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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凤君番外三[番外]

银川城内,远近闻名的八方酒楼。

“得嘞,铜炉涮肉一锅,羊肩肉羊胸肉各三盘,羊杂汤两碗,甜醅子两盏,客官您且稍坐吃茶,佳肴即刻便来——”热腾腾的八方酒楼里,伙计熟练地记了单,精气神昂扬地吆喝一声。

这边他话音刚落,那一边点菜的声音又此起彼伏;外头的小二吆喝不停,里头的大厨忙不迭满头是汗;一边是流水佳肴目不暇接,另一边是碗筷炉碟叮当作响......这小小一方八方酒楼却是奇人辈出,一个客人饮酒三坛尚能高谈阔论,一个小厮手端三盘十八碟,头顶两坛美酒仍可如履平地,真是一方喧嚣天地,百态人间。

且瞧那闹中取静的临窗一桌,正是慕名前来的明珠与凤君。她们二人一方桌上已摆满了佳肴美酒,放眼望去,铜炉涮肉美滋滋热气蒸腾,糖醋黄河鲤鱼金灿灿惹人垂涎,碗蒸羊羔肉鲜嫩清甜,一碟子酿皮酸辣麻香味味俱全,两人面前再各自摆上一碗牛奶鸡蛋醪糟,动箸之余,时不时举杯一碰,仰头饮上一口赤霞珠酒,此时此景,当真是千金不易,成仙也不换。

热气蒸腾,酒气熏染,佳肴美酒下肚,早已将初春的寒气驱了个一干二净。明珠捧着碗盏,喝了一大口牛奶鸡蛋醪糟,顺滑、温热、香甜的味道顷刻弥漫开来,明珠不自觉地熏红了脸,眉眼弯弯笑得心满意足。

口腹之欲得以满足,那么点心结便也顷刻消弭,明珠一边又夹了筷裹满麻酱的涮羊肉塞入口中,鼓着一边腮帮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含糊着解释道,“其实嘛,我也不是真想羞辱你们汉人......可是你们汉族男子,口口声声什么夫为妻纲,我听着......实在生气,这才动手......教训教训他们的!”

“原来如此,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在挑拨蒙汉关系呢!我心说要去看看谁那么飞扬跋扈,结果到了台下才发现,原是那些男子技不如人还恼羞成怒,真是脸都丢尽了。”凤君夹了筷裹满糖醋汁的月牙肉,正要送入口中,却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不过我还是想问,你觉得蒙汉之间可有高低之分?”

“你这个问题,我却觉得问的不对。”明珠将口中食物咽下,暂时放下了筷箸,难得认真起来,“高低如何?长短如何?强弱又如何?你们汉人有‘器道’之分,这些所谓的高低强弱不过都是形而下者,短视者只瞧得见浅显表象,殊不知表象易变,眨眼间便能天翻地覆。百年前我蒙古胜你汉人一筹,五十年前你汉人胜我蒙古一筹,而今又是平分秋色,棋逢对手,这期间的兴衰强弱,起伏不定,都不过是争一时之力而已,何足道哉!”

听得明珠此言,凤君的双眸骤然一亮,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接道:“不错,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你既然说易变之器不足道,那么不变之道又何从谈起啊?”

“你这问题倒也是问对人了,我闲来无事,总喜欢翻些各族史事,其间心得正在此处!都是你问我,我却要先问你,你可知道你们中原记史,最大的问题在何处吗?”明珠的目光也亮了几分,只见她下巴微微扬起,颇有些得意地反问着凤君。

“最大的问题......”凤君细思片刻,“你是想说我中原记史,秉持华夷之辨吧。”

“小凰鸟不愧是小凰鸟,还算聪明。”明珠哼笑一声,续道,“你们的史书上说,夷狄之人,披发左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云云,可我遍阅各族史事,却觉得谬以千里!纵观古今,古时楚人自云‘我蛮夷也’,秦人居于关中,尚为当时中原所看轻,可后来秦灭六国,楚又亡秦,待汉之一统,秦楚之地早已尽属中原华夏;汉之末世群雄并起,烽火连天,各支胡族得以进入中原,后南人北人各据一方,异族之间既两相倾轧,又有交流往来,于是异族相融,南北渐同,故才有后来盛世一统,隋唐气象!横观内外,你中原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我外族有孝文帝拓跋宏更革制作......古今内外种种例证不胜枚举,时至今日,历朝历代都已为青史陈迹,可其中之道却从未变易。”

“你是想说,我中原华夏得以绵延至今日,并非一族之力。譬如一道长河,虽时常有水面波兴,但却从不为废绝,正是因为在与各族相争相融之中,取其新而补我旧,取其所长而补我所短,最终相争之族化而为一,如海纳百川,终汇成万古江河?”凤君每说一句,眼中的光芒便更亮一分,说到最后,她已是双目如炬,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万古江河,也并非你中原的万古江河,凡汇聚于此的各族百姓,皆于此有功。对抗成了交融,异族成了手足,每一次的融汇,都如同再造新我。以绵延不绝之新我,才能立于日新月异之世,纵然往后跌宕沉浮,再怎么狼狈受挫,也终究会有一场火凤涅槃,焕然新生。”明珠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她最终下定结论,“这才是我高看你们汉人一眼的原因,韧性与包容,这才是你们最珍贵的精华,这也是我最想同你们汉人学的东西。”

“古来多少族群相争,都已化而为一,而今蒙汉自也可成一家!”凤君拍案接道,而明珠昂首骄矜道:“海纳百川,可我蒙古也想当这片海——”

“无川则海竭水尽,无海则川无归处,海川皆为一体,根本无需分辨——”凤君慨然叹道,“只因到此之时,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一番谈话,二人皆是酣畅淋漓,语落相视之间,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如逢知己之感。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相望片刻,却又几乎在同时红了脸,方才还高谈阔论一番淋漓气魄,此刻却又默契地一齐收了声,不自觉地偏过头去。

“哎呀,都是你要问问题,不知道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吗!”明珠轻声嘟囔道,眼珠提溜转着,却就是不瞧凤君。凤君笑着没反驳,而是掩饰着什么似的扯开了话题:“对对对,我的错,我再点上一盏牛奶鸡蛋醪糟,同公主殿下赔罪。只是我实在未料想到明珠公主如此博学多才,高出我中原众多学士不知几筹,真该让他们也听一听你的话,才知道自己平日里那些空谈心性,是多么不值一提。”

“本公主自然是文武双全的,放眼蒙古,除了萨仁祭司,还没有谁可以当我的对手呢!”明珠经不住夸,凤君捧着她些,她便笑得更骄矜了些,只是说到此处,她却又想起了些什么,“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方才就想同你说这个的,谁知道叫你打断了。”

“不知明珠公主想同我说什么?在下洗耳恭听。”凤君一边笑着,一边装模做样一拱手,明珠也笑出了声,轻轻打开了凤君的手,说道:“我是想说,我们蒙古的女儿可比你们自在的多,纵然不学文章,骑射却也是人人都会,所以蒙古男子不敢轻视女子,因此我才那般讨厌什么‘夫为妻纲’,我一听了,便只想撕烂他们的嘴,要他们再大放厥词!”

“是,中原对女子的束缚已有数千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之功可解。但如今我大齐女帝当政,凤阁待贤,女子仕途也有所打通,我想终有一日,我大齐女子也能打破‘夫为妻纲’的束缚,真正走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凤君正了正神色,她说这话并不是冠冕堂皇之词,而是因为她真的相信。

“那自然是好的,可是有财力念书的女子又有多少呢?纵然有女子能入朝为官,可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却被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她们终究还是要裹着小脚,冠以夫姓,一辈子奉行‘夫为妻纲’,想到此处,我都有些伤心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普天之下的所有女子才能得一个公平......”明珠正轻叹一声,一道声音却从旁边横插而来——

“现在谈公平,我想还为时过早。一强一弱之时,若对强势者谈公平,那是乞怜;若对弱势者谈公平,那是无耻。想要得到真正的公平,那就先必须得‘不公平’,唯有予以女子更多助力,才能使偏斜了千年的天平,得以渐趋平衡。”

闻此一言,明珠与凤君纷纷转过头去,看着说话的那名女子。

只见那女子气质端方,颇有清卓不凡之态,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桌旁,见二人回头看着自己,她也抱歉一笑,拱手见礼道:“在下姓蒋,名雪重,乐安人士,先前在一旁听了二位谈话,深以为然,故才出言打扰二位,实在抱歉。”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蒋雪重。

“无妨,蒋姑娘一番话鞭辟入里,可谓醒世良言。你方才说你乃乐安人士,乐安蒋氏可是出过一位忠正名臣,不知姑娘可识得?”凤君笑说道。

“可是蒋文贞公?”蒋雪重含笑问道。

当年京师街头以死谏诤的风宪之官蒋河岳,多年后誉满天下的蒋文贞公。

“不错,我瞧你一身气度不凡,可是与蒋文贞公有些渊源?”

“蒋文贞公乃我祖父,我幼时常受祖父教导,有些耳濡目染罢了。”蒋雪重谦逊答道。

“家学渊源,可见一斑。”凤君点了点头。一旁的明珠也对蒋雪重印象不错,她难得没有端着骄矜的架子,反倒请蒋雪重入她们的席,一同再谈上一谈。

这三人汇聚一堂,谈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三个人皆是年轻气盛,又是学识过人、卓尔不凡之辈,谈天谈地,说古论今,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雏凤清于老凤声。在这一方桌上,杯酒之中,好似这世上便没有她们不敢说的话,也没有她们不敢变的事。

话至投机处,兴至高昂时,她们更是拍手称快,击节而赞,一番少年意气,真真是羡煞旁人,引来酒楼中众人纷纷侧目。

说到最后,她们更是一拍即合,当即决定要一同南下,并肩而行!

“凤君和雪重想游历四方,我呢既不想成亲,也很想看看中原风光,干脆咱们便一起走,我这儿快马多的是,你们若是愿意,也不必收拾行囊包袱,即刻便可启程!”明珠一锤定音,想到什么便当即要去做,凤君与蒋雪重又何尝是犹豫之辈?三人只相望一眼,便已知心意相同。

“好!那便就此说定,眼下反悔也没有机会了!”明珠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推开酒楼窗户,两指一并抵在唇边,吹出一口嘹亮起伏的口哨声来。没过多时,三匹威风凛凛的金鬃马便已循声而来,跟着主人的哨声来到了酒楼之下,踱步停驻。而那三匹金鬃马后,则是一群跟着金鬃马追来的、气喘吁吁的蒙古士兵。

“快走快走,否则我父王母后就要来啦!”只见一道金光闪过,明珠随意扯下了自己腰带上的金珠抛给小二,此时此刻她双目亮如星辰,目光中三分紧张七分激动,凤君和蒋雪重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明珠便已抬脚踏上窗沿,脚尖一蹬,径直从窗户跳了下去!

“明珠!”两声惊呼同时传来,凤君和蒋雪重赶忙奔至窗边,低头去找明珠的身影。她们二人正心急如焚,而酒楼之下,明珠却已凌空一个转身,安坐金鬃马上,抬头向凤君和蒋雪重摇摇挥手:“哈哈哈,我没事!你们也快下来!”

眼见明珠没事,凤君这才安下心来,一边佯作生气,一边也踏上窗沿喊道:“好啊,平白无故叫人担心你,自己却还笑得出声,我这便来同你算账!”

凤君话音刚落,便径直飞身而下,正正好好落于金鬃马上。金鬃马一声长嘶,算作认主。

“你们怎么都跳下去啦?我......我......”蒋雪重这么一个修竹似的人,此刻却没了主意,竟焦急地在窗边跺脚,“我不会武啊!”

“噗嗤!”明珠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她还以为蒋雪重没有破功的时候呢,没成想着急起来也是这般有趣,“没事啊,你跳下来,我们接着你!”

凤君也在一旁笑着,朗声应和道:“对啊雪重,你尽管跳,我们保管摔不着你!”

“既然如此......这可是你们说的!”蒋雪重心一横,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眼下路遇知己,她又有什么可怕的?这般想着,蒋雪重也颤颤巍巍爬上了窗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觑着离地距离,一阵春风吹来,更吹得她摇摇欲坠。蒋雪重咬了咬牙,就这么眼一闭,心一横,一边大叫一声为自己壮胆,一边双脚一蹬跳至半空——

凛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似乎下一瞬便要跳出胸腔,蒋雪重心甘情愿地坠落,因为她相信一定会有人接住自己——

“啪嗒。”

一声轻响,两只同样有力而坚定地手托着将雪重的脊背,带着她跃上马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蒋雪重大口喘息着睁开眼来,只见自己不知何时已安坐马上。

“可吓死我了......”蒋雪重长叹一声,三人对视一眼,却又同时笑了起来,个个在马背上笑弯了腰。

在她们身后,匆忙追来的蒙古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公主——公主殿下!王爷和王妃还在等您回家呢!”

“你去同我父王母后说,不要再想着给我比武招亲了!如今有一个人,她已经赢了我,我要和她一起去中原!你告诉他们,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这山河万里尽入我眼,风云日月皆为我折腰——你去转告父王母后,就说明珠已长大成人,该去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了,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还望父王母后万自珍重!”曾令明珠犹豫的一切,而今都已在沸腾的少年意气中燃尽,明珠说完最后的离别赠言,她坚定地转头望向前方,而后终于抬起马鞭——

“啪!”“喑——”一声鞭鸣,一道马嘶。

金鬃马跃步向前,向宽阔而无比灿烂的前路奔去。凤君和蒋雪重亦紧随其后,扬鞭纵马而去。

道旁满路春花似锦,东风悠然过境,这三位志比天高的少年人,就这样乘着银鞍白马,打马下江南,比肩入世去。

恰人间春光正好,而少年风华正茂。

......

一年之后,凤君终于阅遍四方山河,再入京师。

那时钟鼓楼上,沈嵋站在凤君身边,同她并肩眺望大齐万里河山。良久静默之后,沈嵋终于问道:“陛下不想要自由了吗?”

凤君轻笑一声,她面前丝丝缕缕的旒珠也随之轻晃,她思索片刻,而后答道:“冕旒繁重,固然不如轻装便宜,紫禁城繁华已极,却也不似山河间来去自如。可是师父,这一年历炼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的自由固然重要,可能给更多的人自由,于我而言,更重要。”

“这就是我再次回到紫禁城,再次穿戴起这一身冕旒的原因。这一次,我才是真正明白天下之主的含义——”

“所以我不会再走了。师父,就让我们一起,创造出一个新的盛世,就让我们一起,为后人开万世太平!”

“咚——”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示意着时机已经降临,李凤君将重归帝位,接受百官朝拜——

沈嵋凝望着凤君,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欣慰无比的笑容:“臣,遵旨。”

......

国史有载,凤帝为政以德,天下归心。

至于这寥寥八字背后的无数人、无数事,那又是一段可载之青史,付诸传奇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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