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和日暖，楚优韵的香膏铺新一批货方才上架，城中贵妇络绎不绝登门选购，铺面之内人声鼎沸，青禾忙着招呼往来客人，脚步几乎不曾停下。
楚优韵独自坐在后院临水凉亭，手里翻着商行往来账册，指尖轻捻算盘，静心核算近日收支。自许容被慕允送至她身边，安置在后院偏阁养着，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平日里安分守己，每日只静心练习歌舞，极少主动来跟前叨扰，楚优韵便也放下戒心，只当她是件安分解闷的摆设。
脚步声轻缓从回廊传来，许容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缓步走近，一身素色浅青舞裙，长发松松挽起，不见半分往日锋芒，眉眼间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温顺怯懦，瞧着全然无害。
“王妃，方才见您在亭中对账，想着伏案久了口干，便亲手沏了一壶茶送来。”
她屈膝浅浅一福，姿态谦卑，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楚优韵手边石桌上，垂着眼不敢抬头，语气柔软温顺，全然没有从前爱慕慕允时那股执拗张扬。
楚优韵抬眸淡淡扫她一眼，并未立刻伸手去碰茶水，指尖依旧搭在账册纸页上：“有心了。”
许容见状，顺势在对面石凳坐下，视线落在楚优韵摊开的账本上，面上露出几分艳羡柔和的笑意：“从前我身居相府，只懂琴棋书画，从未知晓经商打理这般费心费力。王妃仅凭一己之力，便在长安闯出偌大商行，实在令我敬佩。”
一番恭维听着真诚，没有半分刻意奉承的刻意，倒让楚优韵紧绷的心松了几分。她素来知晓许容从前痴恋慕允，如今沦为任人赠予的玩物，心底难免存有不甘，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想来是早已认清现实。
“不过是混口饭吃，谈不上值得敬佩。”楚优韵轻声回应，翻页的动作未曾停顿。
许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口布料，状似无意般轻声开口，话锋悄然拐到靖王身上：“说起来，殿下待王妃，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上心。前几日世家联手截断您的货源，殿下暗中不动声色摆平所有麻烦，这般默默周全，可见是将您放在心尖上疼惜。”
楚优韵笔尖一顿，心底微沉。
她向来不愿与慕允牵扯过多私情，二人本该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易，许容这般刻意提起，分明是有意放大慕允那些逾矩的庇护。她正要开口岔开话题，许容却又轻叹一声，眼底浮起一层委屈落寞，恰到好处地流露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只是……殿下行事太过偏执，有时候反倒容易生出旁人闲话。昨日我随侍从入王府取舞衣，无意间听见王府暗卫私下闲谈，说殿下为了护着王妃，不惜与朝堂世家处处作对，甚至为了您，屡屡搁置朝堂要务。暗卫私下议论，说殿下如今儿女情长缠身，早已失了往日杀伐果决的模样。”
这话半真半假，刻意放大流言，悄悄埋下猜忌的种子。
楚优韵抬眼看向许容，目光沉静无波，试图从她脸上捕捉一丝破绽。可许容垂着头，眉眼满是替慕允担忧的忧虑，仿佛只是无心听见闲谈，如实转述而已，半点看不出挑拨离间的恶意。
“那些暗卫的碎语，当不得真。”楚优韵语气清淡，压下心底悄然升起的烦躁。
可许容并未就此停口，反而往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一副贴心劝慰、唯恐她不知内情的模样：“王妃心地宽厚，自然不会多想，可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前日朝堂议事，几位老臣当众上奏劝谏殿下，直言您一介商户女子，屡次扰乱殿下心智，劝殿下与您划清界限。殿下当庭大发雷霆，与一众元老争执不下，此事如今早已传遍皇城。”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转瞬又被柔弱覆盖：“我只是怕，殿下这般不顾一切护着您，长此以往，朝堂非议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是您纠缠靖王，惑乱亲王心智，反倒坏了王妃您的名声。”
字字句句，看似在替楚优韵考量名声，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慕允因她惹来无数朝堂非议，二人之间的牵扯早已超出交易界限，往后所有朝堂风雨，都会尽数算在她的头上。
最坚固的羁绊，往往从内部裂痕开始崩塌。
许容心底暗自发笑。她太清楚楚优韵的软肋，这名女子最忌讳的便是依附慕允、背负惑主的骂名，最想要的永远是对等干净的合作关系。只要不断向她灌输“慕允为她不顾朝堂、二人牵扯过深”的念头，隔阂便会在二人之间无声滋生。
楚优韵指尖攥紧手中狼毫，心底积攒起一层难以言说的烦闷。她本只想安稳经营商行，与慕允维持互不拖累的互利盟约，却因为他一次次不计后果的庇护，硬生生被推到风口浪尖，背负无端非议。
许容见她神色微沉，知道挑拨已然奏效，连忙收敛话头，慌忙起身赔罪，做出一副失言惶恐的姿态：“是我多嘴了王妃，一时心直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王妃莫要怪罪。我只是担忧您与殿下，才斗胆将听闻告知于您。”
说完不等楚优韵回应，便匆匆躬身告退，转身离去时，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扭曲的嫉妒与冷意。
凉亭之内只剩楚优韵一人，微风拂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许容一番看似贴心的闲谈，早已在她心底埋下一道细微裂痕。她素来刻意与慕允保持分寸，竭力规避所有情爱纠葛，可朝野非议、不顾一切的庇护，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不断提醒她，这场交易早已偏离原本的轨道。
她清楚许容心思不纯，所言必定掺了刻意夸大的水分，可那些朝堂流言、老臣劝谏，绝非凭空捏造。
暮色缓缓漫上亭台，楚优韵望着远处靖王府的方向，心底的疏离与戒备，比往日更重了几分。暗处悄然滋生的误会隔阂，已然在她与慕允之间，拉开一道无形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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