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夜雨,来得猝不及防。
滂沱雨势倾落靖王府,砸在青瓦之上,噼啪作响,连绵不绝的雨幕隔绝了整座府邸的喧嚣,只余下漫天潮湿的寒凉,死死笼罩着清宁院。
白日里楚优韵那句冰冷直白的告诫,如同一把寒刃,生生劈碎了慕允所有偏执的温柔。
王爷的执念,于我而言,和笼中舞姬别无二致。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反复盘旋在慕允心底,翻来覆去地碾压他唯一的深情与纵容。
他半生执掌权柄,冷性薄情,杀伐决断,从无软肋,更从不为任何人低头破例。唯独遇上楚优韵,他甘愿打破规矩、对抗宗室、逆违礼法,将一身锋芒尽数收敛,把所有温柔偏执悉数奉上。
他以为是护她周全,予她独尊安稳。
到头来,却只是困住她的囚笼,是她避之不及的累赘。
暮色沉沉,夜雨潇潇。
清宁院灯火未熄,窗纸透亮,映着屋内女子静坐的纤细剪影。
楚优韵心烦难平。
许容接连不断的暗处构陷、商界动荡的无端风波、朝野上下的流言蜚语,尽数源于慕允那场毫无保留、世人皆知的偏爱。
她本可自在从容,凭自身财力智谋立足世间,无需依附王权,无需身陷风口浪尖。
可慕允一次次越制偏袒,将她架在万丈高楼,成为所有人嫉恨、算计、针对的目标。
她厌这份束缚,倦这份牵绊,更怕这份失控的偏执,终将把两人死死捆绑,直至彼此消耗殆尽。
故而她直言告诫,字字决绝,只想敲碎他的执念,换回彼此契约相守的分寸界限。
屋内人心绪郁结,静坐无眠。
屋外风雨肆虐,寒凉彻骨。
慕允一身玄色常衣,未撑伞,立在长廊檐下。
雨夜秋风刺骨,浸湿他墨色衣袍,鬓发沾着细密雨珠,周身冷冽的气场被雨夜揉碎,只剩无尽的落寞与隐忍。
他没有推门,没有惊扰,更不敢上前半分。
他清楚记得她白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神,记得她话语里毫无半分转圜的厌烦。
他的深情是枷锁,他的偏爱是负累。
他不敢再用自己的执念,去烦扰她半分。
长夜漫漫,风雨未歇。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窗下,隔着一层薄薄窗纸,遥遥望着屋内那道温暖的剪影。
良久,低沉沙哑的嗓音,混着风雨风声,轻轻消散在夜色里,是他藏了许久的卑微与克制。
“我不敢惊扰你,只能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默默等你。”
他权倾朝野,可一手遮天,可逆天下规矩,可压满朝非议。
唯独对她,束手无策,寸步不敢进。
不敢逼她动容,不敢逼她接纳,甚至不敢出现在她眼前,惹她半分厌烦。
一窗之隔,是咫尺,亦是天涯。
屋内灯火温柔,是他触不可及的安稳;屋外风雨飘零,是他心甘情愿的守候。
他眼底覆着浓重的晦暗与温柔,凝望着那道模糊剪影,心底酸涩翻涌,轻声自语,道尽所有克制:
“一窗之隔,我看得见她,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是我给她最后的体面。”
从前他肆意偏爱,高调护妻,昭告天下她属于自己,无所顾忌,无惧人言。
可如今他终于懂得收敛。
不再强行偏袒,不再肆意越制,不再用自己的执念捆绑她的人生。
他能给她的最后温柔,最后体面,便是克制。
是明明近在咫尺,却甘愿止步窗外;明明思念蚀骨,却情愿整夜静立。
一夜风雨,整夜伫立。
檐外雨水不断坠落,打湿他衣衫,浸透他四肢百骸,寒意彻骨,却不及他心底半分荒芜寒凉。
屋内楚优韵始终静坐窗前,隐约听得见窗外风雨之中,那道久久不散的沉稳气息。
她知晓他在。
知晓那个素来高高在上、杀伐恣意的靖王,正在雨夜之中,默默守了她一整夜。
可她未曾开窗,未曾应声。
隔阂已然生根,执念已成枷锁。
一层薄窗,隔了风雨,隔了昼夜,隔了两人遥遥相对、终究错位的真心。
他守得卑微克制。
她坐得清冷疏离。
漫天夜雨落尽繁华,整座靖王府沉寂无声,只剩这一窗之隔的拉扯——
他以余生克制为礼,赠她无上体面。
她以清冷疏离为墙,守她方寸自由。
长夜将尽,风雨未停。
无人知晓,权倾天下的靖王,在无人看见的雨夜,卑微守候了他的王妃整整一夜,寸步未离,半步未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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