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会把赐予你的一切全部收回来。”
顾姿眼睁睁看着他的每一寸微表情的变化，听着他高高在上施舍又碾压的话语，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您赐予我什么了？除了他妈烂命一条，您给过我什么了？！”
顾盛章毫不理会他的撒泼打滚，只淡淡吐出一个字：“钱。”
顾姿一下愣住了。
男人站起身，盯着那双年轻又猩红的眼睛，那睫毛纤长浓黑的一簇，缠缠绵绵，带着些湿气，此时微微颤起，像受惊的小动物。
“钱还不够吗？你如果不听话，我会立刻停掉你所有的卡。如果你没有钱了，如果你不再是顾家的大少爷，你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多看你一眼！顾姿，那时候，你就会是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人人对你避而远之，甚至老远看到你都会觉着晦气！”
顾盛章从来都知道儿子最怕的是什么，打蛇打七寸，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极能拿捏人的命脉。
“啊啊啊啊啊啊啊！”顾姿突然抱住头蹲在地上，发出一叠声极为凄厉刺耳的惨叫，那声音歇斯底里，任谁听在耳里都极不好受。
顾盛章居高临下的站在那，看着他发泄完，然后面无表情拍拍他的头：“聪明一点，别让这最后一样东西也彻底离开你。”
他说完立马转身，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看腕表，然后皱了下眉，步履匆匆朝门口走去。
“和那个张小霓分手，以后都不要有任何交集。”他打开门，脚步就顿在那里：“你知道，你不会再有让我说第四遍的机会。”
张小霓再次见到邱茂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
秋老虎散去，天气真真切切凉爽起来，太阳落得愈来愈早，无数的星辰伴着一弯下弦月忽闪着露出脸，张小霓那双温柔的眼睛此时也亮得犹如一颗星。
她同邱茂对视着，一开始还是激动欣喜，可渐渐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邱茂被她的反应也搞得有点心里没底。
“伤都去处理了么？”他只能这样问。
张小霓点点头，秀气的鼻尖一耸一耸的，仔细看，上面有微小细密的汗滴。
邱茂局促的咳了一声，手指捻了捻衣角，不太娴熟地企图安慰：“那个，他如果再敢……”
张小霓犹豫着看向男生：“其实……”
她刚要说什么，不远处的工头突然喊了邱茂一声，后者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去。
张小霓下意识倾身，她努力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后面的话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被隔开……
邱茂一边回身嘱咐她别太晚回去，一边跟着工头的话音往前走，没一会的工夫，背影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张小霓的眼睛一直跟着他，想说的话卡在喉口，原本生动的眼神也渐渐没了焦距。
周遭一片死寂。
一切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邱茂上课、打工、帮人做方案、去医院，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算不得岁月静好，可相比之前，他竟由衷觉着这样的平静来之不易。
张小霓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她用一周的工钱给邱茂和奶奶买了很好的水果和营养品……
邱茂没有推辞，甚至当着女孩的面剥开了一颗山竹。
这是他第一次吃山竹，酸酸甜甜的，他一直以为这种黑不溜秋的水果不会好吃，也从未想过月牙形的白肉里居然还藏着核。
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慢慢回到正轨，夏日里的龌龊似乎也只是一场噩梦，渐渐的……在记忆里模糊。
只有顾姿……他不太好，他病了。
一开始只是浑身乏力卧床不起，后来不知怎的就转成了肺炎。
他原本就白，比女人还白，有时候比女人还娇气挑剔。
此时，几近半透明的皮肤和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样子倒让前来探病的裴俞给吓了一跳。
上回去看对方还是在顾姿的那套公寓里，人也只是没什么精神，懒散一些，看着像是感冒发烧的后遗症。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裴俞是真的关心他。
顾姿不吱声，有些龃龉他可以让全天下人知道，可唯独不希望裴俞清楚，即使对方对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早有耳闻。
裴俞和他们这群人不一样。裴俞自小就是天上的月，高岭的花，和他这种长歪了的坏种本不应该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如果不是一起长大的那点情分，如果不是大二上学期对方就去了德国做交换生，那么……或许现在，俩人早就已经分道扬镳，泾渭分明。
顾姿的脸突然扭曲了下，他捂着嘴差点干呕出来，刚空腹吃的那点抗抑郁的药似乎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想让裴俞看出来，吞着口水努力眨巴眼睛，一点点过滤着眸子里因为疼痛和挣扎而异质的光。
那是一双长在男人脸上过分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挑的廓形并不像狠辣老练的顾盛章，倒颇有几分他亡母的影子。
裴俞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青粉的小块切割得秀气分明，可自始至终顾姿只悄然捂住心口，一块也没尝。
裴俞一走，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也就过来了。
“姿哥，查到了，又是那个叫邱茂的煞笔，听说在会议室堵到了老爷子……”
“我看，这次就把他打个半死，让他在病房里躺上半年就老实了。”
“呵，不如把他给废了，让他彻底做不了男人！”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个个阴毒，要置人于死地，顾姿的脸色愈来愈沉，他并没有附和任何人的建议。
而就在此时，一道清晰的声音倏地传来：
“姿哥，现如今老爷子已经注意到他和张小霓，明面上打打杀杀的手段我看是不能用了。”
顾姿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他偏过脸，寻找着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个平日里跟在身边很低调的男生，总是走在最后，顾姿记得他叫……姜春寒还是蒋春寒来着，一直不怎么起眼。
顾姿动了动嘴唇，他扬起尖削的下巴，示意对方说下去。
男生一边说一边作思考状，“邱茂一看就是山沟里穷惯了的人，听说他一边读大学还一边带着个奶奶来治病。我看，不如想办法在道德层面……彻底搞臭他，让他毕不了业，拿不到任何奖学助学金，让他没办法再凑到钱交住院费，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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