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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年少·姓名

沈灼二千岁,又到了上文殿五百年一次的玉莱山大赛。所谓玉莱山便是上文殿天旋地转反转后的山脉,正是:“上文下凡,化作玉莱”之理。

大赛成员毋庸置疑,皆是上文殿九道弟子。

大赛比拼规则很是流氓,是随机分配打法,众弟子取号,相同号者比拼,由此以此分初赛,中赛,大塞,玉莱赛,且其将弟子们都下放到玉莱山内,带着“门外窗”自行决斗,赛期为三天,赛事未停,则默认为全员弃权,而后全员封山中不得出三年。

失“门外窗”者,则被定为主动弃权认输。

“门外窗”,顾名思义,门外的窗户。其装似玉佩,质地冷玉,色同紫檀,深幽泛紫。可悬于腰间,以此可让山外人窥得佩戴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是将玉莱山当做了门,而“门外窗”便是每个人唯一一扇不可关闭的窗。

众弟子对此很是头疼,说不定刚来的弟子迎面撞上的是自己师哥师姐,到时候怎么打?打赢了是不给师哥师姐们面子,打输了是师哥师姐仗势欺人。不打又会拖累其余人被封三年,左右都是错。

于是便有弟子投机取巧,以高价贿赂其余道派换号来打。而,上文殿的“九君才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赛中被举报或是发现,则重罚其双倍奉还金钱,充当给上文殿积香火。

有弟子私下认为,这是那九个不是人的老混账专门搞出这赛事,来陷害弟子钱。

今日,沈清知今日着了一身浅蓝素洁衣裙,墨发用白玉簪半挽,红发带松散绑在发尾,腰间将渡如墨。浅白腰带微紧,勾出姣好身姿,真是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丰腴温润,恰似却似古画中的闲愁美人。耳畔几缕墨发随风飘落后是一张带着少女稚嫩的清润容颜,干净的桃花眸微垂,显得温婉沉静。

在个个衣着华丽,气宇轩昂的人群中并不多么夺目,却是最温柔安静的那方净土。

前方浪潮汹涌,九位先生皆穿着绛紫衣袍,从浪中缓步而来。温先生便在其间,他含笑微微抬头向人群中的沈灼,沈灼也微抬头回应。

可惜人群一共有四千人,于是此刻无人看见他俩的行为。

喧哗渐渐归于寂静,眼前流星飒沓一过,天旋地转顷刻间,再睁眼时便已然身处浩大玉莱山前。

其山居然是连绵的九座相似青山,其状如莲花而开,花心向苍穹,似要问天摘星般坦荡潇洒。青山绿水间,隐约有紫气环绕,紫运腾飞如龙,好一处公子王孙之地。

沈清知眼前赫然出现了九瓣莲花花瓣,每一瓣都有紫云相托,暗涌紫光。

台前,温先生身旁的清瘦先生,气质孤傲,有着一双锐利上扬的杏眸,颔首向弟子们,沉缓道:“上文殿成立万年,而今是第三千二百九十九次玉莱山大赛。往年赛内规则想必诸位也是略知一二,那老夫便不再多言,只说一句话,此次比赛场地不再只在一山上了,破例开九山,其间各有奇遇,你们这些小顽童想要的上古法器,秘诀,皆在山内。”

台下顿时一片喧哗,有新来的弟子,大胆高声道“九山?那我们怎么找到对手?靠运气吗?”他一袭黄袍,身高九尺,壮实高大,五官端正,一点黑痣在脖颈处,可看出是体道中人了。

清瘦先生早有预料,就等他这一句,于是悠然道:“自然是,此行规则变了一变。此行,该为相同号者为队友,除其外,其余皆是对手。变以争夺对手“门外窗”为目标,山外会有先生进行统计排名,而后依据剩余数量,宣布何时进入了初赛,中赛,大赛,玉莱赛。”他顿了顿,语调微扬,畅快道:“四千人为初赛,二千人为中赛,五百人为大赛,一百人为玉莱赛。”

那弟子脸色一变,道:“比赛规则变了?你为何不早说?你……不是说不必多言吗?”

先生道:“老夫是说往日的规则诸君知晓。”

又有一个弟子,也是一袭黄袍,只是眉锋低垂,瘦削脸庞,蓬松的灰发松松一绑在肩头,碎发遮住了凝了愁苦的双眸,身材瘦小,看起来灰扑扑的怪可怜。他悄声道:“那……高哥不问,他就不告知新规则了。到时候,我们就还按旧规则打,那赛事不完,我们都要被困三年。”

被称作高哥的那个胆子大的弟子,道:“你这不是骗人吗?”

先生微微摇头,道:“所幸有你,于是老夫没有骗。”

这话太不要脸了。

高哥瞧了一眼悄声说话那人,道:“苏弟,你去跟他评理去,你不是符道吗?最会跟着心思深沉的人玩心眼了。”

他话落,人群静了静,最终传来几声小心捂嘴的讥笑。

苏弟头垂得更低了,只更小声道:“你别说了。”

高哥嫌弃他不争气,便要自己去理论,却被苏弟拉住了衣袖。

此刻,先生道“好,那么,开始了。”

沈灼盯着九瓣莲花花瓣,只见它缓然而来,缠上沈灼垂在摇摆的指尖,便花瓣渐散,化作了指下的几点雪花,其离离散散中合成了一个“九”字,便化作了“门外窗”,一紫玉玉佩落佩在了沈灼腰侧。

流光璟辉间,赫然显示了数字:九号。

沈灼默默挥去了那九字,垂眸扫视过身旁人,略知周围几乎也没数“九”字之人,便静了心,等待着接下来变化。

不久,九山一怒,千水上道,气直冲天,冷风翻起白玉场四千人衣袖,一如天仙乱舞,吹动每人心弦。

转瞬,道场上空无一人,只剩几瓣残留的莲花花瓣还在固执的散发着点点紫光。

……

沈灼似穿梭在日月更迭,春夏交替,亦或尘俗幻梦中,身体冷热交替,意志迷惘长醉。

一声绵长而悠久的叹息自后传来。

日月颠倒众生,沉迷骤然散去。

沈灼无法睁开眼,却觉眼见有一红光划过。她下意识追随而上,伸手欲夺。那红光若有所感,轻落在她手中,以极其温柔之态缠上了她指尖。

未待沈灼反应,那红光已然以瞬须之变化,凝聚成了一缕光线而成的红线,可这只有一端,另一端不知去向。

红线利落决绝一把她过去,力道之大让沈灼一下子随之而上。

天翻地覆,时空飞泄如雨下。

红烛罗账万千来,紫电青雷浮波过。

九个衣诀蹁跹,分别各拿三段红绸的幻影仙子,从她身旁而过。

沈灼终于睁开了双眸,眼前场景却让她震惊到无法说出一句话,只觉入了幻境星海。

“仙晓霭素霏飞水燕,绛绡软丈惊山羡。”

仙子自身过,吹歇入月,一去不返。

佛声震开此间,一芍药掉落在地。

然后,她如水如风如云般化去,随月而去,引入碧空,只留下一缕香雾。

红墙层阁隐于袅袅烟霭之中,缓缓现形。

楼高九丈,手可揽星。

远景随渔火晚风点点漾开:珠玑铺路,雕梁映彩,琼花玉树夹道,清溪似雪横陈;白玉阶台缀浅绛,长灯立柱影阑珊。

又霎时红莲开绽,玉焚瓦碎。

只余一地乱红,如清醒醉倒的梦。

远看秋千乱红,影成一行诗:“星河参商初相会,竹深玉姝幻尘缘。”

……

参商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这诗写的是初会,却用了参商的典故,倒像是预言:参商初会,尘缘成空。

这世间两颗永远无法同时出现在天空中的星辰,一颗在黎明,一颗在黄昏,此升彼落,永不相见。

沈灼历经庄周一梦,再睁开眼。

眼前山林重立,大雾遮目,似忘了俗尘一切,只虚无了边与尽。

举头三尺,日月不明。

低头一首,泥地尽同。

放眼往去,不知身处何山,只见朦胧之意。

沈灼握紧了将渡剑鞘,又拂过腰旁“门外窗”紫玉佩确定仍在,冷白刀光出鞘半寸,便被山雾隐了踪迹。沈灼试探向前一步,听到一声清脆“咔”声,垂眸一撇,知脚下是踩一步便发响的枯叶。她便不敢再走,侧耳倾听周围风声。

风声无阻而过,叶随风动,却毫无声息。

沈灼暗骂自己愚蠢,居然主动暴露行踪。她默了音,断不敢再走出一步。

沈灼这次睁开眼,一手紧握着将渡,一手还握着紫深泛幽的“门外窗”。

周围绿意荡漾,竹叶环绕。

待到山雾已散,便只剩月光无双,清风拂面。

沈灼已然收敛心神,只想:是比赛,别多想。

可真的如此吗?

她想了刚才那方九仙携绸,飞红乱开,倒像是隐喻。现今沈灼无法归结这些玄虚太像。

她现在只看眼前山河料峭,竹林喧嚣,是尘世景象。那代表着,将有敌人要来,队友又未找到,总之,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此刻想这白云苍狗,尘缘难预的事。

沈灼强定心神,刚起身,一剑光带着寒气四溢的剑光便来,卷起竹林风波。

多年修炼,让沈灼下意识拔出将渡抵住,冷眼扫过,隐约看到是白衣人,比自己高了许多,足有一颗头。

她未着眼打量,生存的本能让将渡飞速出鞘。凌冽剑光乍现,撕开此地宁静。白衣人见此,也拔剑对峙上,刀光剑影隐约在竹林间,隔着不清明的视线,互相拔刀相向。

二人剑术不分伯仲,因此,全然使出浑身解数来破局杀了对方。只是剑法却截然不同,一温一利,犹如太极两面,黑白分明。

沈灼平时还可以端着架子做个清流潇洒人士,此时,顾不得表面功夫,直想取那人狗命。

对面招式明显的正道风骨,华丽矜贵,隐约有着大道正气,行云流水,气宇轩昂,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亦如白日寒冰般晶莹剔透,卓尔不群,独立于世,合乎天地礼法。

沈灼剑法利落干脆,肆意如风,孤削冷冽,但手段残暴不仁,走得像是歪门邪道,虚实相生,狡诈阴险,不择手段,宛若疯犬。结合起来只有一句“恶徒”值得相称了。

直至对方剑刃划过白雾迷离,寒光落雪结冰簌簌下,冻结了不远处三丈竹林。

沈灼微微瞪大了双眸。这剑,她再熟悉不过,是谢琢的玉不满。她刚想收手,可对方剑意未绝,冷冽如寒般向她讨伐而来,似要斩断天地间一切宵小。

将渡避无可避,干脆放手一搏,在手腕婉转一圈,就如水袖出容,悄然飞掷去,又在迎面装上上,转而邪气滋生,戏谑恶劣的攀附在他剑柄之上,毒蛇般蜿蜒夺过剑意,直取他命门。

玉不满似乎没想过它根本不护主,只争高下输赢。

沈灼反手结阵,玄墨的界限硬挡下这到充满剑主决绝意味的攻击。但在真正接触这道带着灵气的剑意时,沈灼沉下眉眼,这灵力太浅了,活像与她一个水平的样子。

不该是玉寒宫宫主该有的实力。

神仙,除了可以通过自我苦修凝聚神力,延长寿命,还可以通过他人供奉,以信徒愿念维持其神力增长。

玉寒宫宫主,掌愿里聚集的南虚之地,实在是个富贵的职责。可南虚并非只有清闲,还有一个鲜少被人说道的职业,刑罚。审判重犯,剥削其愿力,以此贬为废仙,驱逐出神界。

自古以来,被驱逐出神界的神仙寥寥无几,因此,玉寒宫也渐渐被大部分人遗忘了此无情职责。

即便如此,玉寒宫择主,也要选一个神力充沛,底蕴深厚的正人君子来,以防日后镇压不住犯刑恶徒。

这不是谢琢,应该是弟子扮演,想要取她“门外窗”,沈灼断定。

想清楚这点,她出手就更加狠辣无情,嚣张跋扈。反手结印,默念从书中窥得的入门禁术之一锁仙术。将渡似听到了她的召唤,狰狞残暴地玄墨神力暴增。顶风作案,迎头缠上那人腰身,旋转缠绕,如龙卷风侵袭,欲要将这人当场腰斩。

蓦然,潇潇竹林中,传来了低哑沉怒,亦如冬泉结冰的男音,那是跟谢琢一模一样的声音,他道:“大胆,何方妖人?”

沈灼刹那眸光阴冷,太放肆,居然还要继续欺骗她。手上结印速度加快,将渡听令直缩小范围,利刃刮破了那人皮肤,落下一滴献血。

那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稍微动一点,这邪剑就能马上嗜血成性,顺势捅入他体内,吸干他的血肉。情急之下,施法结印,手中层层冰雪落下,竟是幼稚得想用寒冰自保。沈灼通过剑意感知到这一切,不屑一顾地继续加印。

将渡终于被全然听令于禁术“锁仙术”,彻底袒露本性,恶毒暴躁地缠绕上腰身,砍碎了几缕衣角,半寸剑峰对准了他的腰侧。

那人用玉不满反抗也无济于事,心下骂道:妖邪。

千钧一发,电光石火,生死一刹那。

苍穹桀骜斩开一道金光璀璨的光芒,光芒照耀下,宵小鼠辈皆退缩三丈,厚重压抑的白雾飘然散去,竹林得到片刻喘息。而被沈灼用禁术逼迫宛若中了邪的将渡在这白光下,也不例外,挣扎不过几下,便潦倒退后一步,萧然落地,现出原形。

沈灼在白光冲击下,双目疼痛难耐,宛若烈酒浇伤,烧出心慌意乱。

她下意识止了术法,捂住了双眼,呜呼尖叫,剧痛压迫下,她不得不狼狈不堪地从半空滚落到竹林间,翻滚过几层乱叶污泥,浑身湿透。最终抓住一根竹笋,强撑着单膝跪地,一手死揉着双目,妄图降少疼痛。

良久,在缓过来那阵酸麻绵麻后,沈灼猛然抬头。

只见云起云涌,散作无物。

远处,苍穹碧蓝如洗,竹林在金光下金浪翻腾,恰似金龙游水,真是举世清明,盛世临然的景象。

而近处,正站着刚被困住的那人,此刻,他俨然一副茫然诧异的模样望向远方苍穹。他长身玉立,衣诀翩蹀,白衣冷云,银发用暗纹凌云术法的白发带绑作高马尾垂落脚底,侧脸清冷如玉,孤高冷傲,正是谢琢。但那双灰眸却是清澈如水,春波横动,亦如清风明月景象。

倏忽风起,马尾飘荡一瞬,白发带随风飞扬,飞泄出左耳畔坠着的那颗长到脖颈下的朱红长耳坠,昭昭然是一派意气风发少年郎姿态。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但身姿挺拔,素白劲装更显得长腿健硕修长,与如今的谢琢竟相差不大。

只隔了年岁,与一双清眸的距离。

沈灼被这该死的罡风,吹散了本就滚动肮脏了的发丝,嘴上沾了几缕泥尘。配上她的那双狠厉孤绝的双眸,犹如从黄泉路口爬出来的恶鬼。

但同时,她心下了然,这绝对不是玉寒宫谢琢。

宫主向来沉稳端庄,断然不会做出殴打徒弟这事,也不会有这么一双愚蠢自大的双眸。

但看着他这光风霁月的谪仙人模样,不知为何,沈灼咬牙低骂道“草。”

谢琢耳力极好,听到那声低俗到不能再低俗的辱骂。侧头凝视地下人,与她对视霎那他眼神中的憎恶再也遮掩不住,好像是看一团不该出现在他眼前的污秽之物,耳畔的朱红长耳坠随之摇曳,艳露溅光。

沈灼毫不避讳地直盯着他,看他肤色冷白,衣角不沾尘,看他风光无限,看他意气风发,皎如明月,却心中阴暗地想:刚才刺痛煎熬的双目之痛,真该原分不动的还给他。

沈灼盯着他,像在盯一块美玉,一块令人作呕,偏生是美玉的玩意儿。

她漠然想把这人拉进这泥潭,他会是什么表情?

还会是一副高高在上,冷眼疏离的模样吗?

还能,保持着冰心血魄,遗世独立的模样吗?

谢琢,谢琢。

她心底默念两遍,像要将人名字刻在心中,直待来日方长,拽着他下坠,看他一落千丈,江河日下,生死不如。

那眼神太恶毒,谢琢下意识后退一步,衣摆微动,像要与泥中之人拉开距离。

随着他退后那一步,沈灼缓缓起身,利落用手背擦去那点泥尘,任由污泥散开在白皙的肌肤上。

将渡悄然归位,入鞘瞬间,谢琢下意识拔剑做出防御姿态,就好像沈灼是什么洪水猛兽,棘手歹毒之徒。

沈灼冷笑一声,她不想再去管这人到底是谁,也不想再关心刚才那道天光到底怎么回事。

她血液沸腾,只想把这人压在身下,压入泥潭,再掐住他脖子,直至他快要窒息,直到他苦苦哀求,说出那句请求。看他卑微脆弱,求死不得,求生不能,成比她再脏上千分百分的畜生,成为这世间的恶徒之一。

即使,最后粉身碎骨,欺世盗名,一无所有,也在所不惜。

这念头,忽如其来,卑劣鄙夷,却比沈灼以往学过的任何圣贤道理都要格外现实热烈,鲜活灼热,刻骨铭心。

沈灼刚要扬鞭策马,再次挥剑向他。

突然,山道崩塌,风波难停,眼前倏忽之间,成了一间开门迎客的房间。

沈灼惊愕之余,已然落入了此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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