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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藏玉

谢琢在听到这五字片刻过后,瞳孔骤缩,蓦地挣扎了一瞬,想要从沈灼手中抽出那个被她死死扣住的嶙峋手腕。

沈灼一寸不让,扣得更紧,贴紧他皮肤,刺破了一道血痕。

肌肤相亲,血肉相融,也不过如此。

那双桃花眸深深凝视着他,他的凤眼生得极好看,即使如今老了点,白了点,但还是当年的弧度,眼角微扬,凌厉冷逸,孤高绝尘。

他身上早没了萦绕了沈灼整个童年、少女时期的寒梅檀香,只有淡淡的血腥与药味,苦闷地成了不可说的愁,奇也怪也,沈灼还是能闻见那点残留在岁月角落的寒梅檀香。

她贪婪又恶劣地捕捉着他每一丝神情,看着这个被自己逼着走投无路的男人面容上每一寸属于岁月留下的痕迹,看着他离开五千年后的模样,五千岁的岁月从他慢慢合上了眼,一滴泪痕落地的瞬间,匆匆而过。

看到谢琢落泪时,沈灼认为,是爱比恨先来,偏生恨最让沈灼想要拥抱他,逼迫他说出当年叛道离去,弃她于潇湘空庭的原因。

沈灼自谢琢离去后,便深以为意一句话:“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问不到话,只问到了一滴泪,那沈灼就不问了。

沈灼顺着心意,在恩怨不分明时,松开了他触手冰冷、不似活人的手腕。

在谢琢明显松了口气,缓缓收回去中途,她遽然毫无顾忌地伸手拥抱住了这世间最恶毒、最卑劣、最折磨她,也是让她肖想千年的玉人。

她的拥抱过于太暴烈,也过于珍视,犹如朝圣,也犹如堕落,但她心头的冷潭,在失而复得中沸腾着热血。

二人周身属于渡神的暴虐灵气慢慢消退,伴随着地面凝结的冰雪也化成了舒展如新、澄明通透、静静流淌的清水。

她心脏诡异地平静,跟着谢琢急促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平静到仿佛每次呼处的空气都是宿命的轮印,都在二字重逢铺路。

腰间悬挂的将渡出鞘而来,争鸣嚣张地横刀在了角落之人脖颈处,紧贴那人肌肤。

将渡将这些时日的追查苦寻都尽数赋予了刚才那一剑,只要那人斗胆说出任何一句不合剑主心意的话语,将渡就可以夺命追魂去。

神佛静穆,苍生无言。

良久,沈灼说出来了第一句话,语调微扬,嗓音多了几分郁闷,判决般道:“我要杀了你。”

他没有抬起头,没有任何回应,好似是在等她把话说完,然后无声拒绝。

两人衣摆沾了水,寒气袭人,透心凉的寒激灵这天灵盖,逼着所有人思绪清明,一举一动都继续清醒理智。

沈灼在拥抱中,残忍地抬起他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他不再是高傲的往日做派,如今瘦的吓人,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脸颊瘦削,肤色苍白,但可以看出底子依旧,骨相还在。

耳畔没有艳色滴欲的朱红长耳坠,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耳洞,在粗糙的白发中若影若现。

他蔫蔫地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看不清事物的眸子,视线像是在盯着脚下一亩三分地,闹别扭一样不看沈灼一眼。

沈灼不是他这种啰里啰嗦,墨迹成性的人。

她身子前伸,一手掰住了他下颚,强行把他矫情做作的脸掰转过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谢琢的骨头,谢琢猝不及防地与她**目光相接。

沈灼粗野地把他按在了积水的大道上,拔开他衣领,咬住了他近乎嶙峋的肩胛。

那人肩膀微抖,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手臂慌乱地又想要用手躲开沈灼那双有力的手腕时,沈灼抬头落吻了,不算是吻,是啃咬。

鲜血淋漓地舌尖撬开他的唇缝,抵住了那人舌尖,控制着他交换着彼此气息,品尝着他的一切,在唇齿相依中暴露本性。

雾锁寒江,月隐重云,水滴滴落,两个人的低喘声呼出咽喉。

谢琢在被吻到窒息时,蓦地伸手,拉住了她衣角,一顿,然后,拉紧了她衣角,手指颤抖,但力道丝毫不弱。

沈灼感觉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不安与恐惧,没有了刚才冷淡霸道的渡神态度。

她眼眶红了,一滴泪痕混杂着崩溃滴砸落地,委屈地像谢琢欠了她一辈子。

沈灼的声音在吻的间隙漏出来,哑然诅咒道:“你个畜生。”

“我迟早杀了你。你去死吧。”

“谢琢,你去死吧。”

荒唐至极的拥抱中,玩世不恭的顽劣浪子在五千年的别离中,缴械投降,俯首臣称。

不知多久,二人衣服都在水中湿了个透,贴着肌肤,莫名寒冷。

沈灼放开了他,却看见地上的谢琢居然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舌尖探出唇齿,像什么……

沈灼不知晓像什么,只是又凑进去,惩罚性地在他原本就被咬破的薄瓣上,又恶狠狠地咬了一下。

沈灼站起身,谢琢手腕上随之出现了一道金光璀璨的困魔链,链子沉重,足有五寸厚,她拿着链子另外一端,恢复了冷淡,道:“叛神谢琢,擒拿归案,收归千渡宫。”

谢琢安静了半晌,咽了一下喉咙,用那双灰蒙蒙的凤眼迷茫地盯着沈灼。

沈灼微微蹙眉,只感觉这人现在一举一动都是想逃脱,想要远离她,冷戾道:“愣着做什么?滚起来。”

谢琢又呆滞了半晌,然后慢慢起来,动作艰难,沈灼背过身不去看,可足足半盏茶,这人还是没有起来,沈灼再也受不住,这人果然克自己。

她一把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可那人腿脚实属不便,踉跄着撞进了她怀里,颇有一番娇弱仪态。

这个姿态沈灼怎么看怎么别扭,她即使成年了,也比落魄的谢琢要小一个头,但这人偏要摆出这幅可怜楚楚的模样。

沈灼冷硬道:“退开。”

那人这次没有呆愣了,迅速退后了几大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沈灼又不满了,离这么远干什么?!

她会吃人吗?!

沈灼烦躁道:“凑近!凑近!”

那人又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几小步。

沈灼沉默,压抑不住怒火,道:“谢琢,你装什么傻?退后我身后三步远,你现在滚过来点。别摆出这幅样子,感觉自己很无辜吗?呵,恶心。”

谢琢肩膀微颤,又是半晌,慢慢挪动步伐,这次老实在渡神身后三步了。

沈灼不再看这人,转身拉扯着铁链就要走。

这人被扯地踉跄向前几步,步履依旧艰难,脚步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活像沈灼故意折磨人。

没走几步,沈灼咬牙切齿地愤恨转身,道:“你!你……”

他茫然地眨了眨那双不清明的凤眸,一语未发。

沈灼泄了气,感觉这人一定、完全、超级克自己。她施出一道玄墨术法,将人变成了小木偶,小木偶落在她手掌心,带着同样缩小的小铁链,看着倒有几分憨态可掬的模样。

沈灼勾了唇,戳了一下小木偶,木偶呆呆地毫无反应,跟本尊一模一样。随手放进了怀内,迈步就走,却听一声低笑,转角,来安的声音在这山重水复疑无路中徐徐出来。

他笑得灿烂,妖艳勾人的容颜也多了几分风流劲儿,声音低沉带勾,道:“阿雅,玩的开心吗?”

“……”沈灼沉默看着这人从容悠闲地步步逼近,那玫瑰香侵入又缠绕在沈灼的每缕发丝。

来安在走到沈灼前三步时,探身歪了头,与她保持了同一个高度,打量她一脸狼狈样,道:“渡神,不理人吗?”乌黑亮丽的麻花辫今日被侧绑在了肩膀,显得反常的可爱,勾起尾音。

“当然,怎能不好?影九滋味挺不错,嗯,要本座讲讲吗?”沈灼扬了笑,不咸不淡道。

来安眉宇一喜,也跟着不要脸道:“好啊,我听听。”

“哈,魔尊殿下,您是脑子被门夹了吗?”沈灼道。

来安沉思后点头,乖巧道:“总比跟狗亲嘴的强。”

“魔尊,您年岁渐长,老眼昏花,有情可原,改日本座送点明目草给您。”沈灼回道。

来安与沈灼四目相对,水火不容,双双别开了脸,无言以对。

来安再次别过脸,善意道:“渡神,影九归属影卫,影卫归属魔尊,也就是我。您这样儿当面给带走,不太好吧?”

“谢琢,何时成了影卫?他不是神界通缉了五千年的叛神吗?合该归神界。”沈灼冷笑道。

来安咄咄逼人道:“对啊,叛神,奈何神界一群废物,没抓住他,于是他叛到了魔界,被魔界收留,成了本座的人,现在他要听谁命令,遵循哪界审判,又属于谁,不必多言了吧?”

“哦?来安,你要跟我抢人?”沈灼沉了眸,将渡从未归鞘,五千年的积累已然让将渡彻底成了一把邪剑,此刻它残忍地萦绕着不祥的玄墨邪气,嗜血杀生也不过眨眼功夫。

来安有眼色的退后一步,双手张开在头两侧,作势求饶,道:“诶?怎么叫抢?是告知呀,渡神,难道你要与魔界,公然作对吗?”

“未尝不可。”沈灼桃花眸落着寂雪,隐约透出嚣张肆虐的杀意。

来安微顿,忽地笑了起来,灿若星辰,诶呀了一声,抱着臂直起了身,道:“渡神,你要收我?还是杀我呢?”他故意勾起了尾音,带着微哑的声调,诱惑又可爱。

“杀了。”沈灼这些年兴风作浪惯了,此刻坦然说着嚣张狂妄的话,没有一点假意。

来安看透这点冷意,琢磨道:“杀我,杀我,你要杀我。”

须刻,他横眉怒目,甩袖道:“沈灼,你要杀我?你想杀我?凭什么?”

沈灼冷睨着这个像小孩一样无赖透顶的来安,道:“你果然脑子被门夹了。”

沈灼不跟他继续胡搅蛮缠,也不想再考虑他来此意图,她有急事,她要回去审朝思暮想了五千年的玉人,跟这种游手好闲的人犯不着关系。

沈灼走到了无尘大门,来安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随性慵懒,可爱道:“诶!玩够了记得给我说一声。你我之间可还有跟红线呢,我没动手动脚,是人家天道自动显化!”

“我们还要一同进水上天呢,渡神。”

沈灼置若罔闻,步履快速。

沈灼走进落满雪的千渡宫主殿大门时,侍女们正在更换香炉。

领头迎接的是个衣着白衣的矮个子侍卫,便是当年天牢一案中的狱卒宁有,那时他因看管不当一事受累被罢免了官职。

渡神上位后第一时间把他连带着高个子宁知都收入了千渡宫,又象征性地为摆脱前尘霉运,实际是为脱离之前所受的影响,让他们自行改了名。

一个从宁有改名成了宁无,一个从宁知改成了宁已知。宁无是个机灵的,一路上升成了管事,宁已知则跟着自己兄弟偷闲过着小日子。

宁无偷瞥了一眼沈灼神色,见她眉宇隐约有喜色,但衣摆污浊,就主动躬身引荐道:“主上,千缘殿已备好。”

渡神这些年过得奢侈无比,专门建了一所用来沐浴的千缘殿,还格外有三四个专门用美玉砌作的温泉。每日上下朝回来渡神第一件事就是泡进浴池中,期间所用料也很讲究,药王谷送来的千年药草与万花谷的万年花瓣一股脑全泡进去,取一个“什么都保养”的万全之策,叫人瞪目结舌。

虞柔曾多次赞美此乃“没见过世面的泡法,沈灼,你是第一次暴发户吧。”

沈灼对宁无点了头,稍顿,冷脸道:“不必派人服侍。”

说罢,径直走向了不远处发的千缘殿。

……

千缘殿。

此处皆是冰天雪地的打扮,冷玉砌而成,寒冰为摆件,实属是千渡宫一贯以来的风格。

沈灼择了一方温泉,隔着玉蝶梅屏风走进温泉时,将木偶与自己红发带、将渡都放在了一旁冰案上。

沈灼洗的精致,用心,硬生生让木偶一动不动地等了两柱香,但沈灼向来恶劣,总是漫不经心地溅起水滴直飞冰案上。

带沈灼沐浴完时,沈灼垂着墨发,随手披了件朱红薄丝内裙,又叠腿而坐到了冰案上,伸手把木偶拿在手里。

解咒的过程很简单,玄墨色的术法绕了木偶一圈,随即松绑,那木偶在桌面滚了半圈,再落下时,已是谢琢本尊。

谢琢仓皇地跪坐在冰案前的地上,湿漉漉的白发贴在脸侧,玄色轻铠还滴着水,可怜巴巴地低着头不说话。

沈灼嗤笑一声,扔了自己随身带的帕子给他,恶劣道:“谢琢,你怎么一段都不在乎自己形象?哦,离开了神界五千年,连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擦干净。”

谢琢顿了片刻,慢慢抬手,拿起帕子,他看到了帕子上绘制的那朵耀眼夺目、栩栩如生的粉白芍药。手指不太灵便,帕子掉了两次,顿了顿,就再次捡起来,颤抖着手继续擦,倒显得更加笨拙愚钝了。

待手帕擦到后颈时,低着头的谢琢动作截然而止,侧着眼,神色不明。

沈灼挑了一下眉,探下身子,露出一截杏色的肌肤,薄丝材质倒地不够掩饰,谢琢的视角可以看见她右肩头那点黑痣,在朱红薄纱中若隐若现,谢琢合了眸,微微滚动了一下喉咙。

沈灼戏谑道:“谢宫主,您当您还是原来玉寒宫高高在上的宫主吗?难不成要几个仆从伺候着您擦拭?”

谢琢唇瓣微张,欲言又止般踌躇不决,最终他结巴道:“……穿……穿好。”

沈灼很久没听过谢琢声音了,他说这句话时还带着从这人根子里就无法磨灭的管教语气。

沈灼蹙了眉,抬起他下巴,目光从他微颤的纯白眼帘,挪到了泛红的右耳垂上,直白故意道:“不是哑巴?哦,那你羞什么?不是可以说话吗?还是说是因为你认为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也不对啊,谢宫主,清心寡欲几十万载,早知俗世肉胎,不过白骨成枯,怎会害羞呢?”

她用了力道,凑近了一寸,温热的气息几乎贴近谢琢泛红的耳垂,独属于沈灼的冷香牵引着谢琢抬起头,她道:“谢宫主,解释啊。”

谢琢一句不发,阖着眸的睫毛颤抖地更厉害了几分,薄唇紧唇,唇线固执不开。

沈灼没再逼迫,施施然松开了手,从他手中抽出那方帕子,绕到他身后,红衣落地,开始亲手他擦后颈的湿发。

谢琢下意识前倾了身子,但她左手手指指尖隔着玄衣布料敲击了一下他的手臂,意思明确:敢跑就死吧。

温泉上升氤氲,白雾缭绕间湿润朦胧,潮湿温热,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彼此心中横冲直撞。

沈灼没想过这地方自己居然这么傻逼,千挑万选的选了这种该死的地方,搞得像**。

但现在她渐渐被周围环境熏染地红了脸,感觉手里的手帕越来越烫手,烫得她败下阵来,第一个打破了这该死的氛围,道:“谢琢,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以前不是银的吗?怎么白成这样?老了?不行了?快死了?”

谢琢显然也很想摆脱这怪异的氛围,停顿半晌,磕磕绊绊道:“……老……老。”

沈灼讽刺道:“你还能说话啊?那刚才为什么不说?哦,我明白了。你是落魄了,觉得没脸见人了,所以要跟我装不认识,要抛弃……自私自利地离开五千年。”

沈灼感觉‘抛弃’说的好像她很在乎谢琢,好像谢琢离开让她肝肠寸断似的,太没面子了,于是她中途改成了‘自私自利’。

她继续讥讽道:“我要是你,我也没脸见人,太落魄了,丢人现眼。但你比我厉害,还也没了骨气,还要给我行跪拜大礼,还想要孝敬我,为什么这么做?想要我放你一条破命?”

谢琢垂着眼,费力理解沈灼这一串舔一下嘴巴能把自己毒死的言论。

半盏茶功夫,在沈灼给他擦完扔在了他头上时,他抬手,按住了沈灼想要再次施行罪恶把他变成小木偶的手,道:“……你,你……怨,怨我。”

又是这句话,沈灼想。

千年前沈灼青楼捉拿不法时,他在长街处长身玉立了然说“你怨我”,现在沈灼在千缘殿伺候好他后,他跪坐在沈灼脚边笨拙说“你怨我”。

“谢琢,你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货色了。”沈灼评价道,然后一把拉他起来,冷淡审问道:“谢琢,为什么做影卫?”

沈灼本来想寻一个刑牢,被他给锁住,好好的拿鞭子审问他,鞭鞭到肉,叫他痛苦后怕,再也不敢逃跑。

但这人这样湿漉漉望着自己,沈灼竟然狠不下这颗心。

她一直想将这人拉下神台,拉进万丈深渊,看着他破碎不堪,尊严尽无,让他与自己罪孽同生,十恶不赦,万劫不复。

但当着人真的落下来时,碎成眼前的谢琢时,沈灼才悲哀地发现:比起谢琢跌落神坛,她更想谢琢永远高悬如月,永远美玉无瑕。

“……活……活着。”谢琢没有犹豫,坦然道。

沈灼白了一眼,硬邦邦道:“来安给你多少钱?给他荡下属没什么前途……跟我吧。”

“……不……”谢琢想要解释他是签订了契约的,不可以违背,他想要说,别管我。

沈灼仗着他结巴,一锥定音道:“你也愿意,成交。”

沈灼说完,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恨他这幅任人欺负的模样,凌辱了他半天,最后最暴躁抓狂的是沈灼自己。

沈灼拉起了他,却在他脚步踉跄时,突然报复性地走进了一步,布料太浅,谢琢没想过她会这么做,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底一滑。

二人“噗”地一声,双双重新掉进了温泉。

……

待谢琢醒来时,已然是第二日。

他只感觉身上干干爽爽,他下意识低头闻了一下被褥,是冷香,是他刻骨铭心的冷香

沈灼依靠在床边,罕见的挑了一件素白劲身暗绣金芍药衣袍,恰似那年拜师,只是缺少了一件灼人的红斗篷。

那双桃花眸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靠在床边盯着他,目光专注又灼热,谢琢抬眸就与她目光相接,呆愣了太久,待反应过来时,他松松地斜了眼,不跟这人正面对视。

“呵,谢宫主,您是羞得不得人,还是单纯不想见我?怎么,洗了个热水澡,就把你彻底给洗傻了?还是说,洗清醒了,想到你在干什么了?”沈灼刻薄着道。

谢琢被她一句又一句话说地又呆愣了许久,沈灼不急,大摇大摆地守在这人床前等着这人说出一句良心话。

谢琢终于开口了,他道:“……你……走。”

这两个字优秀地没有再有结结巴巴地感觉,只是断字长了,也优秀地让沈灼冷笑三声,意味不明道:“谢琢,你是蠢货吗?”

“说句能听的话会死吗?哦,还要摆你师尊的款儿?还是说……”沈灼轻轻舔了一下下唇,漫不经心道:“被自己养大的徒弟给轻薄了,恼羞成怒,感觉我枉为人子,不堪入目了?”

沈灼越说越急,于是直接又按住了谢琢想要撑着起身的手,她断然道:“你现在除了我这,没别的地方去,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想什么逃跑的注意儿。”

谢琢:……

谢琢盯着自己把自己说着急的人儿,又看着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慢慢理清混乱的思路,许久,叹了声气,有些无奈道:“我……怎……怎么……跑?”

“谢琢,你想逃有的是法子,搞不好受不了折辱,当即为清白自戕了呢?”沈灼不咸不淡道。

沈灼没再多言,转身出去了自己厢房,几乎是瞬间,三十九重禁线就被悄然开启,灵气波动中逐渐滋养着室内那人。

外面依旧是白雪皑皑的光景,沈灼冷着脸关上了门,到了一处四下无人,寂静空荡的小亭。

蹲下去,蓦地埋头颤抖了起来,在寥寥青山,寂寂白雪中,咬上了自己左胳膊,不发出一点心软的声音。

谢琢。

谢琢。

谢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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