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同着纸片落地,
“好凶。”一个轻挑着低哑的声音从沈灼徐徐而来,玫瑰香气霸道的刹那间覆盖了原本清幽宁静的寒梅檀香,在这件小厢房独称一霸。
沈灼执剑静立,玄衣孤绝。
暗绣今纹的玄红广袖飘然微摆到沈灼手中,下一瞬,一双狡猾的狐狸眼出现徐冉出现在沈灼的一方天地中,睫毛浓密如鸦羽,紫瞳捎带势在必得的戏谑。
沈灼桃眸惊愕,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这般海惊山倾?
然后,勾拳上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击中。还没完,抬腿直踢向他下面的地方,一脚荡气回肠,又是一脚,连踢两下。
那狐狸眼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反应,更没有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会用十成十的蛮力打人,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茫然,然后整个人被勾拳连击几十下,拳拳到肉,直直被打倒在地。
他洁白的脸颊蓦地升起一处清晰可见的深红拳印,狐狸眸一眨不动,宛若死却,痛到失色。
沈灼动作飞快,底下人还没从剧痛中回神来时,她提起利刃,狠辣地一剑插进他心脏。
狐狸眼瞪圆。
今夜,他七魂六魄早已飞上九重天,尖叫如杜鹃啼血狂追相随,呼唤着通向往生的魂魄。
沈灼附身双指放于他鼻息,确定他完成没了呼吸。这时,才正式看向剑下人到底是何模样。
那人生得妖艳风情,堪称人间绝色。
比沈娆要好看很多。
一头乱糟糟的墨发,夹杂着红丝带,半挽成麻花辫,中间有几个枯叶。玄红衣袍也就广袖能看,其余都沾满了尘土,几处补洞,还有几处裂开大口子,可惜一副好皮相却是乞丐打扮。
沈灼本不想帮他拿出来最明显的那几叶,奈何想到自己都抓过舌头那种恶寒之物了,她便伸手取下五六个大枯叶。
腰间,没有“门外窗”,单单只有一个质地柔软,深沉如渊,却摩损严重的玄龙腰带佩戴在腰。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这人去地坦坦荡荡,毫不避讳,唯恐旁人不知晓他是玄龙而非君子。
沈灼思索,身上毫无灵力波动,不是凡人,就是遇大难了。但在玉莱山遇见,估计他是遇大难了,比如,废尽修为等等。
正在沈灼打量这人是怎么来得时,乍然,他又睁开了狐狸眼。
沈灼迅速切换到正面对抗模式,欺身而上,将渡冰刃横贴他皮肉,冷声质问:“你,是谁?”
那人喉结滚动,眸中神色不明,是气急败坏,也是焦急无措,他哑然讨好道“等等!”
“我是好人。”
“别……别打。”
沈灼挑了一下眉。
那人心一横,道:“我……不害你。”
沈灼饶有心致,淡然道:“哦?”
那人见这人一派俨然苍天大老爷判官模样,嘴角抽了一下,柔声恳求道:“剑,可好放下来好吗?”
沈灼剑峰挑起他下巴,轻轻拍动,追问道:“身份。”
那人狐狸眼低垂,斟酌道“我……狐狸?”
沈灼闻言松然,道:“狐狸?”
那人点头如捣蒜,道:“天真无邪小狐狸。”
沈灼将渡随着主人心境越发逼近狐狸肌肤,刺出一滴玫瑰,道:“叫什么?”
那人诚恳道:“没有名字。”
沈灼斜了眼眸,弯了唇,唇角黑痣随之扬起,用磕破了的指尖轻点他肌肤,在狐狸诧异到怀疑人生的目光中,道:“那是没有主人?”
一道符咒从沈灼指尖似清水,似万碟般涌入狐狸头额,穿透进狐狸皮面皮相,绕过血肉,生入进七魂六魄中,摒弃遮掩的一切世俗枷锁,成了世间最海枯石烂,最不可违背的誓言。
主仆契。
沈灼收剑归鞘,抬起下巴,又从他墨发里拾取一枝枯叶,道:“以后,你就是我狐狸了。”
“取名来安。来岁之年,终归安宁。”
“规矩简单三条,活着,听话,陪我。”
来安眨了眨狐狸眸,瞪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
夜风潇潇,灯烛燃尽。
室内简陋破败,月光苍凉地横隔在二人之间,幽静飘乎地照出彼此面容上的神情。
一个呆若木鸡,一个平静无波。
契约术的滚烫还在来安额前燃烧,烧出一条脱离搁浅岁月,停止流浪,尘埃落定般的缘分。
自此,无论是轮回阡陌,还是荒天雪地,都是殊途同归,无人插手的羁绊。
须臾过后,沈灼俯身与他目光相对,语气几乎平静地审问道:“为何出现在我身后?”
来安被她的突然靠近,浑身一僵,表情可谓一言难尽,活像死吃了一只苍蝇。
这问题不该一见面就寻问吗?!
来安搞不懂眼前小姑娘到底是不是傻子,还是有精神疾病的那种女疯子。
他慎重再慎重,把头紧紧贴着身下石板,眼神从她身上移开,侧头道:“小故……姑娘……我就是路过,真的路过。看到屋里有人就来了。”
看沈灼神情清冷,并未有相信的意思,他再次加筹码,喉结滚了好几番,害怕地磕磕绊绊道:“我……我从小就在这山里。今天出来觅食,谁……谁知道天上突然砸下一块紫玉到我头上!然后……然后我就掉入这秘境了。然后,就发现自己在这破酒楼,外面还有尸体,听到屋内有声音……偷偷趴着窗缝看你,看你厉害……然后就想来问路……”
沈灼瞟了一眼,她刚才沉溺悲伤全然未觉被打开的窗户,竟然就这样让狐狸窃听到了。
她低呵一声,红发带垂落在他玄红色衣襟上,伸手掰住他下颚,狠厉地一把转过来,冰冷道:“第一,你说你从小活在这山上?你可知这是什么山?第二,紫玉,在哪?第三,把你知道的一字不动说出来。”
来安被她生抓着,叫苦不迭,不由急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粗暴!”
那手劲更大了,拳头印的通红还未消,下巴就跟着红了。来安疼得闭了嘴,狐狸眼飘忽,匆忙道:“玉莱山,玉莱山,这是玉莱山!”
“紫玉……紫玉……我想想,容我想想……我当时无意就塞进去腰带夹侧了……对,在腰封里!腰封!”
沈灼轻了力道,撒手放开他,就解了他那条价值不菲,矛盾重重的玄龙腰带,拿在手上开始收刮。
果然,在这腰带内侧一道暗口中发现了一枚幽深紫玉,那灵泽韵气,就是“门外窗”!
与此同时,沈灼腰间那枚“门外窗”遽然铮鸣,飞出沈灼腰间!
沈灼来不及抓住,手中这枚紫玉也疾风疾雨般飞驰而出,划出一道孤鸿。
眨眼间,两枚紫玉,相击相佩,紫起升腾,清脆如泉。两枚紫玉玉面,各自兀出一个字“九”。
正是第九队队友!
一道紫色泛红的线浮现在沈灼手腕上,沈灼双桃花眸里分明闪过了一丝错愕。顺着紫红线低头,另一端,正绑在那个躺在地上,正喘喘不安的来安手腕上。
他茫然眨眼,抬起手,脏兮兮的指尖触碰紫红线,却松松穿透过了空气。他惊愕失色,再次尝试,还是穿透了,再次尝试,那紫红线跟他过不去似的瞬息消散,成了一片空无。
他转头就见沈灼死死盯着自己,一副要把他千刀万剐的模样。他尴尬解释道:“不是我干的……真的,你看,我……我就想碰碰,它自己就消散了!”
一条线,两个陌路相逢的人,就此被拴住。
转瞬,紫玉显示出一道字“匹配成功。现处于入山赛,下一赛“大赛”。”
入山赛?!
那该死的清瘦老头居然没说过!
还没进入最基础的大赛吗?那沈灼已然浪费一日了,只剩下两日!而其余人估计也经历过入山赛,所谓入山赛,大概就是诸如此类,扑朔迷离的探案擒凶任务了。
更让沈灼震惊的是,居然真跟来安匹配成功了!
他居然是自己队友,不是说好只能是同门吗?哦,同门代表,山里野狐狸也可以算是吗?!
沈灼心里哀怨,手上一道淡蓝色术法在沈灼指尖浮现,飘向了狐狸。
狐狸呼吸紊乱,双耳嗡鸣,慌乱想要后爬脱离,那法术不讲情面,冰凉灌进他玄红衣袍中,不过须臾,眼前脏兮兮的狐狸就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妖艳俊美的玄红衣袍少年。
来安看着墨色麻花辫上没有了那些脏乱的枝叶,变得干净整洁。玄红下摆隐约仍旧污点,但已然不是刚才那副只有广袖能看的模样。他错愕抬眼,迟疑刹那,问道:“你要干什么?”
还有,法术好冷!
沈灼正在脱婚服,露出底下那身浅蓝衣袍。那身衣袍还有在竹林滚动留下的余污,看起来要比来安衣袍还脏得多。
直到现在,陪了谢琢,又送了谢琢,一天过去。她才脱下那身本就拜完虚无的婚礼,就该扔掉的玄色婚服。
沈灼抱着那身婚服,妥帖放在了桌子上,与桌旁的头颅持有一段距离。又抱剑在窗边,平静道:“现在,你是我队友,当然,也是我的灵宠。”
来安的狐狸眼瞪得更圆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地了脏话。
沈灼挑了一下眉,道:“不服?”
桃花眸眸色色清湛,掌控却从容平淡,仿佛她本就该成为这只狐狸的主人,成为这场凶险莫测的鬼局中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
来安嘴角抽了一下,吃力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屈辱道:“我服气,可以了吧?”
这人真奇怪,他上来二话不说把他揍得鼻青眼肿,还要跟他结下主仆契约,最后才逼问他为什么来,见到紫玉又说他是队友!
疯子,他默骂。
沈灼伫立在夜色中,定下规矩,道:“我会护着你。遇见危险,你躲在我身后,我不行,你就跑。”
来安本就是一个问路狐狸,不知自己身处比赛中,听她说“危险”二字,警惕道:“什么叫危险?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还有危险?!
沈灼面无表情将半仙的事一字不落地告知了他,冰冷简短的预言,却每说一句就让来安的脸色苍白一分,惊悚一刻。
听完全部,来安彻底畏惧,头皮发麻,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讨好地低眉顺眼道:“那你,不,主人,你要保护我。”
这人变脸堪比川剧表演。
他顿了顿,小心询问道:“那……你是谁?”
“沈灼,字清知。”沈灼回道。
“灼烧的灼。清知,取‘清明知行’二字。”
……
就在这时,木门传来松动声,沈灼警惕心一紧,当下拉起来安,横刀向木门,隔着门缝窥探。
就见,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一蹦一跳地走来。那玩意儿没有头颅,只有爬满青黑鬼痕的四肢,看起来诡异森然,就是“半仙”!
而它身后,紧跟着一脸迷惘的舞女,衣诀翻飞,端着一件金盘。两个残破兵甲的男鬼,便是在婚礼中为沈灼穿婚装的男鬼。
这下子是人齐了。
来安也跟着趴看,这下惊吓地瞪着狐狸眼,连滚带爬缩在了沈灼身后,半点不吱声。
可为什么来?
沈灼惊然察觉,是不是她脱下玄色婚服引得他们过来?
婚服有问题?!
沈灼横眼看向玄衣,桌上那玄衣不知何时冒出血红邪气,血痕刮落在桌面。
婚服怕才是吸阴气的阴物。
再看舞女端着金盘里的婚服,更加确定了沈灼的猜想。
此夜,但凡沈灼穿着婚服,那定然意味着婚娶成功。那么,沈灼永远别想出这个门了,只成了一具被吸干了阴气的野尸。
那么……他们敢笃定沈灼不敢脱下婚服,只有一种可能。
谢琢是假的。
真迹从未到来她身边。
沈灼冰凉地断然出这个结论。
此地,只有她一个活人。
谢琢应是这半仙借她虚妄无解的喜好,借她痴心妄想的心思,专门为她生成的一场醉生梦死,肝肠寸断的美梦,谢琢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哪点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哪点不是她心目中的幻影?
这才好让她舍不得,放不下婚服。
从始至终,假戏真做,骗了自己,也骗了天地的愚钝之人,只有沈灼。
谢琢穿着女式婚服,她又怎能甘心脱下配套的男式婚服?
也对,一向高不可攀的谢宫主,再怎么年少纯真,好欺可骗,也不会向一个十四岁就偷学邪道,冥顽不灵的少女致歉陪玩,听从差遣。
那个少年谢琢,穿白衣时清冷如月,穿红衣时妖艳如蝶;他死板地纠正“芳龄是指女子”却又老老实实被骗走银子;他蹲在床底沾了一身灰帮她找寒刃。这些都是沈灼记忆中的谢琢该有的模样,是她在玉寒宫一千五百年远远观望中,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碎片。
半仙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个会道歉、会听话、会任她欺负的少年,然后让他在她面前消散。
以此,换取她沉溺幻境,无药可救。
假使,正在悲痛中的沈灼未发现鬼新娘偷取“门外窗”的招数,此时,她怕早就出局玉莱赛了。
玉莱赛,竟然从不是单纯武斗。
比天比地比人心。
怪不得这是入门赛,第一批,先刨除去盲目听从师者告知的真相,沉溺情爱痴心,未着眼大道的人。
一场大梦,千年虚念,轻描淡写的撕开她年少的假象,去看她最真实的魂魄,评价她的嗔痴喜怨,悲欢离合。
风雪从无,玉人未来,唯是一人粉墨登场的错觉。
心间原本逐渐平息的心湖,蓦然,卷起千淘万浪,纠缠着执念,绞杀着自尊,多想一个字,湖水就上涨一分,足要让她窒息身亡。
她不想再去思考这件事,脱离这场苦海。她将这件事,连带着那朵握不住的九重冰瓣芍药,延绵不绝的五千长阶,天选书道的无可奈何,一起放在了回忆的笼子里,上了锁,自此再也不打开。
左腿内侧那道掩不住的伤疤,迸发血液的疤痕,成了羞辱耻恨,伤害成形的证明。
清明知行?也不过自欺欺人的笑话。
不知内心,谈何清明?不辨真假,谈何知行?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沈灼突兀地说出这句戏词,短烛烧灰,门外待行。
来安略带疑惑接话,小声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你说这句干嘛?”
不进园子,怎知繁花似锦?
不经历一场假戏,怎肯知晓心中妄欲如何荒唐?
春色如许,良辰美景,终究不属于沈灼,不过是别院空梦。
沈灼摇头,专心观望步步逼近的四鬼。
她站在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而来安缩在她身后,瑟瑟发抖般拽紧她的衣角。
……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戾气狂躁。
沈灼将渡在手,左腿抵门,冷淡道:“何人在门外?”她左腿上还挂着血淋淋的伤口,手心里全是裂口,刚被法则反噬打得吐了血,可现在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来安自她哭泣着抱着谢琢时就在窥听,默默低语,道“装货。”
舞女柔声细语,婉约道:“奴家,来给你们……送茶。”
沈灼冷笑,语气冰冷道:“好啊。”
左手手指一点玄法,蓄势待发。
她大力甩着来安抛掷身后,来安抽噎一声,自己则把了桌上头颅,假谢琢从床底取来的刀一并扔给锁眉盯着门外的来安,施法给来安护法阵,道:“保护好。”
谁知料想,半仙恐怕需要这头颅与刀,虽然不知他为何放在屋内,但一定是需要,半仙飞身,不可缺少头颅。
一个修士,无法抛弃自己的剑。
哪怕是半仙设计下的陷阱,也要抓住它这弱点。
大门轰然倒塌,尘土翻飞。
四鬼屹立在外,两个男鬼狞笑歪头,舞女一脸懵然,半仙停止了蹦跳,若有目光所感向沈灼怀中头颅。
沉默中,地上两个纸片人跟着半仙身旁舞女缓缓碎裂,成了一团鬼气,飘进了半仙残破胸膛。半仙周围戾气陡然上升,暴躁狂放地掀起一阵狂风,吹着沈灼浅蓝衣袍猎猎作响。
沈灼挥剑过地,一道孤痕横裂在两派面前。左手指尖玄墨顷刻间化作铁链,飞驰缠绕向半仙身后两个男性恶鬼。
那两个男性恶鬼弯臂抵挡,恶劣地死抓住铁链,往自己身后拉。他们硬拽着沈灼向前踉跄几步,她转腕硬拉过铁链。
半仙乘机猛然发起攻击,一拳破空,冲向沈灼。沈灼右手横剑抵挡,它力道太大,逼着沈灼又是踉跄几步。
左手铁链蓦然倒地,两个恶鬼自以为得逞,谁知它转瞬爆炸成一团浓雾,里面混合着毒粉,两个恶鬼被毒粉侵蚀,变得呆愣错愕,成了无神状态,无法再攻击。
沈灼自然早早在怀襟中藏了这点用来对付低等地缚鬼,低级修士的迷神毒药,只是平时不用,也不想在谢琢面前使用。
沈灼左手窄袖中悄然探出一道玄墨小型利刃,恶狠地插进半仙胸膛血肉中!
调虎离山!
阴险狡诈!
半仙怒步逼近,挽拳直夺沈灼手中小刀。沈灼身子灵巧,巧然避开,转而一把扭转小刀,挖得半仙血肉流出,利落收回小刀。
又横刀跃马般厉劈向半仙下三路,半仙抬臂抵挡,却不及厉刃逼人,直直劈开了两道伤口。
就在这刀光血影中,来安怀中头颅突然灼热燃烧,宛若天生,来安吓得一丢,但见那双头颅徐然睁开双眸盯向来安,双眸幽深。
如蛊惑般,来安逐步神智错乱地往头颅神身去,来安拿起那把刀剑,就要拔剑自杀。
沈灼倒身,一手撑地,避开半仙的另一拳攻击,将渡直插进半仙左脚,又迅速从衣襟中拿出迷神毒粉,撒向半仙。
半仙没见过这么用下三滥招术的修者,暴怒地想要撕碎眼前女子。可探手,却不见人影。
沈灼翻身向来安,一手冲进护法阵中,一巴掌扇醒了来安,然后,默召将渡从半仙腿脚中归来,噗地它左脚喷涌出血液。
来安被打醒,茫然看着沈灼,后知后觉地指着滚落在地的头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终,苦着脸闭眼抱住了头颅,沈灼无奈从他怀中抢走头颅,一剑就要斩碎,这头颅果然有问题。
半仙彻底动怒,周围戾气重如千钧。浑浊的术法吞噬四周,黑夜终至,头颅忽地刮起恶风,震动地逼退将渡剑峰。
沈灼伸手想要按住头颅,可头颅从她手中挣扎而出,力道之大,沈灼乍然跌倒在地。
几道成形的厉剑如雨般向沈灼与来安二人倾斜而来,伏杀在望。
来安瞪大双眸,嗓子眼里溢出来惊恐,直推着沈灼。沈灼翻身起来,浅蓝衣袍辨认不出模样,低斥道:“道场,开。”
将渡悲鸣一声,千道金色佛文在厢房四周显现,每一道都泛着古老的气韵,来安勉强辨别出一行字“佛说,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恩爱别离苦、所求不得苦、怨憎会苦、忧悲恼苦。”
须臾,在剑雨将要把来安插个千疮百孔时,沈灼,半仙,剑雨,头颅,剑鞘全盘在来安面前消散。
来安眨了眨眸,错愕地看着唯留的两只迷离恶鬼,还有地上一把将渡。
……
将渡剑内,
四周漆黑如墨,满天黑云压抑地生地气息,无边无尽的夜将人间覆盖,虚无都在煎熬,这全然是恶鬼索命,魂魄归处的冥界模样。
在一地血污处,那血昭示着此地的恶战。
夺得了头颅,重新按在了身上的半仙,身处此镜,烦躁地横冲直撞,想要撕开一道生路。
自从他捅了沈灼胸口一剑,成功夺得了头颅后,那沈灼的身影就愈发如同鬼魂飘渺不定,一会儿出现在左,一会儿又在右,每次到半仙将要抓住她时,她便猝然消散,归于玄境。
将渡剑峰好似无处不在,只要他一放松警惕,那恶剑就嗜血如野鬼一样卷起万风,捅进他胸膛。
那感觉,就真像是恶鬼缠身,野鬼舔舐,这道场气场充满了怨恨,崩溃,罪恶,绝望,残忍,恶心地半仙挣扎不宜。
沈灼又一次无声从靠近,气息低压,将渡残忍要捅进他胸膛。这个位置已然被捅了十几次,可半仙就是未死。
半仙狰狞着面容,转颈感受着堪称虐待的痛苦,对着沈灼,沙哑地开了第一次口,阴沉道:“贱人。”
无人回应,沈灼消失了。
半仙无法动弹,他警惕在心,想要破卡这道场。纵使他修行邪道多年,一时,也辨别不出这是何等邪法。
因佛书起,存将渡,入坠深渊,又可使得主人随性隐身。
半仙迈步再走一步时,沈灼幽恨地声音自虚无传来,她询问道:“你为何成情修?”
半仙冷然,未回道:“你是个英雄就出来,别东躲西藏,糊弄我。”
她声音还是不听,幽然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京中有擅琵琶者,娶舞女,杀其满门,又娶闺阁娇娘,再杀其满门,一人得道,众生陪葬。”
半仙眉宇一紧,厉声厌恶道:“你窥探我记忆。呵,这就是你们正道中人的手段?这般,卑劣龌龊?”
沈灼不觉,道:“错哉,此乃,我一人之术。”
“那个孩子当时哭得好大声,你听到了吗?”
半仙狠心如铁,嗤笑一声,道:“关我屁事。”
沈灼一字一顿说着当时情形,半仙听得烦躁,这是要渡化他?他没有那些菩萨心肠。
都成情修了,还能有什么心肠?
就在他越听越觉心神不宁,烦躁郁结,直想大战一场匆匆了结时,他全然没看到,自己的下半肢正在慢慢消失,成了点点星光,飘向了远处一个角落。
沈灼话说完了,他已然消失了一半,堪堪听到了正在流血的胸膛前。
残肢昏然倒地,他呆愣住,全程居然是无知无觉,他尖叫彷徨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人就是如此,总是飞来横祸,陷入绝境时,才想寻个依靠,妄念往昔,深恨年少狂。
沈灼终于显身,唇角带血,苍白如纸,活像一只孤狼入世,又像是一只真正的恶鬼,蹲下身子,欣赏着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货色,笑着用力将他头砸进了地上,疯狂数十次,残暴不仁,冰凉道:“书道,沈灼啊。沈灼。沈灼。沈灼。”
越说名字,砸地越痛,血痕累累。
最后,沈灼按着他头在地,左袖翻出小刀,一劈斩开他的左胳膊,踹到了几丈远处,那左胳膊渐渐成了星光,化向了苍穹,而沈灼似有所干,喘气声不停,唇间悄然浮现一道血液。
沈灼漠然擦拭干净,冷淡评判道:“成我将渡的养料,该是你最好的归宿。”
被按地的半仙彻底僵住,这人,不是人。
是鬼。
恶鬼,嗜血杀生的恶鬼。
半仙彻底明白这是什么邪术了。
以血饲剑,以剑养人。
人剑合一,自此不分。
人是剑,剑是人,剑毁人亡,人亡剑死。
此法,最是磋磨寿命,灼魂弑心。
传说,上古曾有一仙,坠落魔道,万人唾弃,其为翻盘成帝,公然修炼此术,自此,一称为尊。
可每个月圆之夜,神魂痛绝,万年不改。直至最后死亡,尽是魂飞魄散,六道不入,令人唏嘘。
以后,成禁术之一,简短称为“人剑合一”。
“人剑合一”,与器道不同,器道护主不助主修炼,更不会反噬主人。
沈灼起身,浅蓝衣袍飘然若仙,踏出了道场。
独剩身后逐渐被将渡蚕食的半仙。
……
晨露未晞,浅薄微光透过被来安关好的窗缝,流露沈灼眉眼间,伴随着琵琶声的停止,晨时到了。一夜过去,来安蜷在桌旁睡得东倒西歪,沈灼坐在桌椅上筹划地一夜未睡,干听来安打呼噜。
沈灼一脚轻踢来安,来安歪头就要倒下去,被沈灼弯臂拦住,冷声道:“醒来。”
来安迷迷糊糊被她叫醒,睡眼惺忪,在她懒懒伸腰,打了个哈切,倦色道:“才睡了多久,就要醒。”对上沈灼那双双眸,惊喜道:“你回来了!你没死?!”
沈灼冷漠放开双臂。
来安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狐狸眼抱怨,揉着屁股,灰溜溜起来,跟着沈灼从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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