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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年少·分宫

琵琶声如怨如诉,随着阴沉的冷声从从门外传来,桌上黯淡烛光的烛火覆盖不住满屋森然,唯余一滴幽宁鬼火。桌边,正放着谢琢降尊纡贵取来的头颅,以及谢琢费尽惹了一身尘,贴着地面,拽出深黏在墙根儿一角的那把寒刃。

……

片刻中前,沈灼在谢琢刚冷着脸拿出头颅时,又故作为难说了一大堆混账话,不加一点修饰直白说出来就是:我推测床底有寒刃,但我怕它突然发狂砍伤了我。毕竟,邪修东西都不太稳定。所以,你要承担起这个责任,勇敢地拿出来,成为大傻子。

谢琢懒得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护法。”

沈灼诚恳道:“谢琢,我这个人眼光挑的很,只乐意跟你这种光风霁月的好人呆在一起谋事,除了你外,其余人我都不想跟他们搭伙。”

谢琢冷淡道:“因为没我傻?”

沈灼委屈到破碎,道:“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看上你优秀过人的品格了!”

谢琢漠然置之,专心蹲下再去床底那层灰尘中翻找。这人将好吃懒做,损人利于己发挥到了极致,跑腿的事尽数交给别人,自己当了甩手掌柜。

奈何少女眸子真诚,好像说得每一个字都是推心置腹的真心话,让谢琢没法拒绝。

……

谢琢与沈灼探看几次,发现那头颅至今完好无损,没有一点岁月留下的痕迹。寒刃亦是如此,除了

能严丝合缝套在剑鞘上外,其余毫无特点。

谢琢眉宇略带嫌弃厌恶,语气里是罕见的失度,冷声评价此剑道:“妖邪。”

他红衣傲然,腰间只有一把玉不满就认为天下所有的恶都有迹可循,所有的罪都有法可治。他只需要心持正义,就可以普度众生,造福万世,拯救苍生。

红衣少年低头寻查着头颅,玄袍少女站在在桌前,任凭一盏微光挡住了彼此视线。

明明是一套成对的婚服,谁知穿出了怨偶的感觉。

沈灼出神地隔着朦胧惨淡的灯火看这人银发下那段挺拔的鼻梁,宛如一道洁白冰山。

倏忽间,沈灼渴望着能攀登,征服,破坏,践踏,折磨上这座冰山。

那弧度干净,利落,纯白,就像谢琢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两袖清风,独坐玉寒。

他绑着高马尾的银发,垂长至脚裸处,像是雪落成溪,溪汇成河。

那双微扬的凤眸,眸色是雪落三丈天,冰寒九丈尘的淡灰色,此刻,微垂的睫毛也如染了雪般纯洁无瑕,浅浅看人一眼,就感觉寒意逼人,高不可攀,像是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的谪仙人。

一块美玉,即使穿了红衣也挡不住玉的光泽。

好看,真的,很好看。

沈灼发神地想。

她滚动了一下喉咙,身上有些燥热。

魔心越来嚣张,叫嚣着她犯错,犯浑,好好教训一下谢琢,让他知晓自己的厉害,让那张永远高冷禁欲的脸上浮现出卑微……

沈灼感到血液沸腾,她缓缓想出接下来的几个词:甚至,可以是放荡,沉沦,着迷,臣服。

她此刻,几乎可以想象到,谢琢那颗向来清心寡欲,平淡无波的灰眸,变得波光潋滟,媚态十足……

仿佛有颗与自己密不可分的魔心在寒梅檀香的勾引下,直要吞噬掉她苦修多年的理性自持,明辨是非。

屋外冷风适时从门缝传来,强势让沈灼从这场不可言说的荒唐中拽过来。

沈灼猛然惊醒,暗恨荒缪,她在想什么?

她想,她居然刚才有这种龌龊恶心的念头,去亵渎谢琢……对,是亵渎。

她在亵渎。

二字轻飘飘浮现在脑海里,让沈灼下意识收敛了气息,紧抓住了腰间“门外窗”。

她一遍又一遍在教育自己,不可,不可,不可,最重要的是“门外窗”,而不是在这里跟个变态一样去亵渎师尊。

不,没有亵渎!怎么是亵渎?那是恨!是厌恶!是憎恨!……不对,恨里面不可以有亵渎吗?

是的,恨,所以才亵渎。

是恨导致她亵渎谢琢。

亵渎,师尊。

沈灼每想一次亵渎二字,心思就被刺激地又重一份,又拽着她向欲念深渊去。

沈灼一想到自己在亵渎师尊,就真想将这些想法原分不动的告知他,然后把他压制在身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羞愧难当。

那样的话,杀了她,也未尝不可。

师尊。

想着那声师尊,她实事求是深深喘息一口。想要别眼坚决不看谢琢一眼,默背了清心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不对,不是沈灼该做得事。

沈灼,谢琢不值得你多费心思,他只是一个玉寒宫宫主,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你的路还长,你要不惜一切代价走到那最高处,最鼎盛处,最骄纵处,受万人伏拜,功勋盖世,千秋英明。

但耳畔,那人呼吸浅浅,轻喘低压,就像云起云涌,转瞬而逝,转瞬即来,勾得沈灼愈发烦躁。

谢琢身上那寒梅檀香在这夜深人静,万籁无声中格外浓烈,像在沈灼鼻尖飘来浮去,偎依存息,想要触碰,才知香握不住,一缕一缕飘散在指尖。

沈灼残忍想,谢琢估计上辈子别是青楼楚馆里出来的角儿,演得纯情无邪,说不定心里怎么龌龊不堪,怎么浑浊污秽!

可任由沈灼怎么恶意揣测眼前人,眼前人依旧低头不觉,那缕暗香玄秘莫测,蛊惑着沈灼七魂六魄。

忍无可忍的沈灼径直把木椅搬到了门前,在谢琢不解的目光中,俨然成了门神模样,正经道:“你忙你的,我……守门。”少女语气清越,扯起谎来也能狡猾得拿捏住别人三寸喜好,彰显得自己有情有义,坦荡侠客。

谢琢冰脸上浮现一丝松动,感谢道:“多谢。”

沈灼低嗯一声,看他这么这么愚蠢,更烦了。

沈灼突然很厌恶谢琢,更恨自己。

恨谢琢,为什么非要在她无法压制,碾压对方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谢琢要大她三十万岁?

更恨自己,如今无能为力,权势皆无,只是一个落云期少女,无法与他平起平坐,驯服驾驭他,让他心里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让他只属于自己。

沈灼弯腰,手指剪短一缕风,那微小单薄的凉意,无法浇灭心头野草春又生的念头。

终于,沈灼不再掩盖。

沈灼向来不是什么循规滔距的徒弟,她做事,只为己,只利己,只是想要,正邪不分,黑白不辨。

她抬起眼帘,**裸地盯着还在努力探索那个可笑的头颅的谢琢,那个无知无觉,引人遐想的对象,那个在沈灼心底深处放了一个秘密的谢琢。

沈灼幽幽地想,谢琢,一个装腔作势,懵懂无知的美玉。迟早,她要强制这个男人跪倒在她面前,主动谄媚,献出一颗真心,任由她挥霍。

如果,她可以有那种孽根,她一定要……不,没有也没有,她知晓有相似的玩具……

沈灼想法截然而止,抬手扶额,仰头叹息。

她黯然想,早晚有一天,她能侵略下这个男人。

十方浮屠,八方圣佛,也渡不了一个沈灼。

假使谢琢能抬眼看看她,定然能对上那双直勾勾,炙热到灼烧的眼神。

……

夜半,

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伴随着幽幽决绝的琵琶音。

沈灼顷刻从桌椅上清醒,下意识看向谢琢,见他已然昏睡过去,暗骂一声“废物”。

她自己按紧将渡,起身去窗户一旁,悄悄用手指插了一道小洞窥看。

只见窗外一左一右站着衣着鲜艳新娘服饰的女鬼,不但脚上红绣鞋穿反,影子也全然没有。

沈灼眯眼细看,看到了她们脖颈后那截黯淡白线得出结论,认出这是之前逼他们拜堂的两个女鬼。

此刻再来,意味不明。

女鬼干等了不一会儿,再次敲响房门。

不轻不重又是三声。

右边女鬼巧笑倩兮,问道“敢问阁下,如今是什刹时辰了?”语气缓缓,甜腻发寒。

沈灼深思熟虑道“嗯?什么?我没听清。”

门外声音停滞一瞬,从容道“檀郎,于何时辰,抬红轿以迎佳人?”

檀郎谢女,是为才子佳人。

沈灼顿悟,这是问她能不能赶紧洗得白白净净,然后跳进油锅里,让男鬼控制着谢琢吸干她阴气,成为一缕悲哀的地缚鬼。

岂有此理!

战还没打,就要逼她缴械投降?

沈灼想她们总不能闯进来,硬抓他们吧?那半仙的头可在这里,不怕她直接踩个稀碎吗?

还有,这个地缚鬼,一般智商不高。

沈灼忽悠道“哦,那你们穿好婚服了吗?”

门外回道“穿好了。”

沈灼继续忽悠道“长的如何?我这人呢,就喜欢那种能痴情人,不是这种的,我不要。所以,你们到窗户旁,进房上花轿,好让让我好好看看,到底你们真心够不够本。”

门外僵住,道“檀郎?”

沈灼大胆推开窗户,刺骨冷风飒飒刮来,吹开了沈灼额钱几缕碎发,红发带晃荡如秋日枫叶。稍许间,沈灼便如

眼前,全盘不是刚才那座酒家,变得阴森诡异如囚笼。三颗粗壮大树盖住所有,斜枝遮月,浓雾凝笼。

门外那两个新娘齐齐望向她,无情冷风倾斜掠影,红盖头倏染掀落,底下佳人已逝,面容苍白,唇齿艳红,瞳孔血红。

而喉咙处有一血口,死前是因一剑封喉。

沈灼想起那把刀鞘,心下又叹一声美人。

心上垂怜,手上将渡寒光霎那探出口,悬沉在手中。

她撑着鬼新娘们反应迟钝,马上将左手小拇指狠狠划过剑刃,用力一按,伤口出猛然迸涌出新鲜血液。

紧接着,她迅疾在墙壁上画出古老晦涩的符咒。她刚画一笔,鬼新娘们微微歪头,似乎焦急于新郎怎么还不主动迎她们进门?于是,两个人张开朱唇,伸出赤红血长的舌头,弯曲着像毒蛇,互相盘绕,顺着窗沿爬进窗内,探头寻郎。

这玩意儿难杀,割下舌头,待会鬼新娘变回再次长出新的长舌。

沈灼头也不回,在他们刚入到沈灼脚边时,直接用闲置的右手临阵磨枪,陡然抓住了那两条磨光溜滑似泥鳅的舌头,生拉硬拽地将它们困在自己脚边,换成一手抓,单脚踩,保险安稳。

窗外两个鬼新娘依旧毫无知觉。她们只是茫然地等待舌头可以传消息来,告知她们自己新郎在哪。

两条舌头没被这样粗鲁强硬对待过,在沈灼掌中挣扎不停,摇头晃脑,徒劳努力着扭曲长舌想要挣脱。

一条舌头抓住沈灼全神贯注绘制符文机会,妄想反手将沈灼禁锢。

沈灼毫不留情加重了力道,眉宇紧皱,赫然反胃着其气味独特。不过一会儿,沈灼绘制完最后一笔。

她即刻甩开手,嫌弃至极,当场默念清冷咒清洗污渍。

窗外鬼新娘惨叫一声,直到此刻,痛觉才传递到她们身上。

沈灼怜悯她们一瞬,随即从玄袍婚服内的浅蓝衣裙小口袋中取出一方手帕。掀起眼皮,掠过谢琢一眼,目光厌恶。手指划过玄袍衣襟,召了一个寻常浅红色护阵包住了他。

正待沈灼要给自己套上个护阵,新娘们神智在那场堪称残忍虐待的痛苦中清醒,怒喊不停,眸中哀怨凄艳。血红的双眸中渐渐流下丹红血迹,像是画龙点睛,周围浓雾伴随着戾气猛然高升,成团弄雾扭动着身子从窗外攀沿到了室内,顺着石板缝隙逶迤侵掠向她周围三存净土。

沈灼顾不得给自己再结阵,右手迅速抬起剑柄,将渡利刃冷光乍现,划过夜空,直在新娘脸颊上轻拍三下。左手飞速结印,玄暗如墨的术法从脚底阵法中横冲向将渡剑刃。

将渡悲鸣一声,骤然,爆发出一道强烈光照,将整个屋间照得敞亮,照得只剩白净。沈灼马上用左臂捂住双眸,看窥得一缕光线。

狂风从窗外边压镜而来,呼啸狂傲,声声催人急,逼迫地沈灼控制不住自己身体,踉跄地倒退三四步,五脏六腑承受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墨发顷起,红发带引燃般飞舞成殆。

强烈的冲刷如粗石磨砺扑面而来,直刮在她脸颊上,酸麻椒辣,如同是被人几巴掌狠狠甩在脸上。沈灼想低头,可法则波动逼着她迎面撞上这场酣畅淋漓的刮骨抽筋。

纸上谈兵,她心底怒骂,她悔不当初自己当时那番自以为是,愚不可及的行为了。

草他个谢琢!

疼死了!!!

沈灼一万次怨毒地想要从谢琢身上夺回那层护阵,奈何根本动不了。

冲击导致的法术经久不衰,她就跟个傻逼一样站着被暴揍。

不久,沈灼眼前火冒三星,只觉头晕眼花,天倒地悬。浑身被打了个精光,这法术像是约定好一样,主力前往她左腿内侧猛揍,一道深深的血痕在内侧荡然开来。

她平明忍住想要晕或是吐出的身体本能,挺直脊梁,死死握着手中横冲直撞就要脱离她手掌心的将渡,剑柄深刻的符文流满了鲜血。

但她依旧抓得很紧,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不让那剑得逞,越想握住就要越疼,越疼沈灼越感觉自己真实的存在这这个世界上,越想骂倒头就睡的废物谢琢一个狗血淋头,越想好好握住将渡,不让一切成空。

她颇为骄纵任性的认为,将渡是她的剑,自小跟随,就算到了这种法则使然要离去的地步,它也必须最后乖乖被她握在手里。

像要一己之身,单独与这天地博一场六道乾坤,恣肆妄诞。

人在疼痛时,想不到其他,全身上下反复叫嚣的只有一个“疼”字。一个字,活生生把她扒骨抽筋,让她上了天,下了地,成了不死不生的囚徒。

时间在被冻结,她的愤恨此起彼伏,节节攀升。

这场喧嚣中,风声与鬼新娘尖叫声纠葛到了一起,一时分不清谁更惨。

昼夜皆似镜花水月,昙花一现般匆匆过。

……

沈灼再睁开眼时,缓缓起身,捂住了生疼的后脑勺,嘶哑一声,扫视一圈,窗外繁星点点,暗夜潜涌,腰间那枚她视作命根子的“门外窗”还在。

两个鬼新娘昭然一左一右站立在桌边两侧,垂头丧气,紧闭双眸,静待侯令。

沈灼眸光一线,默念法术,尝试指挥道:“鬼女听令,前去关门。”

两个鬼新娘在她下达指令后,沉吟不决,最终,一个鬼新娘踌躇向前,关上了门窗。接着,步履摇晃地回到了原来位置,恍然未觉。

沈灼紧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眉宇逐渐嫣然如春。

成了!

刚才,沈灼情急之下,突发奇想,一试自己曾看到过,却从未尝试过的咒术。

居然成了!

沈灼,你还是蛮有天赋的嘛,沈灼骄傲想。

“不遥咒”,邪门歪道的禁术,可驭鬼为剑。

所谓:驭咒鬼,通百道。

第一次就成功,以后多加修行,必定能做到挥令万鬼!成名立万,近在咫尺!

修行成了此术,别说半仙一案她能早早了结,书道那漫漫孤绝道,她也能了结了!

她还不成为最璀璨明亮的那颗指引星,成为一代天骄,受人敬拜?!

沈灼喜得忘了一步一脚印这个道理,顺性畅想日后好日子。用天高地厚地眼睛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还端端正正坐在地上。一旁桌椅上是挽袖遮面,陷入沉睡,银发红衣的谢琢。

沈灼念叨几声谢琢,越想越不满意。

她要好好找老师上报,凭什么别人都是可以有组队,而她就是自己一个人搭上一个碰巧穿越而来的谢琢陷入半仙案件?

至今为止,她的“门外窗”九号队友没跟她碰过面,她更没见到那清瘦先生所云众众,什么互相残杀,什么热血争斗,什么纷乱不休。

全没有!

更可恨地是,她连其他人面都没见到!她本还想能攀结几个有实力的同门道友,现在全成了个空。

这也就罢了,问题是是她全程一个人扛起所有!

虽然案件没结束,但沈灼就这样恬不知耻地认定。越这样想自己抗下所有救了娇小脆弱,跟个傻子一样的谢琢,就越发让她该死的胜负心好受。

沈灼瞟了那美人一眼,嫌弃地猛地拍了一下谢琢后脑勺,想叫这人别再睡大觉了,想叫这人感受一下她摔倒在地的疼。

一片沉寂死气。

沈灼桃眸眯起,挑了一下眉。

她移动膝盖,想要靠近谢琢,抑制不住的疼痛就排山倒海而来,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路。

随着痛觉指引,她皱眉不解看向自己左腿上那道血淋淋,看着几分骇人的伤痕。

沈灼小心翼翼用指尖轻点伤口,酥酥麻麻的腥辣如流川归海一样穿梭过四肢五骸。沈灼破了胆,摊手向上,沉默看着满手小裂口。

沈灼漠然想:更讨厌谢琢了,怎么办?

这队友,好无用。

能发买了吗?

沈灼忍痛凑近谢琢几步。

她冷睨挑起一缕谢琢的银发,在她弯曲下身子,缓缓向桌底歪头窥探,想从桌子底下看这人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

谢琢睡得太死板,整个脸都在双臂中,故作可爱,沈灼得逞不了一点。

沈灼看着他睡着了还要勾引自己这幅放荡样,再次不留情面地拍打他一声,讥讽道:“你别装睡。没帮上忙,丢脸,但不至于没脸见人。”

一屋沉寂,一盏残烛。

沈灼桃眸渐渐怔忪。

试探性再次胡乱摇晃他好三四次,手抓皱了他原本平整光艳的红衣,皱成了沈灼眉宇紧锁的恍惚,皱成了沈灼缓缓荒芜,仓惶了的心境。

玉人不理人,一动不动,宛若真成了玉像。

沈灼不可置信地弯起桃花眼,弯弯如月亮状,眸底含着湿润,悠然道:“谢琢?”

鬼新娘平静垂在门前,挡不住门外悠悠不断的琵琶行,却挡住了能让沈灼镇定自若,安若素之的冷风。

彷徨无措的沈灼手劲全然没了章法,只是恶狠狠地摇晃眼前人。

好像谢琢只是睡得太死,能被她给摇醒。

睁开那双让她私欲横流,冥顽不灵的双眸,冷冰冰地问,“你在做什么?”

她就可以无辜失望地扯东扯西,拿他寻乐子,看他鞍前马后为自己做各种缺德事,还要认真说一声抱歉。

大概是沈灼太贪心了吧。

佛说,“心无厌足,唯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唯慧是业。”

贪心的恶徒,普渡不了因果海,也没有真正的归途。

谢琢“砰”地一声从桌椅上颓然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地上,红袖软绵绵垂落,露出底下那双清明沉寒的灰眸,此刻,已然合并。

他看起来,似乎只是睡着了。

沈灼冷不丁想起那句似判似戏的词,在玩耍逗弄中被她昏聩糊涂,轻视了的判词,“独怜怡红疏影,流风辞春回雪。黛玉焚百诗,但见芍药春睡。醉叹,醉叹,一卷青幽潇湘。”

愁磋春华,潇湘泪尽。

也是指:唯剩宝玉,唯剩沈灼。

……

天地无声,群山高立,漠听悲欢。

谢琢的白发带曾随着他的坠落,俯身划过沈姝脖颈处,激起一地经年苦涩的落花,落花?

沈灼抬眸,一滴眼泪刚好落在他唇上。

她茫然地伸出那根有着裂口的食指,颤抖着接触到那滴泪珠,放于嘴唇如野兽般舔舐。

苦涩,像欲言又止千帆次,燃尽勇气后,干涩无奈的一声哀叹。

那不是落花,那是沈灼自五百岁到而今二千岁,直直一千五百年陈置的酒水,在模糊了无尽年月后,蓦然启封,浅尝一口,是自己都嫌厚重酸涩的咸辣。

她不甘心,于是轻拂过朱红长耳坠,又冷酷无情的死拽住,荡起一场跋山涉水的妄念。

天地月光垂斜,谢琢消散刹那。

身影逐渐成了点点星光,飞花逐月而去,无法再摇晃,也无法揽住,成了云,成了烟,成了星,成了一切沈灼摸不到,拥不住的虚无,成了永恒的幻影,不再滴落人间。

沈灼蓦然怨恨,为什么不在一个飞雪天消散?

沈灼想过眼前谢琢可能只是一场虚妄幻影,可她没想过,这场幻影能不堪受用,直给予了她一日。

一日,坦然可以不顾万花谷之尊,质子之怨,师徒之礼,甚至不想中间三十万年岁月。

扔却束缚着她一举一动的权势博弈,归途渺茫。只触碰到这人白衣凌然,眉宇凛凛,逗弄到他耳畔朱红长耳坠,就这样沉入命数,不再凄楚。

沈灼留下了眼泪。

可她深谙谢琢恐怕早已恢复了他原来道时空,不然也不会出现现在玉寒宫端坐高台的那位谢琢。

看玉寒宫谢琢对自己那态度,是个傻子也能猜出人家根本没记得“易琢”一点。

沈灼向来能哄自己继续前行,乐观到荒唐。

转瞬,眸光变得冷冽,抓住了身后鬼新娘悄然快要拽下她“门外窗”的手腕,用拔剑将渡,利落干脆地一道劈断了鬼新娘这条手臂,手臂闷声坠地。

在鬼新娘将倒之机,借力抓住鬼新娘愤恨转手的力,不顾伤势地空悬飞空,踢踹开协助的另个新娘,将渡狠厉直插在她心口。

刀锋在腕间婉转,折射冷光寂人。

沈灼疾行飞驰冲向那个想要逃跑的她娇细新娘脖颈处,将渡劈开夜色深重,展露一线天光。

一剑封喉,血液飞溅,恰如梅花。

须臾,两枚纸片倒地,踽踽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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