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渗透进皮肤,凉意顺着毛细血管往里钻,把疼痛和灼热瓦解了大半。但蒂尔依旧没法完全平静下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莱昂对卡西安,多少是带着些她捉摸不透的情绪——总之,不像对她那样信任。狮子先生此刻正在巡视他的领地呢。
“好了。”医师说道,卡西安把蒂尔抱回座位上时,虽然动作缓慢,但也已经明显展露出了因为没有力量而导致的略微失衡,蒂尔回到座位上时险些缺少缓冲。就算皮肤保养得再好,一旦涉及身体素质方面,年龄还是藏不住啊。莱昂暗自思忖,相比父女,这两人的辈分或许更接近爷孙。要是稍不注意,也许两人都得躺进医务室了。幸好这位老年人看上去不像年轻人跌跌撞撞。
她的声音逐渐开始减弱,终究不是天生的演技派,没有情绪的带动助力,最后,她的哭声开始逐渐减弱到了不至于扰民的程度。这过程持续了近半小时,希普尼是十分佩服孩子能有完全哭不哑的嗓子的,所幸医务室的空间足够宽敞,除了病床之外还有两张正对着的沙发,正好能让他们四人落座,不用面对面尴尬地站着。
“那么……我们也该回归正题了吧,”莱昂问道,“不知道诺斯先生您是否介意在询问的同时让蒂尔陪同?”
“可以,不过尽量避免让孩子伤心的话题吧。”卡西安原本想站起身,又重新坐下了。
“这要看您和夫人之前的实际行为了。”莱昂还是坚持维持着原先的态度,“如果有好好履行父母的责任,又怎么会让孩子伤心呢?”
“嗯,就比如您现在这句。”卡西安用提醒代替了回答,希普尼单手按在局长肩上暗示他说话别那么有攻击性。
“那还真是抱歉,但这是职责所在,同时,在这方面我不认为粉饰太平能真正解决问题。”莱昂说道。现在蒂尔终于是感受到了这摆在明面上的怀疑,终于全然安静下来,视线在莱昂和卡西安之间流转。要是两人真的打起来了,她应该还是会帮卡西安吧。只是卡西安现在依然是平静,没有半点被冒犯或愤怒的意思。
“就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重新开始说起吧。”莱昂继续单枪直入,“当时离婚的情况,您是怎么处理的呢?”
“这方面我们当时没什么歧义。财产一人一半,然后孩子归她——毕竟在这社会上,母亲往往对于孩子的成长更重要。我在医学院过于忙碌,只能尽可能给予经济方面的支持。”卡西安保持着既不前倾又不后仰的状态,腰腹几乎完全和腿垂直,表示对对方的尊重,亦或者是一种诡异的礼仪。
“虽然世间任何事都不能那么绝对,”莱昂先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但现在也不是和对方展开辩论的时候,重点依然在其他方面:“那么您在当时基本可以相当于自愿放弃了抚养权,可以如此理解吗?”
“是。”卡西安依旧微笑着。
“接下来,来讲讲您的探视情况吧。”
“不探视,我们只是偶尔联系。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所以,您这下是认为父亲往往对于孩子成长并不重要,是吗?”
“也不是。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也尽量多地参与到对蒂尔的照料中。”卡西安无奈道,“只是当时我们感情破裂,家庭间路途遥远,而学术方面,我也卡在了能将研究交给下一任学生和仍需奋斗中间。”
“据我所知,你进行的是有关癌症方面的研究?”莱昂问道。
“是的。有关一些癌症的理论,和药物的开发。”卡西安如实回答,“人类长期以来的大目标,现阶段有一定的进展,但还在实验阶段。”
“什么实验?”
“简而言之,类似把癌症细胞打上动物细胞的标记,这样免疫系统就能够认出来了。”卡西安说道,“需要我补充解释吗?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细节,我可以给您发送原文。或者,欢迎您来实验室参观。”
虽然并非专业人士,但莱昂还是对癌症有大致的了解:细胞病变后会无限地汲取养分分裂,进而影响其他细胞、器官、人体的机能。因为这细胞本就来自患者本身,因此不会激发免疫系统,令医学界头疼不已。卡西安提到的这种新方式,便是要从根源解决免疫系统不被激活的问题。他确实有两三句就能总结出要点的本事,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对孩子是这个态度反倒是越差吗?
“那我之后给您发送我的邮件。”莱昂递上名片,随后继续先前的提问,“既然有联系的话,您对蒂尔的情况有着什么样的了解?”
“也仅仅是偶尔有联系的程度。否则也不会劳烦你们联系了。”
难怪连蒂尔离家出走都不知道。莱昂扶额:“现在您也大概了解她的情况了吧,您现在觉得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试着和她联系,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吧。”卡西安回答。
又是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是莱昂对于这人当甩手掌柜的态度是实在火大,偏偏蒂尔对此没什么表示,依然靠在卡西安身边。他也不好替蒂尔做决定,于是拐弯抹角道:“还是老样子偶尔尝试一下?”
谁知卡西安没反应,蒂尔倒是先崩溃了,眼泪如同决堤的湖水般说来就来,但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变成抓着卡西安的衣服不成声地咳嗽。
“抱歉蒂尔,这些话可能让你难受了。”坐在蒂尔身旁的卡西安又凑近坐了些,而蒂尔也整理不出核心的诉求,只是一阵撕心裂肺地重复我不要,趴在卡西安身上捶他胸口单纯泄愤:“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也许是拉斯卡尔不在他身边的缘故,她的心情一直不好。”卡西安无奈地再次抱着蒂尔安抚,“看来还是得换个话题了,卡斯特罗先生。或者您要是没什么其他要问的就到此为止吧,蒂尔的情况,我得照顾她。或者我们改天约着再见,好吗?”
“蒂尔的态度就算不通过言语,也表达得非常清楚了,我想您也看出来这点了,您最近工作如何?在照顾她方面没什么困难吧。”
“我请了几天假,所以是有时间照顾的。这点您不用担心。”卡西安解释道,“现在我也在逐渐开始把实验交给学生了,和以前有所不同。请你放心。”
虽然怀疑的种子始终埋藏在心中,但至少对方的态度加上身份,莱昂没多少再阻拦的理由:“那么她母亲这边我们也会了解情况的,之后等蒂尔的情况稳定后再继续协商决定处理方法吧。”
“好的。劳烦您这么上心了。”
看到这边谈话快结束了,原本一直在旁边观望的希普尼再次对卡西安和蒂尔道歉:“今天都是我的疏忽,希望别给小蒂尔留下什么阴影了,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孩子需要些时间发泄而已。”卡西安继续轻拍着蒂尔,这个几乎让他寸步不离的孩子,“也抱歉干扰了你们这么多时间。”
莱昂思考着拜访实验室的可能性,既然能提供原文文件,那么应该没什么可查的,真正可疑或者被遗漏的线索只可能在实验室,或者,他的家中……说到家,还有个一直失踪,房子还被封锁着的家伙呢。临行前,莱昂最后作出尝试性的提问:
“说起来……诺斯先生,不知道您是否认识一个名叫维克托·沃伦的人?”
“那是谁?”
“抱歉,只是我觉得您与他气质有些相似,同时年龄职场离得很近所以才有这样直觉性的推测……”
“哦,和我一样的老骨头啊。那么祝您好运吧。”他转过身继续安抚蒂尔,帮她擦了擦脸:“我们准备走吧,蒂尔。去看看拉斯卡尔,再买点玉米片带给他好不好。”
蒂尔又哭了一会后才慢慢点头,但是没有自己要走的动作。
“还走得动吗蒂尔?”卡西安站起来后发现蒂尔没动,又再次弯下腰,得到了摇头作为回答。也许是长时间哭泣实在是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女孩只能拉他的手,不发出声音地抽噎着。希普尼沉默着从一旁递来一杯水。
“还觉得痛吗,那爸爸抱吧。”他把蒂尔抱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之后保持联系,卡斯特罗先生。”
“您那边的联系也请尽快,毕竟婚姻问题主要还是需要您与她来共同解决。”莱昂再次提醒,原本是出于好意,却迎来蒂尔回过头来的长啸:“这里没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你闭嘴吧!!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在这里想要掺和这两个人到一起去!他们都离婚了你还想怎么样!”
莱昂对孩子的愤怒没太在意,只是冲着卡西安挥手告别。
“好了蒂尔,卡斯特罗先生也是担心你,以他的方式。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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