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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寒玉宫铃

沈灼那日没有去五界宴,南海请帖来了一封又一封,都被沈灼以身负重伤推脱掉了。

渡神这些年,权势滔天,制衡六方,一时半会儿她不想做的事还真没有人能奈何了她。

虞柔拜访过,被沈灼含糊地搪塞过去。

但聪慧如她,虞柔摆弄着雪下依靠着灵力盛开的芍药花枝,笑道:“玉寒宫的花海是假的,千渡宫才是真的,阿雅,别烦糊涂。”

“自然。”沈灼折断了虞柔把玩的芍药,随手扔走。

虞柔弯着眸,慢条斯理道:“阿雅,谢琢不是情深不悔的白面书生。你收他是小,但其余是大。三殿下怎么看?天帝那边,怎么解释呢?万花谷又当如何?沈大将军将班师回府了。”

“他情深不寿还是薄情寡性,关我屁事?我不过图个趣罢了,看他越落魄我越得意。”沈灼大言不惭道,又眸底冷冽,道:“我既然能收他,那么今后无论什么责任我都担得起。本座堂堂一个渡神,还养不起一个小小影卫了?”

“三殿下,他会如何?抛弃我,自断一臂?魔界,呵,也不过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至于,万花谷,我自会处理。”

“虞柔殿下,你要乱扯到什么时候?除了劝之外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比如,为什么昨日要说他在青楼?”

虞柔白了眼,捏起她一缕墨发,直接薅了下来,嫌弃道:“你当你是什么?西楚霸王?什么侠骨柔情,快去恶心别人。没脑子的蠢玩意儿,劝也劝不动,你实在闲得慌你下凡种地吧。”

“是你问我的。”沈灼抢回那缕头发,不满道:“你有没有眼力见?没看见我快秃了?你还薅?你才下凡,你个野狐狸。”

虞柔嗤笑道:“天天熬夜能不秃吗?少熬夜吧,破芍药,哦,还是目中无人,冰冷无情的破芍药,不对,现在有了点情,那是冰冷痴情……”

虞柔被沈灼扫地出门,二人不欢而散。

傍晚时分,暮雪天地。

沈灼处理完主殿事务,再回到厢房时,发现屋内已然点好了几盏烛蜡,也不知那个人怎么摸索着翻箱倒柜发现烛蜡,又怎么点燃的。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简单施法一下就可以召唤北海夜明灯,瞬即,亮如白昼。

这也是玉寒宫常有的照明方式,可谢琢或许是忘了,或许是傻了。

他这些年到底过得什么日子?

被沈灼编排的那人换上了沈灼准备好的素白衣袍下,走下了床,此时,灯火阑栅,他于此间,垂首触摸着梳妆台的一件玉簪,凤眸低敛,安静如画。

沈灼默默静了声,认可了那句千年俗语“美人在骨,不在皮”。

隔着一盏灯烛,那灯火也跟着沉醉,不知醉了多少风花雪月。

沈灼借着微弱的灯烛,看到了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条红发带,那发带缠在腕间,藏进袖里,贴着脉搏,俨然成了他的另一个生命。

沈灼眨了眨眼,那玩意儿貌似是她的。

她从温泉狼狈爬出来后,就忙不迭地施法送走了水中似乎窒息的谢琢,又用清水书术洗漱干净他后,又用玉寒宫的疗伤术,以灵力温养经脉,辅以寒玉之力镇痛。

忙完这些,夜已深,因着红裙湿透,不便见人,一时忘了审查这人都随身到了什么。

沈灼咬了一下下唇瓣,再次瞄了一眼,那红发带有些旧了,洗褪了色,一半泛着苍白,无能为力地失去了弹性与绵感。

但那点属于渡神特有的微弱的灵气至今为散,沈灼默默感知着,估计是五千年前的物件了。

她有个小癖好,喜爱在自己物件上扣上独属于自己的灵气,对待每一根红发带都不例外。

沈灼感觉,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

怎么对谢琢这个人就是一直心软呢?

怎么能因为一件红发带就心软呢?

谢琢是她唯利是图、阴险狡诈的一生中,唯一的离经叛道。

谢琢没注意到沈灼瞳孔骤缩、隐忍不住心疼的瞬间,他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低眸触碰着一个简单的玉簪。

沈灼悄然压低气息从他身旁经过,溜进了自己的暗室。

……

千渡入夜,月寒星落。

谢琢闭上了眼睛,恍惚迷离间,听到了宫铃脆鸣声,一如同当年屋檐滴雨,芭蕉剪烛。

他下垂着眼,侧了眸,隐约看到一个玄色靴子,接着,是玄色暗纹芍药花瓣的衣袍,是渡神正装。

再往上,是安静悬在腰侧的寒玉宫铃,然后,是玄色护甲下的素手,掌心向上,模糊躺着一个圆形物件。

谢琢看不清,但猜想指腹处应该有着练剑之人该有的薄茧。

旋即,他如梦初醒,直起腰背,喉咙一紧,练习咀嚼在唇齿间很多次的措辞,在笨拙的动作中刺激着脑海一片空白,单单只剩下一个答案:她来了。

他凤眸晦暗,看不清眼前人,只模糊的看到了影子,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嘴唇嗫嚅,呆板木讷地结结巴巴说了句:“你……来了。”

沈灼举了很久的手,看他这么呆愣,嫌弃地啧了一声,走近了一步,暗香疏影中弯腰在他腰间绑上了在掌心存了温热的宫铃。

她轻轻一荡,万云回廊,水波千层。

沈灼摆不出装腔作势的模样,声音有些温柔,又有些嫌弃,道:“保护好了。我就两个,价值连城。”

谢琢没反应,他反应很慢,像在沼泽里潜行,踉跄不稳,只好慢慢摸爬。

他轻轻颤抖了肩膀,像蝴蝶展翅,那是灵魂比身体先一步作出的反应,辩无可辩,证据确凿。

谢琢在慌张。

“呆子。”沈灼评价,明知故问,道:“受委屈了?”又贬低道:“我就知道你成不了事,愚蠢。”

“见到我不说些什么吗?比如,求我养你,给你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沈灼说地太快了,谢琢跟不上这么快的节奏,只好吃力的一句一句思考,最终也只是沉默无话,还是那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一边指尖点过他脸上被鬼面具压出来的红痕,一边越想重新讽刺起来他,心里也就越来越难受,说的越说越软。

最后倒是她自己先暴露了底牌,主动挽留了人。

一双桃花眸眼角如化胭脂般生红,语气罕见温柔,如江南酥雨,道“谢琢,我很想你,你不能走。你!这要我怎么说?谢琢,我都亲你了,你还要我怎么说?你!反正!反正你不能当个木头桩子,别以为你占完我便宜,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不认账了!”

“我欺师灭祖也就欺师灭祖了,反正,你也没教我,我们也算不上什么传统师徒!我,我也没叫过你师尊。”

“所以,你不能用师徒那套想法去瓦解我,我可不吃这套。你想清楚再说,说错了,我把你大卸八块、乱刀砍死,扔进乱葬岗,永生永世不见。谢琢,我讨厌墨迹。我说我要你,你天涯海北,也不许逃离。”

她从凡人的五六岁走到十八岁,从天南走到地北,最后在一生最辉煌时,抬头望着这些年让她痴想妄想了千年的那个人。

谢琢彻底僵住,陷在泥潭里怎么都爬不出来,越想努力说句像人话的话,可越是说不出来。

沈灼等待着,一颗心在被他的一举一动攥紧又松开,焦躁不安。

等待从来没有这么漫长,就好像有几百个五千年等待那么久。

久到沈灼真心想好怎么谋杀谢琢了。

须而,泪水从他凤眸中滴落,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垂下头,不想在她面前掉眼泪,可这女人猖狂地揽住他头,全然不在乎他的一丝反抗。

一把将他头塞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迫使他跟着弯腰垂首。

她长大了,现在用纤细温润的掌心揉着他后脑勺,揉开干燥的白发,低语道:“嗯?谢琢,说话。”

谢琢不说话,矫情地在她怀里哭了出来。

谢琢的泪水打湿了沈灼肩膀,一个高大的男人蜷缩在沈灼怀里,楚楚可怜哭泣。

这个场景很别扭,沈灼想着,他一句话不说,就当他默认了。

沈灼有些生气,他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只让她干巴巴说了一句又一句,但须而,沈灼默许了他这一点小脆弱。

沈灼不想谢琢再结结巴巴说任何一句话了,任何一句话都不行。

心疼谢琢,是沈灼此生学过最简单的禁术,只需要五百岁那年,红梅雪落时的凝望到玉人时的那一眼。

她不想太矫情,便笑语晏晏地挑起他的一缕白发,绕在指尖,柔声细语地逗道:“谢琢,不是硬气不来找我吗?哦,那个要男子汉大丈夫的谢琢去哪了?难道,是眼前这个爱哭鼻子的笨蛋吗?”

她再也没法说一点急言令色的话了,谢琢的每一滴泪都在敲响她的心扉,让她心软地一塌糊涂,只想低头哄好这流浪太久的玉人。

谢琢听着,感觉心间有什么溃防成了一湾小泉,泉水叮咚,泛着轻纱般的水帘,缠上了他心头,软软绵绵地让他想要攥紧不松手。

在她怀里,在她低头揉动中,他渐渐安定下来,凌乱冷涩的头脑慢慢露出倦态。

人人想要东伐西征,以命相搏的世俗天下,还是正道修士口中的规训教化,明理知行,一瞬间成了雪飘然消散。

只有她温柔的双眸,温暖的怀抱,笑靥如花的模样,成了谢琢唯一的天下。

他在他的天下,潸然泪下,别扭地伸出手臂,颤抖着指尖,轻轻回抱住了她一如既往,挺拔坚强的腰身。

沈灼不甘心地揉着他逐渐服帖的白发,哄道:“你抱地我好轻。谢琢,我就该被怎么掉以轻心对待?”又鬼心眼地委屈道:“好吧,看来你是喜新厌旧的薄情郎。那我去找别人了,我看看,哪个愿意好好抱紧我……”

谢琢收紧手臂,紧紧握住了她腰身,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他张嘴,说出来沙哑又断续,惹得沈灼心里泛疼,道:“不……不行。”

沈灼好整以暇地笑看着她,仿佛经年别离,只是一瞬间发生的小事,而他们已然相伴相守很多年,从未有过误会纠葛。

就好像,事隔经年,人世沧桑。谢琢还是当年的宫主,长身玉立于银装素裹间。而沈灼依旧散漫地倚靠在朱红栏杆上,红发带潇洒飞扬,隔着风雪与他相望,从未远去。

她扬起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纵容、温情、眷恋、喜爱、占有。

谢琢被她这么看着,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他低头蹭了蹭她脖颈,再也忍受不了一点孤独寂寞,再也无法回到没有她的冰冷荒芜岁月中。

被爱的人,总是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变得任性嚣张、娇气可爱、理所应当。

谢琢泪眼模糊中,才恍觉自己流浪已久,虚度了无数光阴。在她的怀抱中,在冷香幽幽中,他犹如成了一位旅人,曾追逐过了无数山川岁月,无数天涯海角,见证过无数生死别离,分合错过,最后游玩尽兴的旅人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一开始出征的地方,那个思之若渴,回望多年的家乡。

谢琢的心跳猛然震动,不想再离开了。

他手腕处的红发带鲜活而暴烈,正如沈灼的每一句,让他沉溺沦陷,甘之若饴的情话,正如沈灼的怀抱,让他安宁舒心,不言不语就泪流满面,发誓永不罢休的此刻。

沈灼按捺不住被他勾起的流氓心思,无奈地笑道:“怎么办,我有一种感觉,就有一种安定一辈子的错觉。你不会趁着我情深不移,然后转手就把我卖了吧?”

谢琢哑然失笑,抱地更紧。

沈灼揉了揉他头,认真道:“你要一直戴着寒玉宫铃,我这个,我一般很少戴,但从今以后,我不会不戴了。你懂吧?我的意思。”

“好。”谢琢慢慢思考,然后干脆利落地道,没有一点停顿,垂着下巴在她肩头,埋头在她肩窝处。

沈灼恍然间,忽然感觉谢琢很像一只正在摇尾巴的小白狼。虽然他三十一万岁的年龄实属不该用小这个字眼,但沈灼乐意认为谢琢可爱。

爱,是独属于谢琢的枯木逢春,也是独属于沈灼的盗亦有道。

……

第二日,晨光熹微。

沈灼在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后,从偏殿醒来,翻身下床,匆匆洗漱一番,换了寻常玄衣轻铠,又感觉这跟来安的影卫装扮太相似,居然在这一瞬间读懂了来安的恶劣趣味。

冷笑着换了玄色窄袖劲装,暗纹金丝芍药花纹,腰间绑着白皮嵌玉腰带,以及那枚寒玉宫铃。

路过大殿,招呼来正在指挥着下属打扫千渡宫的宁无与宁已知,告知他俩给正殿那人准备好软烂的膳食,好好伺候着,莫要惹人不开心了,顺带再把偏殿内的玉不满还给人家。

她说罢便提着将渡,去寻了南海。

玉不满这事说来搞笑,虞柔哭爹喊娘的离开后,转角就飞过来了一把洁白长剑,并附加一封纸条:我信你是不会意乱情迷就心甘情愿当商纣王的,所以,好自为之。这把剑就当你欠我几分人情吧,改年记得多让青丘点好处。你知道从来安手中忽悠出来有多难吗?狐狸毛都快难秃了。

沈灼御剑去南海岛,本可乘云踏雾,但沈灼到底是从凡人修炼而来,更偏爱御剑飞行。

她飞落于南海岛,此地处水上域,岛上白云荡空,蔚蓝无底,桃山千行。

他人说谢琢叛道,可沈灼从不相信。

那么一个坐姿都要端正三四分的古板,那么一个清冷矜贵的玉寒宫主,会做出这种愚蠢可笑、自毁前途的事吗?

沈灼来过这地方很多次,可南海太狡猾,从未正面想谈过此事,尽管沈灼诱骗温姚,从而终于绑架了他,用将渡夹在了他脖颈上,他也只是摇着桃花扇,仰头灌半壶酒,遥遥一敬,说一句轻飘飘的:“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可今日太奇怪,缄默不言的南海在她未来五界宴的第二日,也是今日。就跟想通了似的,突然邀请她独自赴约,说要一窥真相,还她清楚。

沈灼想过询问谢琢的可能,但想了谢琢五千年不来找她的怂蛋样,白眼一翻,果断选择找南海问。

南海殿于桃林深处,只是几件竹舍构成,朴素简约,不加修饰,自成一色。它完全没有神界奢华到了极致的风格,倒有上文殿风道书院的隐居避世之风气。

沈灼正要找个地方落座时,忽而一切静止了,只见背后竹门袭来一阵夹带着桃花的十里春风,如舟开清波,万里涟漪。

沈灼蓦然想:万卷桃花春雨。

沈灼见眼前一朵桃花带着晨露飞过,见眼前场景千变万化,恰似无尘殿夜晚星汉,见最后屋内又成了原来竹舍形态。

她轻轻点了一下眉眼,手从身中穿梭而过,她现在居然是灵体形态。她从书中看到过,这是万卷桃花春雨其中一项能力,回看他人记忆,所耗灵力巨大,故而南海鲜少使用。

沈灼不惊奇,只是好奇南海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直接说不行吗?

忽而,一道熟悉的霜寒剑意袭来,沈灼一惊,抬眸就见沉稳如谢琢,没了一点君子仪态,急成了莽夫,眼眶通红,唇瓣颤动,抬手掀翻了木桌,朱红长耳坠晃荡,冲南海吼骂道“滚。”

这时的南海气急败坏,没了一点从容,蓝袍褶皱,头发杂乱,似刚与人打了一顿,他骂了几句愚蠢,桃花扇开,化作万千剑雨,排山倒海般侵袭而下,欲捅死这混账。

谢琢拔剑抵挡,又出杀招,不属于谢琢的暴虐寒意,一刹那,冰封了整个竹舍,包括空悬在空中的剑雨,锋芒毕露,势必要了结南海的狗命。

沈灼步步靠近,手穿越过谢琢身躯,饶有兴趣地看着此时鲜衣怒马,还未堕魔的谢琢,欣赏着这人一举一动,刀光剑影间都是帅气霸道,玉树临风,绝世无双。

就在沈灼要给谢琢再写一首没有一点韵律,能气死温松的诗句时。

谢琢突然对着南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温柔到沈灼蹙了眉,他道:“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荒唐我也认了。”

南海沉默。

斗转星移间,南海苦口婆心劝说那个执迷不悟的如玉上神,道“渡,可止杀伐,也可起杀伐,主生死,过于不一。渡人,渡神,渡世,欲渡则苦,苦极则乐来。若渡不过,则随流水而去,寂冷此生,繁华落尽。这便是无情之神。”

“渡道,观见浮海一粟,亦拥众生三千情,爱恨别离沾了个浸透,情深则薄情啊!所以渡道,注定是个最孤绝、亦最长存于世的无情道。此道,亦邪亦正,疯癫无状,孤绝不归,此间唯有渡神一人行,你何苦掺和过来?”

“无情者是渡神,痴狂者也是渡神,瞬息之变,万劫不复,你怎能知她对你是有情呢?你怎知她能渡你出苦海呢?”

“渡神,本性是无情!你这样做,渡神她不会感激、不会开心、不会痛苦,甚至,她会利用你、吞噬你、直到你回头无岸。”

“你知晓渡神宿命吗?沈灼,六道皆空,孤绝于世,真假不变,太虚来人!”

南海眼眶微微红了,他哑然,最后劝道:“渡神掌生死轮回,渡化魔海,乃她的命。”

鬼界,前有一海,名曰“魔海”,其内是世间之怨,故而无舟可渡。活人进去,生死难知,死人进去,可为归家。

谢琢垂着头,凤眸含笑,眸光温柔沉静,如月如玉如雪,如天地间最静的一方静潭,道:“她是我徒,我会护她。天命对她不公,做师尊的,自然要帮她摆平。若连徒弟都护不住,这师尊何其无能?”

他继续道“至于,其他……我修炼万年,看透沧海,自能在魔海寻一线生机,重头来过。而她不过五千岁,尚是年少,若入魔海,则再无可能重返人世。”

“阿雅顽劣,却真情,你不必让她知晓,直言我弃了她,让她专心修炼。若有来日……我自会去寻她,向她请罪。”

南海荒唐地看着谢琢,难以置信地潦倒在竹椅旁,瘫坐在地,最终哑然道“谢兄,珍重……只是为何?”

谢琢张口欲答,又答不上,千思万念间,最终是那日万花谷宴会,偷看他的那个红衣小毛贼,顽劣调皮地逗弄春喜的可爱模样。

时光刹那间交错,他半开玩笑道:“缘分吧。”

南海合了眼,怒斥道:“那你但凡能滚回来也不是一个人样了,你求什么?你倒不如……不如……”

谢琢想了想,认真道:“求渡神此生无恙,潇洒如风,自由肆意,不被任何人与事困住。”

南海按着世俗人的想法,摊开了最现实的算计,仓皇向前,手摇动着谢琢洁白的衣襟,道:“等她回来,你,你收留她,你主动感化她。她没问题,渡化魔海,也不过一些皮肉苦难。谢琢,谢琢!这样可以的。到时候,你得偿所愿也是迟早啊。谢琢!”

谢琢摇了摇头,道:“渡神,那样的一个人,不该被困在魔海里,暗无天日,永世不得出。”

“这俗世情爱,就是这般恩怨难全。哪有谁的情深以往,都一定能换得生死相扶呢?她日后恨我、怨我……恶心我,接好,到底是我隐瞒在先。五千岁,太小。魔海不是好地方,会吞噬一个人的全部,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承担的。”

南海闭目,绝望又有些好笑,道“谢琢,去绝情池吧。英雄常有,莽夫亦有,你这种傻子,难得。”

谢琢被逗笑,摆手让南海滚开。

转瞬,又是沈灼五千岁时,魔尊强行撕开魔界封印,欲为尊天下,一时,苍生同难,万物皆悲。

仙魔大战,沈娆为主帅,南海下场坐镇,率领谢琢、故枝等神界英才,率军去了魔界前线。

谢琢说来惭愧,他在人世多年,教书多,打仗机会屈指可数。何况他是看着冷,心性却未冷下来,还有着反而更白娆这小他一辈的人走得多些。南海对此多有评价,“活的像白活,归来依旧是缺心眼。”

谢琢对之就置之不理,他认为这是年轻证明。

沈灼怕自己以后还要给谢琢扫墓,千叮咛万嘱咐“活着就行,不用立功”,被谢琢冷傲拒绝门外。

那夜,她路过静夜思,手中捻藏着从梅园摘下的一枝红梅,随手抛向了屋内,一如当年折柳。

待谢琢走出,抬眼望去,四周无人。他弯腰捡起那朵在殿宇前的孤梅,小心触碰到它娇嫩的花蕊,目光瞥见了殿宇转角处那一角不知站了多久,不知为何而来的白衣衣袍。

谢琢薄唇微抿,抬步寻去。

转过风流万千的树枝,转过梅林成海,转过月圆星明,与正在守株待兔的面面相觑,一朵梅花垂落在她松绑成高马尾的墨发上,那人眉眼含笑,唇角微扬,故意逗道:“谢宫主,雪月寻梅?”

谢琢面容不变,洁白的睫帘微颤,有意质问,道“梅是谁?”

“不跟雪妖计较。”沈灼不客气回道,随即随性风流地抱着臂依在了梅花枝头,道“不对,你应该是玉。雪太冷,玉刚刚好,傻傻的放在那里,被琢坏了,还沾沾自喜,以为这是自己风骨。”

谢琢冷脸道“你很闲。”

沈灼乐道“是你先跟我搭话的,是你先来寻得我,现在却反过头来说我闲。这事这么理?”

谢琢拂袖就要走,脚步一顿,不甘示弱,道“你是什么?行恶之人。”

沈灼姿态更松散了点,求学若渴道“我如何行恶?”

谢琢淡淡道“辱骂师尊。”

“好,那我再做一点恶事。”她说着,一把扬出藏在手掌心里的白雪,全盘落在了谢琢白发上,擒获了满夜笑意,飘然离去。

沈灼在送别谢琢第二日,发觉狐狸不见,又得知天牢一切无虞,确定狐狸小计谋没得逞。

不免担心它被人抓去炼成妖丹了,随即拉着虞柔去司法殿上报搜查。

直到天帝圣旨从无尘殿穿过玉墙瓦房,直到了沈灼眼前,司法殿寻狐之旅才彻底告一段落。

圣旨上面说:

谢琢,离经叛道,勾结魔族,弃神入魔,在众人面前逃之夭夭。

判,断其神骨,除名如玉,收归南虚,封锁玉寒宫。

玉寒宫宫墙外,流言蜚语传的邪乎,真是墙倒众人推,谁也乐意落井下石。

沈灼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被满天大雪中被扫地出门,流落到了质子府。

人间纷纷扰扰,在雪间皆静若止水。

有人高枕无忧,得升九霄;

有人仙露琼浆,醉生梦死;

有人泥泞爬行,欲洁而浊。

世事无常,生死同忧,何足怪尔?

……

又是万卷桃花春雨落过,破除了回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倒头来,竹桌、竹椅、飘摇的灯火,渐渐在沈灼眼前清晰。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沈灼立刻恍若初醒,但向来戏谑从容的面容上,旋即出现了一丝无措,很快便消散,她勾了唇,笑道:“南海师叔,好了嘛?我们可以商量大事了吗?”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地哽咽,偏生又决绝地充满着笑意。

南海不出现,只有桃林依旧,灼灼其华,清风频顾,好似下一瞬她还能看到那个从未温柔过的谢琢。

沈灼有些像在表演猴戏,想笑着坦然,但又憋不住那做作的泪。

她咬了下唇内侧,直到唇瓣如汤沃雪咬破,疼痛没收了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悲恸。

关于谢琢前尘往事,在夕阳迟暮般的记忆里不断浮现,刚展露头角,又匆匆被这些年的纠缠在心中的傲慢、挑衅、作对、一眼掠过,再无踪迹。

人们总爱将当年过错说成年少懵懂,沈灼这时,也不例外。

那时年少,荒唐无知。

只以为谢琢是个冰冷无趣、故意收留她的死木头。于是仗着自己年岁尚浅,质子遭遇,将童年中所有不满都一鼓作气地全撒在了明明最喜欢、明明最想要的谢琢头上,就因为他是自己师尊,就因为知晓他不会抛弃自己。

沈灼故意不吃他的东西,故意踹开他的纸鹤,故意与他争锋相对。久居玉寒宫,使用其藏书,却

从未唤他一声师尊,直呼其名,不尊不敬,目无尊长。

任性霸道,又娇气敏感,一不满意就要离家出走,两千年说抛弃就抛弃,云游四海,送出折柳,也从未告知他自己很想他。

玉寒宫比千渡宫要安静太多,沈灼不知晓他独自走过多少次,有没有想过她这个逆徒。

不法一案,明知是他帮助在先,是他笨拙地讨好,想要自己回来。但还是为了年少时那一点虚无的面子与尊严,迟迟不接他递给的台阶,冷落了人家好意,又要埋怨人家不懂少女心思。

怎么懂?

沈灼不说,谢琢不知道,他一个独自修行了三十万年的老古板,到底要怎么懂?

是他亲自下厨做的桂花糕不够多吗?还是,对她的旁敲侧击不够多?温松案牍下谢琢的问候信至今为止还可以垒成一座小山。

人总是爱欺负最爱自己的人,仗着被爱,肆无忌惮。反复试探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放手,直到他真的离开了五千年,沈灼便认为这人亏欠了自己,亏欠了自己五千年。

可自己呢?

又亏欠了谢琢多少?

沈灼从小被取了妖骨,坠落泥潭。谢琢呢?谢琢为了沈灼,主动扳断了自己翅膀,从此不可高飞,永堕尘埃。

沈灼在欺负谢琢,沈灼一字一顿地想出了这个结论。

……

南海就在这时从进来,他走得潇洒,广袖沾了点桃花,和颜悦色地作揖行礼,道:“渡神,久违了。”

“……”沈灼想要说出一点反将一军的话,哑口无言,一说话,就要流泪。

太憋屈了,憋屈地沈灼身不由己。

她声线颤抖,眼眶湿润,眼角、鼻尖都通了红,落了泪,吼斥如厉鬼,道:“南海。南海!”

说着,将渡一把拔出,灵气瞬息崩发直数十倍,海阔山遥中,迎面朝他砍来,南海猝不及防被当场打倒。

修长笔直的手,从他衣襟处攀升到了脖颈,掐住了他喉咙,她阴沉着眸子,声音哑涩,道:“你要说什么?”

“……”南海没想过这沈灼能疯成这样,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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