼物吗?”
沈屿愣了一下。
“有。”他说。
“谁送的?”
“……朋友。”
朵朵歪着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让人无处遁形的东西。
“沈叔叔,你是不是没有朋友?”
活动室里忽然安静了。
沈屿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认真的、没有任何恶意的脸。她不是在嘲笑他,不是在试探他,她只是——说出了她看到的事实。
就像她会说“今天的天空是蓝色的”一样自然。
“以前没有,”沈屿说,声音很轻,“现在有了。”
“是谁?”朵朵问。
“你。”沈屿说。
朵朵又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她把怀里的兔子玩偶举起来,朝沈屿递过去。“兔兔也做你的朋友。”
沈屿接过兔子,这只兔子真的很旧了,绒布磨得起球,耳朵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塑料眼睛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它是朵朵最珍贵的东西,而她愿意把它借给他。
“谢谢朵朵。”他说。
四点五十分。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夕阳的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被窗框切成几块,散落在地板上。活动室里只剩下朵朵和沈屿,其他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了。
朵朵坐在沈屿旁边,正在翻那本《不怕黑的兔子》。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在看图,用手指指着每一页上的小兔子,嘴里念念有词——“小兔子在这里,这里好黑,小兔子害怕……”
沈屿看着她,没有打扰她。
他在想一个问题。
朵朵刚才问他“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带任何评判的。但正是这种认真,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朵朵太会观察人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只关心自己的玩具、自己的零食、自己什么时候能看电视。但朵朵会注意到一个大人“没有朋友”这件事。
她是怎么注意到的?
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朋友”?
还是因为她每天都在观察林晚,观察那个独自撑起一切的女人,然后把这种观察的习惯转移到了他身上?
“朵朵,”沈屿轻声说,“你在幼儿园有好朋友吗?”
朵朵抬起头,想了想。“有。小美是我的好朋友。”
“还有呢?”
朵朵又想了想,摇了摇头。“就小美。”
“为什么?”
朵朵低下头,用手指在书页上画着圆圈。“别的小朋友……他们说我妈妈没有老公。”
沈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们说不跟没有爸爸的小朋友玩。”朵朵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她已经消化了的事情。
沈屿的左手紧紧握住了膝盖。
他看着朵朵低垂的脸,那张小小的、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委屈或难过。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她刚才说“你是不是没有朋友”一样。她不是在寻求安慰,不是在抱怨,她只是——已经习惯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习惯了“别的小朋友不跟我玩”这件事。
“朵朵,”沈屿说,声音有些哑,“他们不跟你玩,是他们的损失。”
朵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信,是半信半疑。那种“你是在安慰我吧”的表情,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让人心疼得喘不过气。
“真的。”沈屿说,“你这么好,谁不跟你玩,谁就是大笨蛋。”
朵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
“沈叔叔,你是大笨蛋吗?”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叔叔可能是。但叔叔愿意跟你玩。”
朵朵笑出了声,咯咯咯的,像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干净。她伸手抓住沈屿的左手,小手扣在他的手心里,五根细细的手指蜷起来,握住了他的拇指。
她的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不到一半。但她的手很暖,那种属于孩子的、血液循环旺盛的、源源不断的热度,从他拇指的指根一直蔓延到肩膀,然后扩散到整个胸腔。
两个人在傍晚的阳光里坐着,一大一小,一左一右。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它是一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的、不需要再用语言去填充的安静。
五点四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屿听到了,但他没有动。朵朵也没有动,她靠在沈屿的左臂上,兔子玩偶放在两人的膝盖之间,她在看《兔子的生日派对》的最后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画面上的动物,数它们带来的礼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活动室门口停下来。
沈屿抬起头。
林晚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半截,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前额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粘在皮肤上——像是跑过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活动室,然后落在沈屿身上。
然后是朵朵。
朵朵靠在沈屿的手臂上,头歪着,几乎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的耳朵。沈屿的左臂微微支撑着她的重量,身体微微侧倾,让自己的肩膀成为一个舒适的、不会硌到她的角度。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画面。自然到让人不忍心打扰。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站了很久。
她的表情在变化——先是惊讶,眼睑微微抬起,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是困惑,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加深了;然后是另一种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柔软。
她想起沈屿在电梯里说“朵朵很可爱”时的语气。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想起沈屿蹲下来和朵朵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样子。
她想起朵朵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问一遍“妈妈,沈叔叔什么时候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朵朵在等他。
是他一直在等朵朵。
或者说,他在等她们。
“妈妈!”朵朵终于发现了门口站着的人,从沈屿的手臂上弹起来,抱着兔子玩偶朝林晚跑过去。
林晚蹲下来,接住女儿。朵朵搂着她的脖子,兴奋地说:“妈妈你看!沈叔叔给我带了好多好多小兔子的故事书!三本!全都是小兔子的!”
林晚抱着朵朵站起来,看着沈屿。
沈屿也站了起来,左手扶着椅背,稳住身体。
“沈屿,”林晚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怎么来了?”
“答应过朵朵的。”沈屿说,“上次说了下次来给她带故事书。”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专门跑一趟、为什么在幼儿园待了快一个小时、为什么让朵朵靠在他的手臂上几乎睡着。只是“答应过朵朵的”——五个字,把所有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都盖住了。
林晚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左肩微微塌着——那是刚才支撑朵朵的重量时留下的姿态,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右手——不,右手的位置是空的。空袖管被暗扣妥帖地收住,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异常。
但他刚才就是用左臂支撑着朵朵,让她靠着自己,不会滑下去,不会不舒服。
他的左臂。
他没有右手,但他有左臂。他用左臂撑住了她女儿。
“朵朵说她想看小兔子的故事,”沈屿继续说,“我找了几本,不知道合不合适。”
林晚低下头,看着朵朵抱在怀里的三本书。《小兔子的星星》、《兔子的生日派对》、《不怕黑的兔子》。封面上都是毛茸茸的兔子,颜色温暖明亮,每一本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她翻开《小兔子的星星》的扉页,看到一行字。
左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祝朵朵每天都有一颗星星。——沈屿叔叔”
林晚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她抬起头,看着沈屿。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邀功,没有期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谢谢”。
“沈屿,”林晚说,“你不需要……”
“我知道。”沈屿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不是那种“你别说了”的不耐烦。而是一种“你说的我都懂,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的温和的坚持。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说,“但我想。”
四目相对。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我在帮你”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稳定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她不认识那种东西。
但她不害怕它。
“朵朵,”林晚说,“跟沈叔叔说再见。”
朵朵抱着书,抬起头看着沈屿。她的眼睛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满足——一种“我知道他会来”的、安心的满足。
“沈叔叔再见,”她说,“你下次还要来哦。”
“好。”沈屿蹲下来,和她平视。“下次叔叔来,给你讲新故事。”
“拉钩。”朵朵伸出小拇指。
沈屿伸出左手小拇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朵朵认真地说完,用力摇了摇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林晚看着那一大一小的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只细细短短,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它们勾在一起,在夕阳的光里,像一棵大树和一棵小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妈妈走啦。”林晚拉起朵朵的手。
朵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沈屿挥了挥手。沈屿也抬起左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林晚牵着朵朵,走出了活动室门口。
沈屿站在活动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
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实木地板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符号。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微的嗡鸣,和远处操场上最后几个孩子被接走时隐约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手。
刚才和朵朵拉钩的那根小拇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勾在一起的弧度。
他慢慢地把手指伸直。
然后他蹲下来,把朵朵忘在椅子上的兔子玩偶拿起来。绒布还是温热的——那是朵朵抱着它时留下的体温。他把兔子贴在空荡的右肩一侧,感受着那种柔软的、带着孩子体温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林晚站在门口时的表情。那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松动。
他想起她翻开书扉页时手指在字迹上划过的动作。
他想起她说“你不需要”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想要确认“你还在吗”的确认。
她开始确认了。
她开始愿意相信——他还在。
沈屿把兔子玩偶放回椅子上,整理好朵朵的绘本,一本一本地放回牛皮纸袋。他用左手把纸袋的封口折好,夹在臂弯里,走出活动室。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亮了,走远了又灭了。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得多。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紫色,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操场上空无一人,滑梯和秋千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
他推开铁艺大门,保安大叔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沈屿点了点头,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幅交错的剪影画。他的左手拎着纸袋,步伐不快不慢,假肢的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朵朵说的那句话——“妈妈说她的眼睛里也有星星。”
朵朵不知道的是,十七年前,他的眼睛里也曾有过星星。那颗星星是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年轻女孩,蹲在他面前,说“你的未来不止于此”。
后来星星没了。
现在,他又看到了。
不是一颗,是两颗。
一颗小小的,扎着马尾辫,抱着兔子玩偶,问他“疼吗”。
一颗大大的,穿着浅灰色外套,站在门口,翻着他写的字,手指轻轻划过。
他把纸袋换到左手的另一边,让胳膊更好地固定住它,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给朵朵带了故事书。
下一次,他该给林晚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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