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茂这一天在很晚的时候接到了顾姿的短信。
彼时已经近午夜，他趁周末的工夫接了个活，又在工地加了个大班，正在和工友们一起往宿舍走，饶是年轻且吃惯了苦，可几乎连轴转的十几个小时依然让他疲累萎靡。
他不知道顾姿是怎么知道自己手机号的，也不想知道。
“漫天4楼包房，过来清一下我们之间的恩怨。”
简短的一句话，落款是顾姿。
邱茂的心脏莫名抖了下，像是被什么又轻又尖刻的东西刺了一道，痕迹浅淡，可慢慢的……渗出了血。
快速把屏幕摁灭，当做什么也没看到一样，他随着人流继续往宿舍走。
很累，刚刚还不觉得，可现在眼睛都有些睁不开，需要赶紧睡一觉补充能量，明天还得去医院照顾阿奶，可以省掉二百块的护工费。
可就当他排着队打水洗漱的时候，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不要以为找了我爸就能万事大吉了，他一个大忙人，压根看不住我。今晚我们都自罚三杯，就当之前的事从没发生过，你也不想让自己和张小霓一直生活在担惊受怕里吧。”
邱茂还举着刷牙杯的手顿在那里，他皮肤本就不白，甚至因为长期在外奔波，晒出了一身真正的古铜色，可此时，如此暗沉的肤色却明显白了一瞬。
他不再耷拉着眼，所有的瞌睡都被赶没。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好像在血管，又好像在心在脾在胃。
“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不是我爸嘱咐我一定要跟你道歉，不然就停掉我的卡，我他妈才懒得多此一举。”
邱茂足足将最后一条信息看了三四遍，他把刷牙杯和水盆毛巾重新放回到原处，吸了吸鼻子，朝四周看了看。
工友们洗的洗，睡的睡，只有少数还在相互开一些下流的玩笑，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把床上的外套拿在手里，踏着完全没有一丝星光的午夜出了门。
外面……果然很黑。
漫天，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夜店，他来来回回从门口过过无数次，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也能真正踏进去。
邱茂不想踏进去，一点也不想。
他刚从工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洗漱，身上有一股灰尘味儿。一身黑涤纶的休闲衣，廉价写在了起满了毛球的面料上，裤脚和胳膊甚至还留有今天不知在哪蹭到的黄油漆。
鲜艳、肮脏、刺眼。
他像是来自另一个图层，和这里的纸碎金迷完全的隔离。
可他的脸实在招人。
大厅狂欢的男女从第一眼看到时的惊诧和不屑，再到对着那张脸一瞬间的惊艳和失神……也不知道他察觉到没。
邱茂一直半低着头，眼睑垂得很深，没有理会一些意味深长的表情眼神和企图黏上来的男男女女。
他麻利地找到电梯，径直上到4楼。
那里，或许有人在等待一场事故的彻底完结，和他一样。
4楼是顶楼，整个楼层只有一间包房，走廊上出乎意料的安静，能听到自己缓慢沉沓的脚步声。
邱茂站在门口也只是踟躇了一瞬，他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
他眉宇间少有的掠过一丝烦躁，正准备就这样扭身走掉，门突然的从里面打开了。
个头不高的姜春寒仰着脖子看着这个瘦高且结实的男生，一时间眸子晃了晃，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从脑中一闪而过了。
真是奇怪，明明穷成这样，见了谁都低眉顺眼的样子，却很难在这个男生身上感受到那些和他身份相称的东西，比如……惶恐卑微。
仿佛他穷得理直气壮，孑然一身得理直气壮，连挨打挨整治也挨得理直气壮，爬起来拍拍土就能从容走掉。
姜春寒心底总有股眼前人很难搞的感觉，可下一秒，他想起今日的局，心下发了狠，脸上立马堆起亲切的笑，像是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呦，邱茂来了，姿哥一直在等你，快进来吧。”
邱茂一语不发望着他，有一点盯人的味道，似乎想从他的神态表情里看出什么来。
可后者的笑容真诚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惊喜，仿佛曾经在血窝子里最后踹自己的人不是他一样。
邱茂抿了抿唇，这个动作将他下颌线的锋利值拉满，他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迈了进去。
里面大概五六个男生，个个眼熟，都是H大经常跟在顾姿身后耀武扬威的那帮走狗，也是那一夜把他摁在地上往死里揍的那群杂碎。
顾姿就坐在正中间，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穿着暴//露的妙龄女。
邱茂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顾姿一抬眼，就看到一束直视他的视线。
和那个晚上一样，依旧很淡，理所当然。
顾姿心底的那股无名火噌的一下就窜了出来。
自己走哪带哪的优越感在这么个低贱的人面前居然完全不显山露水，直觉上，眼前的男生不仅没有一丝丝惧怕尊崇，恐怕还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怎么敢？？
“你们都出去。”
他这样吩咐自己的兄弟。
“姿哥……”
“姿哥，我们还是留下吧。”
“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顾姿挑了挑眉，一双丹凤眼煞有介事带着威压，又有点幼稚的阴狠。
众人不再劝，都乖乖转身，连他身旁两个漂亮的陪酒女都要站起来。
顾姿右手的指头猛一使力，怀里的女人嘤咛一声，因为疼痛皱起了眉。
“阿悄留下。”
那个叫阿悄的女孩子是比另一个更娇俏更甜美些，此时左边稍逊色点的阿崇在暗处翻了个白眼，可还是婀娜的起身，随着几个人一起往门口走去。
“你们都回去，别在这附近溜达，今晚……是我和邱茂之间的私事儿，用不着你们。”
邱茂临了特别嘱咐了这么一句，众人领了圣旨，自然是很听话地应了声。只有姜春寒，他走在最后，在关门的一刹那，他一抬头就看到顾姿的那双眼睛，异常的闷亮，像鬼片里的毛月亮，里面含着一束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他慌忙低头，不敢再往里瞧，仓促间从外面将门迅速的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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