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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年少·初遇

直到沈灼一千五百岁了,放凡间是十二岁的孩子,该去上学堂的年纪。

沈灼收到了上文殿流着紫光的“天”字,纸符停在指尖,径直化光散开,宛若一场梦,可真的是收到了。

沈灼这些年自己琢磨,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以及曾经的底蕴,在去年年底结丹到了落云期,勉强排到了凡界第一百九十名。

而凡人修道者分有筑基期,元婴期,金丹期,落云期,化神期,问道期。至金丹期便可辟谷。凡人至落云期便已是高手,鲜少有化神期,问道期更是将近于无。

沈灼去时是春季,正是上文殿千年一开招揽五界适龄学子时。

这上文殿距东海最近,那也是近日光最近的宫殿。

沈灼担心来迟排后,到了中午那难熬的点,便一早收拾自己,把剑身修长,通黑如墨的将渡插在腰间。

她在玉寒宫知易殿前,玉道左侧的梅树下,告知谢琢。

谢琢端坐知易殿处理事物,只抬眸隔着门扉,看了她一眼,道:“去吧,尽兴便可。”

落云期放凡间算是出彩,却也是运行灵力,而非神力或妖力,逊色一筹难免。

谢琢不想扫她的兴。

沈灼扭头离去。

上文殿,是当今落云天凡是有些身份财势的家族都想送子女进去的学堂。

可惜,这学堂规矩是死的。只收各界天榜前二百名,除此外其余不要。想求情贿赂,也是没门。

“天字令”,早已记录好了前二百名。

上文殿离玉寒宫很远,在万里东海一侧,乘云而去大许是一炷香。前有一方足有半个东海大的白玉广地,给停落学子所用。

沈灼来得太早,提前了一炷香。

广场空空,唯有她一人。

上文殿,呈现一绛紫阁楼状,悬崖倒挂于空,九侧小门只有一拇指之小,细看完全看不到。

周围紫云环绕,如同悬河泻水,其中星光熠熠,更似万浪激花。

一入上文,楼内灵力马上就按资质分配九道。

上文殿有九位夫子。相传曾是年少相结拜,并称“九君才郎”,其长居上文殿中,只管讲学,其余一概不问不管。

他们各掌一道修行法则:剑道,法道,符道,药道,器道,体道,乐道,书道。

剑道,修行须勤勉刻苦不论春夏秋冬,皆练剑修行。其虽苦,却是受人追捧,毕竟谁不想白衣负剑,一剑斩万军?何况剑道修成,一剑自可破万方,是为刚极之道。沈灼认识的剑道天才只有沈娆,谢琢,以及听说到的传闻中被封印的魔尊。

法道,修行靠天赋悟性,其只需老天赏饭,便可快速修为增长,直向通天,独坐念咒,也可震动天地,是为贵胄之道。人们往往不得,而望之生叹,上一个法道天才还是司法神故枝神女。至今为止,已然有二十万年未再有法道天才降世。

符道,一符可困杀万人,极其需其心术高超。平庸之人常选其道,却不得其要,心性未有此般城府,故而困于半路,不进不退。沈灼认识的符道天才,也只有远在南海岛的师叔南海了。

药道,金丹换命,碧血续魂,不在少数。其中,凡是修药者,往往皆入药王谷。沈灼认识的,大许也只有药王谷那些人了。

器道,有器者,可掌神兵,依器而破万法,更类同于神兽认主。也最是简单之道,只需一器便可自在逍遥,修炼也交给器物去。不过,极其靠运气,只看神器是否足够认主,愿为主当牛做马。而纨绔子弟往往钟爱其道,不但可以假装成其余道,而且还可赢得羡艳。沈灼认识的,估计只有传说中一直跟着南海的温姚一人了。

体道者,不依赖任何技巧,纯靠自己体力而来。前提要看老天是否赏脸,给一个健康完整,精力充沛,且有坚韧之心的身子与灵魂。安心挥拳用功,不惧地久天长。沈灼倒不认识几个体修,但传闻神界大皇子便是。

乐道者,人们求其者,往往也是知晓风月的风雅之士。沈灼原本寻思不认识,却瞥见一旁的灰袍仙君,眉峰平缓,眼尾尾扬,气质忧郁,眸色浅淡,如雾下幽兰。腰间赫然插着一把纯白横笛。

沈灼想,好吧,这个就是乐道中人。

至于,书道,纯背纯写。它不尚奇技淫巧,只靠努力。其道者往往也是入了神或妖界做个史官了事。问题是,谁来上文殿是想最后只当个几品史官的?来上文殿的皆是各界少年天才,谁会自愿磋磨了一身本事去当小官呢?

所以,人人避之不及,惶恐为其道。更有被选中其道者,当场逃出上文殿,扬长而去。

沈灼思量完,发现周围已然占满了各界同龄子辈,约有八百人,人群喧嚣繁华。

有父母站在离同辈人群的后方十尺开外,挥手相助,似在期望其子女能得了好道。亦有一些子女不时扭头挥手似在劝其早行离去,恐其招摇。

沈灼暗想,万花谷人知道了她的消息,估计也会很开心。沈灼望着那些父母,他们似乎每个人眼上都含着热泪,挥手挥得夸张骄傲于自家子女学有所成,得选上文。

沈灼前方有一身着淡绿水罗裙的姑娘,栀子花香如江南青雨痴缠。小家碧玉的长相,凤眼微垂,却生有碧绿的眸子与艳丽的唇色对比下宛若一枝青樱招摇来。

她正努力扭头挥手劝着朝她挥手的粉衣绝代佳人离去。

沈灼眯眼打量,那恐是花神吧。毕竟只有花神有这种繁华富贵的长相,好似她就是繁华本身般。

身旁灰袍仙君不知何时到了一青衣少年后。

沈灼寻去,便见温润青衣少年,迎光而站,站在满场仙人中分外夺目,如山灵成形落繁华,纯良可摘。

沈灼不由想:好一个锋芒初露的少年郎,真是“清溪酌春霜。”一个想要当大人的少年。

一声钟鸣,厚重绵长,似从寺庙传来,回荡在整个白玉场上。

前方高空,一朵白莲无声来,九重莲瓣皆是薄如蝉翼,透着微紫的光泽。

一位绛紫衣袍仙君便端坐其间,他约莫凡人的十几岁,容貌端正,身子挺拔,手中浮尘贴身在其怀内,温存着紫光。

只见身旁弟子忙站好了队,依次有序排开。

此人许是“九君才郎”之一。

队伍迅速成了两列,高壮者挤着在前。

更有甚者,父母直接在后方施法助推。

比如沈灼前方那淡绿水罗裙姑娘,现在已然到了沈灼队伍前头。

沈灼由于身高不足,直接排到了最后一列,抬头只见黑压压的人墙。

于是,提前来的一炷香也成了徒劳。

沈灼啧了一声,垂头安静等着。老实暗自思考自己可能是哪一道的。

沈灼想,首先剑道虽然苦,但是帅还实用,况且身边其道修行者最多,也可好生请教,那便最好是此道;法道太看天赋,自己肯定没有,那就不想了;符道,需要心机,自己便算了;药道,也可以,就是会不会修行时还要试药?那不行;器道,将渡如果没问题的话,就选这个,放弃剑道选这个,白要不要;体道,不行,太苦了,绝对不能是它;乐道,也可以,但自己好像五音不全,那没机会;书道……绝对不行,宁愿是体道也不能是书道,是书道了图了个什么?图了个玩笑?

于是沈灼咬唇暗下决心,最坏的体道,最好是器道,其次最好是剑道,反正绝对不能是书道。

人群缓缓走着,前方不时传来哀叹或惊喜声,往往是得了自己道后,或悲或喜的直从上文殿飞出。

喧嚣吵闹,似凡间菜市场,全然不像神界上文殿白玉场。

待沈灼可以看见队前一列时,已然熬过了午时,正是申时。

沈灼决定下次不早点出来了。

她细细观察另一列的仙君,发现他就是刚才那个青袍少年。

只见,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合一,轻点额头,额前紫光一闪,显露“天”字。霎那,空中阁楼不知是何道的一门开启,那少年化作了紫光,如流星般流去。

一盏茶的时间,少年从上文殿上飞出,施施然落下。此刻不远处走来了那灰袍仙君低声询问。

少年微扬唇角,缓缓点头,是得了自己钟意的道。

沈灼学会了,悄悄模仿。

终于,到了沈灼,暮霭之中,申时已过,酉时未尽。

沈灼偷瞧一眼。见莲上仙君闭目养神,按着早已说倦的话,道:“一人一道,一人一命,各道显化不同。”

沈灼学着刚才,左手食指与中指合一,放于额前。

感到额前炽烈如焰,灼得她眼前一片白茫。眼前一片黑暗,唯中有水流声,有呜咽声,有千万人悲泣,有神佛低语。

她看见一条河,黑如墨,长无尽,河面上浮着九盏灯,灯影摇曳,河是九丈冰川,冰川之下,有一点微光。

那光芒细如发丝,却穿透万古寒冰,落在她掌心。

她身影化紫光而入了上文殿。

她先闻到了墨香,只感到身子一抽,心想:不会吧。

她试探性睁开眼睛,紫檀木桌前赫然放着一本书卷,其旁刻着“书道”。

于是沈灼闭上了眼。

好了,完蛋了,她想。

她长叹一声,苦笑睁开眼。

……

几乎没人,不,完全没有,一个同窗座位都没有,只有她一个桌子。

以及台前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绛紫衣袍的中年仙君,留着胡子,眉目清秀却有着一道疤痕,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欣然道:“万年来第一个弟子。”

沈灼笑了一声,再次闭住眼,几个字不停在她神魂里回荡,“万年来第一个弟子”。

那中年男子乐哈哈道:“现在走,来得及。”

沈灼默了片刻,睁开眼,审视周围,是紫檀木地板,白玉墙,屋檐为云堆砌而成,再无其他。

她又低头,沉默良久,俯身一礼,道:“以后劳烦先生了。”

东海波光粼粼,时而长风卷万浪,犹如龙吟虎啸。

沈灼回去时,感觉太静了,静到只有海声,静到只有呼吸声,静到天地也无助。

于是多年情绪一时,得到了宣泄。

她坐在了一方巨石下,咬住了左手,夜色浓重,包容了一切,也包容了她倔强傲然的泪。

她想了很多,从想说不上离别的万花谷又到甜腻到似下马威的桂花糕,再到失去的九重冰瓣芍药真身与五千台阶,再到早起时人群的喧嚣到傍晚时仙君的闭目倦语,以及刚才的寂静无人,万浪呼啸。

最后到一个“书”字,天上明月依旧无瑕,可她看不清以后该怎么办了。

她有点怕了,或者她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件事,那事在众人看来不是矫情无能,不成体统,不顾大局,而是可以被允许掉眼泪,值得一哭的事,可以怕的一件事。

她恍然间发现,自己好像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好像在哪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是四方无人,冷寂萧条的,这一路而来只有自己。

……

沈灼整理了一下衣袍,踏破碎光而离去。玉寒宫在明镜水月中,安静一如东海。

那晚,她擦了一夜剑,而窗外依旧寂静无声,唯有梅落。

……

第二日,沈灼准时提前两炷香洗漱,起来练剑,彼时晨光未亮,皎月犹在。

她的剑法是自己琢磨而来的,说不用谢琢教,居然真的这些年从未请教过谢琢。

剑法一招一式都带着孤绝狠厉,剑光一霎而过,便斩断殿前几枝白梅,丝毫看不出是个十二岁少女的剑法,反倒像是亡命之徒,剑峰直逼水月,踏破镜花,冷冽孤傲。

与玉寒宫一向推行云开松涛,寒如皎月,大道之法的剑法,截然不同。

而后她继续别着剑在腰侧便奔赴上文殿。

上文殿,

白玉场去时依旧是空无一人,而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合一,先行入内。

再次睁开眼时,已然端坐其间。

屋中先生未来。

心下微动,她尝试的推开了屋门。

门外,日出东升,东海绚烂奔腾,染着金光闪烁,惊山河浪迹,万里相争。

清风吹拂,追起她身后红发带,万鸟自大红如火如丹朝阳中飞来,炽烈顽心,肆意而过上文殿。

沈灼凭栏远眺,展肩垫脚,似勾过一缕金光,桃花眸惊羡一眼。

素衣衣摆随风而动,卷起孤傲的红发带,便要涌入东海翻涌万浪成金光,赤日张扬烈火成轻狂中去。

她想:上文殿楼有多高?

不重要了,她已然站在了最得意尽兴处。

沈清知小声低语,自言自语道:“反正,我比所有人都胜一筹。即使宏愿空想,一败涂地,那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罢了,

那又何须慌乱无章?怨天尤人者,最可悲。不如继续做,直到千方百计试尽,也不辜负死后快活去。”

她把自己说笑了,于是便笑着啧了一声,望着远处火光,道:“做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舒展腰身,耸肩回屋,红发带飘扬如火烧。

而其内,

那中年先生已然落座含笑等她。

那先生姓“温”,名松,是沈清知昨日问到的。

沈清知欲行礼,却被温先生拍手阻止,他粗着嗓子道:“免了哈,太忙了。”

沈清知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转角就看见了自己书桌上放着六本厚厚的书本,一本足有一丈厚,最上面写着大大四个字“落云通史”。

沈清知试探道:“都背?”

温先生道:“你看,我说你记。前面三本三十六天背熟。后面三本呢……”

沈清知暗自想,该是粗略一看吧。

温先生道:“背熟加上会默写,当然也算进那三十六天内。”

沈清知啊了一声,眸中是震惊。

而温先生笑道:“现在,开始。”说罢,他身前浮现的一炷香缓慢开始点燃,太慢了,估计是三十六天后燃尽。

沈清知快如影,翻开书背诵。

窗外日过渐过,温松端坐在上,不时泡杯茶放在沈清知书桌上,看她时而默背,时而出声背诵,又时而拿宣纸誊抄几个不相连的字,字迹潦草到温松眯眼细看也认不清几个。

沈清知背的逐渐入了状态。

现场创一套自己的背诵法子,选了几个字,对应一整段内容。

纸上只记得几个字,却是看几眼便可想起来的关键字。

手指一时敲击桌面,一时点手指。

直到月落时分,温先生出声道:“回去吧。”

沈清知饶有余兴的看了一眼背了半本的书籍,道:“可以拿回去吗?”

温先生道:“都可以。但,过于求成反而失了雅兴。”

沈清知敛目,拿走了那张写满字眼的纸,道:“那我今晚温习。”

她已然制定好了回去的计划。

上文殿此时只剩了书道中人,也就是人去楼空。那她便一路默念温习得背回玉寒宫,而后行剑两柱香,再洗漱时默背路上尚有磕绊之处,睡前再背全文,额外那纸看几眼不会之处。

第二日一早,便默念练剑,若有不对之处,则罚己蹲马步练地盘,同时继续默背,若仍有不对之处,则继续练,直到还剩半柱香上课时再停止。晚上回来后,继续练地盘,直至背顺为止!

她越想越觉得方法可行。

自己果然很有天赋!

好吧,是拔苗助长之术。

东海夜深浪如虎,月下水影风吹涟漪,山丘燕影。

沈清知默背归去。

风清月白,巨浪排岸,往回不甚少数。

沈清知每日过着这表面枯燥乏味却暗含趣味的日子,计划做了一张又一张,渐渐叠成了一本厚书。而东海走了一次又一次,与温先生关系从疏离冷淡,也步入了倚重敬慕的地步。

沈清知每次回去时,知念殿前都放着一盘温热的桂花糕,纸鹤悄然探头,而后缩到盘子底下,若可说话此刻怕是说尽可怜话了。

沈清知便吃下一块,哄纸鹤开心远去后,便离去。

沈清知真不知晓为何谢琢要每日放桂花糕,提醒她身为质子的一言一行吗?还是,只是想宣告玉寒宫之权?亦或者是,以神界身份提示万花谷安分?

沈清知不得而知,索性不再多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是非黑白早有得知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沈清知只看纸鹤的面子吃几口,而后其余一概不动。神界水太深,沈清知不得不步步小心,以免落人口舌,或是错意误事。

而从未有人知她所修之道,毕竟上文殿不告知外界殿内弟子所行之道,故而外人看弟子修行何道,全靠弟子法器与言行进行判断。偏生沈清知每日佩剑,言行随性而不失礼,优雅而不自傲,便有人猜其为剑道或是器道,再幸运点便是法道。

而沈清知对此只是抿唇一笑。万事常留一线,总是好的,这是沈清知行事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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