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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年少·遇狐

室内,沉香翩然,却不知香从何来。唯见仙雾缭绕,恍若太虚宫。浓雾覆盖了一切,便只能看到正前方场景:一紫玉檀木质地的大桌,其上两边各放两炷香,中央一方无字碑。桌子东西处,端方紫檀太师椅,雕刻芍药花纹。桌后有两大朱柱,鲜红夺目,用红漆涂抹,似是石砌。

朱柱中断中央,飘着一个“囍”字,字尾燃火,生灭不止,似在等待有人来。

沈灼扫视四周,判定是婚房。

转眼就见谢琢一副淡泊安宁的模样挺立在她身后,五寸距离,分寸极好。

刚好不会闻到她身上的泥味,可属于谢琢身上的寒梅檀香还是霸道地缠绕在她鼻尖。

那人似乎不准备动手,白衣劲装,清爽利落。腰间一无所有,没有沈灼预想中的“门外窗”,唯有白皮腰带勾勒住他劲瘦的腰身。身上毫无禁术痕迹,代表并未私藏任何事物。

这人身材高大,影子恰好坐在沈灼身上,带着属于独坐高台之人独有的气势,倨傲沉威。

沈灼沉眸,握住正在争鸣不止的将渡,如同卑劣的心中烈火,桀骜不驯。

她低头扫视一圈自己已然成了暗色的浅蓝衣裙,以及那枚安然垂落在腰间,却从紫玉幽色彻底脏成了黑玉的“门外窗”。她叹出一口浊气,重新维持住自己该有的礼数,按捺住内心那些阴险狡诈的想法。

她率先开口,措辞用得恭顺有礼,试探道:“道友,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谢琢未语,灰眸沉冰,一眨不眨审视着她。

沈灼也不恼,事情轻重缓急她分得清,又软了几个声音,道:“道友,你我可是旧识?”

谢琢依旧不回应。

看来真得不是如今谢琢了。

但能把谢琢模样学得十成十,玉不满出得颇有玉寒风骨,还有那与她相差不大,平分秋色的灵力。

看来,这是年少谢琢。

这消息没让沈灼多惊喜,她疑惑这人怎么会误入玉莱赛。

是考核吗?

那这考核未免太可笑。

沈灼想: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真把她杀了不成。

沈灼向来放得下面子,想通了,便道:“道友,刚才一战,是你挑战在先。当然,我也有错,我的错最大。不如,你先放下刚才那回混账事,与我一同解决眼前困境?不然我们真要被活困在这了。”说着,指了指周围红绡帐暖,却并无出口的宴厅。

沈灼顿了顿,放软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意味,道:“不知,道友是怎么误入此地?”

见谢琢依旧不回话,冷然看着她。

沈灼笑了,他这人还是有点脑子,道:“好,我呢,我是因腰间这块紫玉而入此地。”她说着,轻点“门外窗”。

反正,没有“门外窗”,寻常弟子也是进不来赛场的。他总不能是没有“门外窗”而来。

谢琢抬眼,眸光微暗,是名人修士对邪魔外道惯有的肃杀,道:“你,行邪道。”玉不满在他手掌中悄然发起寒气,成冰化雪。

沈灼目光从他眉眼挪到了剑鞘上,“诚恳”道:“我是为了自保!当时你一个寒光劈来,吓破了我的三魂四魄,情急之下,居然想起这种邪徒的招数。真是愧疚。”说着,她眸光一转,可怜道:“我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难道,做大哥哥的,就要这么顾念小孩子吗?你们修士,不是最讲究“尊老爱幼”贤良美德吗?”

沈灼此刻泥土在身,虽算不上可伶楚楚,倒也说得动情了几分。更何况,她放凡间也只是一个豆葵年华的小姑娘,谢琢这般咄咄逼人,反而对比中,谢琢没了君子气度。

谢琢沉默些许,低下了灰眸,长睫毛遮住那双灰眸,斟酌道:“捡紫玉,误入。”

沈灼继续盘问,道:“好,那玉呢?”

谢琢蹙眉道:“不知。”又补充道:“丢失。”

沈灼紧接着问,道:“那,金光怎么回事?”

谢琢微愣,耳畔朱红长耳坠随之摇晃,道:“不知。”

沈灼沉默。

谢琢静静站在她十寸以外,看着眼前不知所思的少女。

沈灼欲去前桌窥探无字碑时,谢琢道:“好自为之。”

“邪道,易误歧途,损人害己。以后,莫要再碰了。”

沈灼当没听见。

书道,不再额外看些禁术,等着当任人欺辱吗?

沈灼更像一把压住他,最好扇上几巴掌,等他泪流满面,就笑问,他还说不说这种不食人间烟火,荒诞不经的话了。

谢琢抿唇,缓缓问出来了藏在心中很久的疑惑,道:“此地,何方?为何需要紫玉进入?”

沈灼警惕回道:“玉莱山。玉莱赛。”

谢琢闻言,灰眸瞪大了些许,语气平淡带着颤抖,不可置信道:“玉莱赛?上文殿,赛事?”

沈灼道:“正是。”

谢琢凝望着她,面上依旧是冰块,但眸底惊涛骇浪翻涌不停。

沈灼见此,继续道:“不知……师兄,可是丢失了“门外窗”?奇也怪哉,这年规则与旁年不一样,丢失了,就不可再参与了。”她顿了顿,桃眸疑惑道:“为何,师兄还能再在呢?”

谢琢眉宇渐渐紧锁,垂下眼帘,遮住会说出心事的灰眸,低喃道:“我……早已出师。并未参赛。”

按理来说,满师者,以后便再无资格进入玉莱赛。

沈灼唇角微扬,试探道:“啊?怎会如此?”

谢琢端正得字字珠玉,眸中的犹豫让他自己都不信了三四分,他道:“我……来时,正要去无尘殿上报。”

神界天官被分配神职前,都要在无尘殿上报,以此分配。那此时的谢琢,是还未接手玉寒宫宫主之位的少年人了。

沈灼想,这大概就是话本子中的俗套剧情,什么捡到美玉,穿越时空?

至于白光,或许是为了遵守世俗法则,故而天道显化?年少谢琢死了,那还有日后谢琢什么事?不就一切都乱套了吗?

沈灼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她最终想,反正出去,参商不相会。

沈灼斜看谢琢一眼。

话是那么说,但沈灼还是有些不信这人能是年少的谢琢。若是孤魂野鬼假扮,她尚且能应付。但若是弟子假扮,那她还要留个心眼。

沈灼向来待人待事,信七分,疑三分。此时也不例外,只不过,推来算去,结伴同行破鬼局概率更大。

沈灼正想着,手中琢磨着的确毫无灵力的无字碑,窥不得一点玄机。

谢琢却罕见追问道:“这次紫玉,有引人入赛的功能?”

沈灼无所谓道:“或许,你是穿越。比如,捡了什么紫玉,然后刹那时间穿越而来。”

谢琢彻底呆住。

与此同时,朱柱们各垂落一段红绸,如生了红莲,直飘向沈灼与谢琢。唢呐声自四方彼伏响起,颠倒了虚幻,吹响喧嚣,几卷繁华梦。

太虚为美影,曲奏红尘客。

沈灼戒备按剑,察觉那红绸似并无意向他们,红绸乘着雾意,绕过他们,向他们身后而去。

谢琢视线顺着红绸,转身,惊觉方才那大门已然不知何时飘散,只剩白雾浓影。

《落云天幻境》三千篇,其中婚娶篇,曾记载眼前景象,规矩是:不娶不放人,娶了便杀人。

破法多种,有以情破者,有以力破者,数之不尽。万般解法,归根到底,也要看遇上的鬼到底是谁。

而今,他们碰上的,估计是厉鬼。

死斗,定不行,只能假意顺从了。

只是,明明是个玉莱赛,怎么还会冒出这种百年难遇的鬼?

奇也怪哉。

沈灼不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顺从着,陪鬼玩这一处婚娶。

曲声幽远下,雾笼深处,徐步走来两个衣着婚服的女鬼。其各戴红盖头,绣着金纹牡丹花,各是栩栩如生之态,身段窈窕,气质温柔,远看真疑是天外仙。近看,婚服下露出苍白手指,其上长而染血指尖,说尽了此是女鬼。

她们俱端着金玉托盘。一个上放凤冠,鎏金层叠,点翠生烟,红珠凝光,千颗珍珠缀成垂璎,龙凤衔宝。凤冠之下,是婚服,大红锦缎裁作喜衣,金线花鸟缠满襟袖,珠玉流光,其上绣着芍药花纹,一针一线,栩栩如生。

另一个则放着红盖头,三尺正红锦缎,织满缠枝并蒂莲,金线勾勒鸳鸯戏水,边角垂细碎珊瑚小珠。

她们走到沈灼与谢琢三步外,便躬身一礼,柔情万种,身向谢琢。

沈灼目光一瞥,见走向谢琢的两个金玉盘上赫然用墨笔写着相同一首诗:“独怜怡红疏影,流风辞春回雪。黛玉焚百诗,但见芍药春睡。醉叹,醉叹,一卷青幽潇湘。”

黛玉,潇湘别水,朝辞暮尽。

宛如判词,又甚似戏言。

女鬼声音婉转优美,是戏腔,唱着一曲《霸王别姬》,咿咿呀呀,似悲似叹,似笑非笑,不知是离别还是重逢。

两个女鬼蹲在已然冷了脸的谢琢身旁,给他换上了可谓是用心准备的新娘装。

女鬼在给谢琢穿戴好后,便歪转头颅,裂开血盆大口,只是唇角将扬不扬,显得是那般孤寂,直叫沈灼下意识退后一步,但他们不进。

只是等金玉盘上浮现出其他字时,才一前一后向沈灼走来。

走进了,沈灼才看清,这却与谢琢的截然不同的两首诗,一首:雪霁一孤白,江舟渡寂月。问君何时归?君自太虚来。

沈灼微愣,太虚?

另外一首:本是帝王身,何苦作幽王,荒唐了三生,成了真宝玉。

沈灼又是一顿,却看这首诗再次浮现出了第三首诗!

写着:千山冷雪别翠绿,碎琼掷水求姝。素玉倾倒楼台空,飞白惊寒梅,一枕梦槐安。却恐谢女非玄机,沧江空守明珠。马疾香幽褒姒笑。古今荒唐帝,不入青简册。”

沈灼彻底愣住了,谢女?玄机?褒姒?荒唐帝?

明君成宝玉,做了周幽帝。

周幽,爱褒姒爱得荒唐,就此亡了江山。

褒姒何错之有?

只是被一个疯魔的人爱了罢了。

可,褒姒与周幽,怎能都写到她身上?

难不成,她这一世要荒唐得做了褒姒也成了周幽?

更妙地是一句:却恐谢女非玄机,害怕谢道韫不是鱼玄机?

这是什么?

沈灼想安定心神,鬼胡扯?

安不住那心神,太荒唐。

唱的过于离谱。

红烛一暗,沈灼身后走来两个穿着兵甲的鬼,一个鬼径直而来,一人拿着男式婚装,玄黑喜服,金纹暗藏,玉带束身,庄重清雅。另一个男鬼则只单单拿着纤细的红绸,倘若那还称得上红绸得话。

他们服侍着为沈灼穿了婚服,沈灼惊奇一眼,衣摆居然没有垂地,一切都刚刚好,恰好是一个十四岁孩童该有的尺寸。

沈灼感觉,今日一身浅蓝衣袍,算是彻底没有着落了。

一旁女鬼迎着谢琢沉怒的双眸,用红盖头覆住了他眉眼,独露那方浅色薄唇,粉白嫩瓣。

男鬼将手中红绸,躬身递给她。

沈灼微顿,指尖触碰红绸,施施然拿起,感知着到另一端被谢琢拿起。

红绸垂落在中央半空,成了无法解释的缘。

戏曲到了“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截然而止。

四鬼已然站在了他们四侧,戏唱道“兹尔新婚,有宴来宾,咸集致贺,恭祝连理!”

“鸾凤鸣双喜,蓝田种美玉。聚乐生祥瑞,佳女配佳婿。”

女鬼婉转动听道“一拜天地!天地为证,星汉为心。”

二人一顿,转身,走上前几步,而后同时下跪,一拜。

沈灼起身时,扫过四鬼,定睛一看,见女鬼身后突然出现了白线,是傀儡。起身时,眼前无字碑不知为何,总觉不妙。

男鬼慷慨激昂道“二拜高堂!”

沈灼摇动红绸,谢琢漠然松手。

沈灼利落扔红绸到了无字碑上,如飞鸿戏海而过。

二人再跪下一拜。

男女鬼同时唱道“夫妻对拜!”

二人一顿,转身,半天没回应。

这戏,未免太荒唐。

沈灼抬头看向红盖头里面的人儿,率先作揖磕头下来。

谢琢一僵,跪下磕头。

女鬼及时给了沈灼新杆秤,道:“走上前,拿起秤杆莫迟延。”

沈灼理所当然拿过那方金砌杆秤。谢琢似乎慌乱尴尬,身子僵直,细看还能看出他在微微发抖。隔着红盖头,能隐约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凤眸。

可惜,话本子受辱至此的谪仙人,眼角通常会带着气急败坏的泪光。可这人,只是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沈灼心底评价一句:古板。

二人有着明显身高差,十四岁的沈灼即使身高远超同人,也只堪堪到年少时的谢琢肩膀处。玉寒宫宫主谢琢本就有着九尺身高,看人都带着骨子里的矜冷,年岁漫长带来的从容淡定。

但年少的谢琢,还未经历岁月的侵蚀,还会做出不满的小举动,倒有几分可爱。

可谢琢不这么认为,这不是婚服穿在谁身上的问题,也不是红盖头该在谁身上的问题,是谢琢突然跟一个看着像十四岁的少女,上演这处荒诞不经的喜剧。

更何况,眼前少女曾想要活生生腰斩了自己。

属实是震碎了谢琢多年以来克己复礼的行为准则。

所以谢琢面上神情扯不上友好,也算不上讨厌,只是寒眸中压抑着怒气,憋屈难受。

沈灼羞辱他般缓缓用杆秤掀起盖头,暗红光线下,反而动作因此更加暧昧纠葛。

喜帕下,那人凤眸扬着,眼角是极其的淡红,如玉肤色在新娘装上显出粉艳。墨发下的眉峰上扬,疑似要冲出天地,是婚服也掩盖不住他的杀意。

沈灼审视得尽兴,得出一个结论:他气了。

沈灼却在这时伸手,亲手掀开了这方惹人气恼的喜帕。谢琢这次低眸,看那人,欲说什么,可她才十四岁,比自己小三四岁。

他没话说了,这人,根本不是寻常小姑娘。

二人刚拜完堂,正当沈灼以为那四鬼要发起进攻。谁知,他们转瞬即逝,化作了飞红乱星。

身后,蓦然出现一朱红大门,房间其余皆成了厚重黑雾,层叠压境,暗暗如长夜,气如飘渺,虚无了刚才的繁华。

唯有那座无字碑依旧屹立在大门前,隔着雾云,独露出一角石璧,等待着他们入戏,唱完这场悲欢离合。

沈灼扫视上下,确认再无其他出路,目光与谢琢相交一瞬,各有疑惑。

沈灼挺起脊背,手指刚解开方才被硬套上的婚服,又想起此处实在诡异,恐脱了以后会再发生更玄乎之事,也就收了手。转头,攥紧腰间“门外窗”,明知故问道:“怎么办,请君入瓮啊。”

谢琢侧眸,不欲多言道:“嗯。”

沈灼想,谢琢估计心境是早耐着性子,维持表面功夫,与她这个邪魔外道的妖人,屈尊与她。

这样想着,沈灼感觉心理好受多了。

能让谢琢难受一寸,沈灼就高兴十寸。

谢琢垂首摆正衣摆,身姿挺直,修长手指扶正衣冠。

沈灼斜眼看去,嗤笑一声,这人穿个婚服都要穿戴整洁。眼前这位玉人身外披着俗气到不可再俗气的朱红婚裙,反而让肌肤格外雪白剔透。

像什么?

沈灼突兀地想,像是软丈红尘中,一抹皎洁如月的白玉。

即使沈灼再厌恶谢琢,也不得不承认,谢琢的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美人。他穿白衣时清冷如月,穿红衣时妖艳如蝶。可奈何,这美人本质上却是个装模作样,朽木难雕的温室娇花。

谢琢浑然不觉身旁小姑娘心底的狎昵戏谑,摆正衣冠,指尖轻落在玉不满剑鞘上,一击脆响,道:“走吧。”

沈灼迈步向前。

一路,沈灼得了空,在谢琢身后悄然施法“清冷术”,不是什么特殊术法,耗灵力少的清洁术,她改名叫“清冷术”罢了。

因为用起来,真是寒冷。

体质问题,沈灼的术法一直比其余人都要冷上几分,大许是因她曾是九重冰瓣芍药真身。

脸颊上的污泥被冰水洗涤干净,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温柔眉眼。

沈灼本来无意再搭理谢琢。但,沈灼盯着他背影,心又想,这人走起来,也像个花旦缓步,步履沉缓,气韵自持。

当真,古板,沈灼内心如是道。

短短夜道,少女抱臂跟在白衣少年身后,可少女步履却越走越快,直到最后步履变得随性肆意,掀起一阵清风,直掠过他身边,抢到在他前面。

这彻底扰乱了谢琢本来平稳的节奏,刮地谢琢衣袍猎猎,衣角皱卷。谢琢眼底冷漠依旧,貌似不甚理解少女这般幼稚可笑的行为。但侧身主动拂袖摆开一条容她超越的道路。

沈灼干笑两声,白眼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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