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幕中的身影依然不断走着，丝毫不受逐渐加大的雨势的影响。
“他们已经调查到乌尔提莫了，比我想象的要更快。原本我以为普林莫把他的信息隐藏得很好呢。”塔娜夏说道，“鬼知道乌尔提莫知道多少事，我们还是先走为妙。”
街道上行驶的车辆远比来往的人要多，越过斑马线的只有她一人。
“对……我们运气不好，我也没想到那老板竟然能是基金会的人。材料我已经都处理过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发现不了纰漏。希望我们还有时间。电话卡我已经换了，之后见。”
在厚实云层后躲藏着的太阳，最终在遮掩下落幕。而月光并没有如期升起。而另一边，同样正看着雨幕和夜色的是莱昂和乌尔提莫，只不过他们现在身处警局，与外部的景色隔着厚实的玻璃。
“你下决定的速度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快。”
乌尔提莫说道。他的手上和脚上已经戴上了镣铐，只不过没有锁链：新时代电子化科技，电击的效果，往往要比单纯加重量效果好得多。
“可惜你运气不够好，今天下雨。所以我们就先在室内聊聊吧。”莱昂在他对面坐下，即使再忙碌，他还是成功把警局内的咖啡厅清场了：至少要比在外界可控不少。“警局的新咖啡厅，怎么样？”
“还不错。”乌尔提莫说道，“就是这美式真难喝。”
别挑三拣四了大少爷。当然，这句话莱昂没直接说出口。即使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乌尔提莫面前的冰美式还是两秒内就见了底，喝完后还不忘再锐评莱昂一句：“熬夜后来闲谈，也算是你们警局的日常工作？”
“你既然看出来了，就应该清楚我没时间和你再耍嘴皮子了。”莱昂说道，“别忘了你现在还没离开警局呢。”
“所以，你具体想让我从哪儿谈起？总不见得是想让我把他和我的人生全都像讲述传记一样说给你听吧？”
“那还是我先说吧。”莱昂已经见过了对方上次的进攻性，于是有关维克托的部分，他都是说得小心翼翼，尽量精简着说：他先是概述了是维克托整体的业绩，工作狂的状态，以及失踪后目前警方所面对的凶杀案以及一系列“灵异”事件，还有帮派——有关红帮和蓝帮的情况，乌尔提莫基本是一概不知，还得莱昂额外介绍：这点倒是符合之前伊佐拉描述的，以及他自己有关对方入狱事件的推断。但轮到迈克尔斯，乌尔提莫则是不用对方再赘述背景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帮派还后继有人呢。”
“这点很奇怪？”莱昂问道。
“根据你说的情况，普……维克托，”乌尔提莫咋舌，“算了，先告诉你他的真名吧。普林莫·乔尔达诺。他把本地帮派都彻底清扫了一遍，现在都偃旗息鼓了，对吧？当时迈克尔斯家族都和乔尔达诺家族争成那样，他们有什么资本东山再起？”
语言，或者语言背后的含义，莱昂并不怎么了解。他只能从发音中判断这也许是个意大利语，于是继续询问起其他方面的话题：“如果像蓝帮一样，依靠着某些新方向呢？比如赌场和房地产？”
“这就不是我需要思考的问题了。”乌尔提莫耸肩，“反正现在的局势，你比我清楚得多。”
“……行，”莱昂强行改了自己咬牙切齿的语气，“所以，你现在大概了解维克托都干了哪些事了吧？”
“他确实一直是个勤快的人。”乌尔提莫挖苦道，“如果他真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从你的角度，他是个可以随意利用甚至杀死身边结识了多年好友的人？”莱昂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地攥紧。看着面前这个和维克托有着八分相似的脸，愤怒感更是一直往上涌。
“要生气可别针对我。”乌尔提莫说道，“要是他现在现身，我可比你更想亲手了结他。”
“你真的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莱昂问道。虽然心中答案已大差不差，但他还是对这现状感到些许震撼。
“不然呢，还能有假。”乌尔提莫说，“警局都翻新装修过了，这陶瓷咖啡杯我还算熟悉。”
被限制行动三十多年，乌尔提莫注意到了莱昂长久凝视着的眼神，不自在地挠了下后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继续说。”
“你具体是怎么进监狱的？”莱昂直接跳过了监狱生活的话题，“他大义灭亲？”
乌尔提莫没有否认，也没回答。他又倒了杯冰美式，这次多加了一份糖。
“所以你以前干了什么事，能让他做到这个程度？”莱昂试探性地问道。
“杀人放火。你应该都知道吧？”乌尔提莫明显是挑衅而非真诚反问，但莱昂无可奈何。这挑衅正中软肋，他现在才知道维克托和□□可能存在关联，乌尔提莫的档案，警局内必然是半点名字都没有。再加上上世纪90年代的案件，圣路易斯最混乱的年代，能记住所有事件的人能有多少？他只能凭借着记忆去苦苦搜寻。有关乔尔达诺家族，90年代已是末期。能被明确称为骨干的，似乎也就只有首领——安东尼·乔尔达诺。
“难不成是伤了你的首领安东尼，或者其他什么骨干？”有关古早时期的案件卷宗他翻阅的不多，但有关这位他倒是意外留下了印象。毕竟这人的死亡彻底开启了帮派乱战的时代，而有关他的后代，则完全没有记载。对于崇尚家族派系的□□，显然极度不合理。
“乔尔达诺家的卷宗，你们警局只剩下了这点么？”乌尔提莫嘲讽道，“就算我报上名号，你也不一定知道被害人是谁。”
“真以你们帮派的法则，难道不是杀人偿命么。”莱昂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我猜的确实不一定对，如果是真的，可能我今天都不能在这儿看到你。”
“是□□。”乌尔提莫纠正道，“我可没因为手上沾血而变成叛徒，普林莫也没你想的那么道貌岸然，报复起来则是不讲道理的。”
“这么喜怒无常？”莱昂对于对方眼中维克托整体和平日的形象差距略感诧异，“能和我说说当时具体你们都聊了什么吗？据我所知，目前你是唯一在他失踪前觉得他的行为表现得有所异常的。”
“如果真的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肯定就告诉你了。”乌尔提莫冷笑，“他当时真的和一个疯子没什么差别。你问之前，还不如问问他以前都干了什么事。”
“行，那你开始介绍吧。”莱昂也是毫不客气，毕竟他也确实好奇，一位警察局长具体是怎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扯上关系的。
“你可以先猜猜。”乌尔提莫笑道。
他现在的状态，比先前似乎好些了。但整体依然是戏谑的态度。莱昂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自然是不满对方提供信息时暧昧不清的态度：“之前不都是商量好的，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合作？”
“那是你们的事。之前我所说的，就已经算是能够帮上你们的忙吧？”乌尔提莫说道。他身边一直萦绕着某种不耐烦，那股气场让莱昂觉得略感瘆人，仿佛对方能把手中的咖啡杯直接磨成碎块。他在脑海中过滤着思绪，这家伙的恐怖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该和眼前这人扯到所谓的荣辱吗？大概他是无所谓的，要是再激怒对方彻底没法合作了，只会更麻烦。莱昂无奈道：“我开出的价码已经足够真诚了吧？还需要什么条件？”
“这次的情况出乎预料。”莱昂说道，“我问你过去的事也是想了解，无论是你们共同生活的时期还是他把你关到这里之后，他有任何精神不正常的症状吗？或者，是否展示过什么超自然现象？”
“你想说什么？”乌尔提莫没有直接回答。
“他失踪后就成了风暴中心。目前，我还不清楚他是风暴眼，还是引发风暴的云。
很有可能，我们整个警局都要完蛋。”作为旁观者，光听这话语内容也许确实滑稽。但莱昂的语气却是万分认真，“不，可能我们整座城市都要完蛋。”
“这座城市不是已经快完蛋了吗？”乌尔提莫笑道，“群龙无首，帮派混战，毒品泛滥。这次普林莫失踪后，只是重新来一轮罢了。”
“我不是指这些警方职业范畴内的东西。如果是，也不会来找你。”莱昂回答。
“是啊，我猜你们连本职范围内的工作都没处理好吧？”乌尔提莫说道，“能比普鲁特艾格计划（The Pruitt-Igoe Myth）更糟糕么？”
“……社会问题也能算在我们的管理范畴内吗？虽然那地方，原本是为了保障一些基础的生存权才成立的吧？”莱昂回忆着，如果说西进之门象征了圣路易斯过去的成功，那么这个计划就体现了圣路易斯的失败。最开始时，为了城市内的低收入人群所建立的公寓高楼，1950年的十一层楼，能从窗外把半个圣路易斯收入眼底，和当时的权贵们能共享到同款街景。刚开始想实施的时候似乎抱着最美好的初衷。然而结局呢？
“结果最后都变成法外狂徒的代名词了，犯罪率居高不下。连帮派都懒得招惹。”乌尔提莫说道，“你们的职责再往上，不就是辖区内的、整座城市的治安吗？最后形成的三不管地带，你觉得是用简单的'想法好了但是执行坏了'就能一笔带过的？”
一时间，莱昂也无从反驳。要说这过往的案例和警局现在的案件没关系，但眼下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儿去，除了警局被不明人物袭击之外，其他案情确实依然和毒品、帮派牵扯不休。他反驳的气势也削弱了:“这个楼盘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帮助到了不少无家可归者的。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我们的敌人带有明显的恶意。”
“纯粹的敌对，比隐藏在善意之下的恶更恐怖。听上去公共住房，带着基础设施，各种各样的家具，让穷人觉得像是来自另一世界。楼盘刚开的时候，他们能够庆祝第一个圣诞节。”乌尔提莫侃侃而谈，“事实上，这不过是他们被隔离前被编制的美梦而已。”
显然，乌尔提莫是个不怎么擅长说谎的人。过去了几十年他还能如此熟悉细节，想必并非是帮派未曾涉足的区域。不过现在莱昂暂时不想直接揭露这个漏洞，比起这多数中年男性的通病：喜欢畅谈往日又需要他人附和，他还是更担心对方什么都不愿意说。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和不断的思考使得疲惫感再次涌上。莱昂也将手边的拿铁一饮而尽，随后放下手中的陶瓷杯：“……因为后续的维护工作需要大量成本吧。维持治安和秩序，比盖楼费钱多了。”
“这就是那些房地产商高明的地方。因为维护费用和房屋费用是分开的。他们只负责建造，却根本不想为居民继续出力。公营部门辜负了住在那里的居民。”
“过多的居民和人口密度导致管理混乱，维护起来也困难。”莱昂说道：“要是把维护成本囊括在廉价的房租里，那银行、房产经纪人、行业协会会排着队反对它。”
“所以，你的假说并不成立。从最开始，这地方就不是他们发自善心的产物。”乌尔提莫评价道。
“……要是租客足够多，能够帮助他们维持稳定的流水，情况说不定能好些。”莱昂没有急于否认对方，“可惜当时，圣路易斯的发展就已经停滞不前了。”
“原地踏步还算好的，圣路易斯的衰落比我出生都更早，但那些高层都沉浸在他们的美梦里。”乌尔提莫说道，“所以最后搞出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
“如果他们真的能有长远眼光，芝加哥就不会超越圣路易斯了。”莱昂说。
“能被这么近的地方取代，都不能用尸餐素位概括那些家伙了。”乌尔提莫说道，“说白了，他们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把其他种族隔绝起来的隔离区，本质上是个贫民窟，把牲口要装进笼子里。为了节省空间，把更多土地分给富人——不过可惜，最后他们连饲料都买不起了。”
“圣路易斯的土地法深入人心。即使是公共住房也难以避免。”莱昂说道。这点从计划的名字中便可分辨出，普鲁特代表供黑人和少数族裔居住的楼房，而艾格则提供给白人们。
“后来白人住户都跑了。和这个城市中的懦弱中产一样。”乌尔提莫说道，“那些懦弱的高层，竟然以为只要取消了过去的土地限制，就能消除种族歧视了。自相矛盾而双标。”
限制黑人和白人必须分开居住本身是歧视的体现而非成因，解决问题自然无法从结果入手。但有些话莱昂能应和，和有些话莱昂是不能说的。在场的两人中没有一位是白皮肤，但莱昂依然下意识地以高层的视角来进行分析：规划者对于整体判断失误。人口流失，而汽车越来越多，新的美国梦是构建在汽车轮胎和城市边缘的廉价地皮上的，平房统治了郊区的地盘。加上落荒而逃的居民，租房的人数越少，房地产商就越不愿意放开手头的肉，能提供的维护服务就越少。而在缺少治安保障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够信赖的便是暴力。而暴力不会吸引来警察，只会吸引来帮派和□□。于是便形成了犯罪的恶性循环，白人们在防备和贪婪中，将其他种族推向了血腥原始的自身预言。
然而，要冷静下来，和乌尔提莫仔细讨论这些成因是不可能的。莱昂很清楚，两人立场实在是相差太多。好在他们也不是什么社会学家，不用根据这些失败进行详细的复盘分析，于是莱昂便直接跳跃到结果:
“所以，即使帮派在其中活动了一段时间，政府还是决定要把这个项目拆毁。”莱昂说道。
“他们太害怕暴力和混乱。”乌尔提莫回答道，“尤其是当群体逐渐失控的时候，而高层结构本身就是天然的储藏室、前哨站和妓院。”
“……集合了所有缺点于一身。所以政府忍无可忍。”莱昂叹息，“都这么多年了，不如等这场雨停了之后，出门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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