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四月芳菲正浓,太平寺的玉兰抽了新芽,如丝细雨氤氲在空气中,倒是给平京添了几分鲜活气儿。
年后竟不曾从宫中递出明远公主办诗会的帖子来,从公主七年前被寻回宫,诗会便如家常便饭的办,天气暖和了更是每月一次。她的诗会非但请膏粱人家来闹趣儿,连樊楼的小倌,四坊的花魁也是不拂公主芹意。
?只是今年怪的很,宫中竟无一点消息递出来。
?四月末某日天边挂着大片大片的黑云,衬的周遭有种说不出的压抑,连一声鸟叫都闻不见。?年后禁军就把琼华殿里里外外围的密不透风,白日里禁军统领卢广也来了,丫鬟木心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透过门缝向外瞧,蹙着眉打量。
当晚,如撕裂的绸缎般刺耳的碎裂声将偏殿三人惊醒。丫鬟们?草草披了衣服起身,顾不得头发散落腰间出门去看,豆大的雨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倾泻而下打在匆匆赶来几人惊惶的脸上,油纸伞被大风掀翻在地。朱红色的寝殿烛火摇曳,门吱呀吱呀的来回摆,一地的金银细软像是什么破石头零散地散在地。
?“给咱家打起精神搜仔细了,上头的差事,一个不长眼小心你们的脑袋!”圣上身边的康公公扯着公鸭嗓子喊,一脸赘肉,眼睛瞪的浑圆,一身上等绸缎特制的宫服,黑夜中发着亮,腰间还挂着一个成色尚好的玉珏。
?情形不对——她们被禁足不是第一回了,以往公主行事荒唐些总有陛下偏袒护短,却从没闹出过搜宫这等子事。
如今来了一帮内侍,翻箱倒柜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殿中女子被强迫着跪下,妆容艳丽,粉黛之下难掩清丽之姿,身着淡紫色罗裙,华而不妖竟多出几分媚态,不过才桃李年华就已有了憔悴神色,清晰可见缕缕白发。
?突然,床边翻找的内侍惊喜着呼喊,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公公!找到了!”?
康公公闻言脸挤出一抹笑意,打开呈上来的檀木匣子一看,笑容愈演愈烈,黑暗中更显得狰狞。
?匣子里的东西乃是李玳暗中结党残害忠良的证据,今日早朝谏议大夫联合上奏弹劾李玳。?下朝后一干人等跪在养心殿外死谏。
李玳心里如明镜一般,他们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几句托词:
?“陛下,公主行事荒唐,阴狠暴虐,危害社稷江山至此,事到如今陛下万不可包庇,寒了文武百官的心,断了天下万民心中陛下的盛名啊!”
……
只是现下这番光景出乎她的预料,太监总管康显德亲自带人来搜宫,还有这个凭空出现的黑匣子。
?李玳心中升起阵阵寒意,嘴唇干裂出血,不敢细想良久开口,声音止不住开始嘶哑:“康公公,我想见端王。”?说罢,猛然上前隔着衣物抓住了康显德的手腕。
站着的人面露鄙夷,像是碰到什么污秽一般罢她的手甩开,粗粝的手翘起盈盈一指,语气里尽是不耐:“还相见端王殿下,怕不是要见阎王了吧!方才陛下已命宗人府岑大人彻查您的身世,端王殿下门生状告您纵火烧房,戕害皇室血脉冒名顶替,您哪,还是省些力气,到底让你这窃贼作威作福多时,还是念着些皇家恩情吧。”?
说罢,便要带人回去复命。?李玳闻言觉得好笑:“念着恩情,呵,康公公怕是忘了多年来收了本宫多少好处,本宫记着初见你之时,你不过是一低贱净桶太监,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求我帮你。”?
康公公闻言停住脚步,并未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世事无常。”
?李玳闻言苦笑随即癫狂嘶吼:“世事无常,好一个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到头来就是自己亲人被囚多年,小妹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烧无人医治活活熬成了聋哑,再不能恣意欢笑。世事无常就是自己事事听信端王,他让自己往东便不敢往西,处处顺从隐忍,到头来倒是替他背了骂名做了嫁衣裳。?
为何如今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被他要挟着残害忠良的时候,还是他开始一步步靠着自己排除异己独揽大权的时候。
?好一句无常,前日是自在农家女,昨日便成了寻回公主,今日便成了阶下囚。
?自己的命运,身边亲信的性命,皆是端王的一句话,一步棋,自己就是那个用过即弃的棋子!?
李玳眸光渐冷,身后三个丫鬟低着头发抖,她们蜷缩在一起,里衣早就被生拉硬拽地打皱,个个眼眶猩红泣血,木心用手指捏着李玳衣角,抿着唇无声地劝。
她死了无所谓,总要给身边人和小妹争一条生路。?想到这,李玳冷冷道:“公公寻了端王做靠山吧?”?闻言康公公背后一耸,旋即转身恶狠狠道:“你胡说什么!”?唾沫横飞。
李玳双眼微闭无声地叹了口气,瞧着眼前人气急败坏的神情必然是猜对了,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立储在即最忌讳前朝后宫勾结祸乱。
便道:“我要见端王,公公定然能将话带到。”?康公公冷哼一声拂袖出门了,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子龙涎香的气息。
李玳瘫坐在地上无声抽泣,身后几个小丫鬟也跟着用帕子拭泪,突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左右摇晃挣扎着起身去内室找纸笔。
?天还未亮,武婢替身边人掀开珠帘,珠帘之后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丹凤眼,眼睛漆黑幽深,木心她们皆被武婢揪着衣领粗暴地拖了出去,寝殿内独留下李玳和端王。
?他的靴子湿透了,在寝殿地板上留下了一排水渍,外头下着滂沱大雨,隐隐有雷声作伴,衬得二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只是如今一个**不离十会被册立为储君,一个不日变会被凌迟处死。?
靴子再往上便是绣着承天云纹的华服,墨色大氅披在肩上,眉眼深邃,但他的双眼总是那么浸着寒意,偏偏脸上常挂着笑。?“听闻你要见我,有什么便说吧,此地我不可留。”眼前人端着一把玉骨扇轻敲手心道。
?李玳脚底像是灌了铅一样艰难着走近,一改往日听话乖顺的模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还是如七年前初见那般清俊。他是世人眼里慈悲为怀的端王,来日名正言顺的储君。
给了自己公主尊崇,数年来操控着自己,现如今却把她推出来,叫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李玳缓缓低下头。
见李玳许久不作声,似是有些不满地嗤笑一声又道:“你该感谢我,没有我你当不成明远公主,瞧瞧这气派的宫殿,你身上穿的南边来的香云纱,一匹千金难求。这可都是我给你的,还有何不满?”?
李玳猛然抬头嗓子似被浓浆包裹:“为什么?这些年来我不曾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违逆,处处顺从忍让,为什么不放过我小妹,不放过我,不放过我的身边人?”?
七年了,李玳不敢有一点点恻隐之心,不敢听耿直忠臣临死前的诅咒,不敢听被抄家灭族后婴孩的啼哭,不敢听失去支柱的妇孺们绝望嘶吼。?
她以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死后要一起下地狱的……
正因为如此,她从未考虑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她真的不甘心,“事到如今,我只问一句…为何要赶尽杀绝?骂名我替你背了,为何还要让你的门生戳穿我的身份,谋害皇族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一人死不足惜…为何紧咬我的身边人不放!”?
闻言,眼前人缓缓坐到主位,用扇子衔起案上宝蓝色花纹的茶杯,仔细端详着里面摇晃的茶水,肆意大笑:“呵…古往今来有君就需得有臣,有王侯将相就需得有贩夫走卒,让你们活到今日已经是我开恩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运气不好罢,我生来便是皇子,而你们是贱奴,杀一个和斩草除根对我没分别。”?
——杀一个和斩草除根没分别。
李玳听了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似是失去了听觉,抬眼只能看到端王一番戏谑的脸。
事到如今,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只想让身边人活下去!
?李玳眼皮微闭,一字一顿道:“你在朝中的门客我都心知肚明,你我二人做过的恶事我都记在心里,趁着方才等你的间隙已经誊抄成册,就藏在了琼华殿,我猜你不敢闹出动静再搜一次宫,可按规矩宗人府的人会在我死后再搜一次。
“你说…以岑宗正的办事效率天亮之前会不会找到我留下的东西呢?我赌他不是你的人,你敢赌吗?”?李玳说完双手攥紧裙摆,心里一沉。
“放肆!”茶杯落地,哗啦一声划破二人之间试探的氛围,李夷光猛然上前对着李玳胸口就是一脚,既是惊愕于李玳的变化,更是不满棋子跳出他的掌控。
?李玳向后瘫倒在地,嗓子腥甜,侧身趴伏在地,掌心朝下,一口血吐在了案腿儿,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她冷的发抖。
已经?顾不得体面了,李玳草草用袖子抹了下嘴,随即冷笑:“你可别忘了,我是要伏诛的人,若是被你踢的一命呜呼可就麻烦了,仵作验尸,重查此案,桩桩件件都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李夷光皱着眉,眼光锐利似毒蛇:“你想要什么?”?
李玳仰着头直视他道:“我要门外的人和我小妹活着。”?
黑暗中,李夷光应声,“怎么证明你不会骗我。”李玳气势不减问。
?李夷光神色恢复如常,温声道:“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可以网开一面。”
李玳使劲儿的吸了几口气,强逼着自己发出声音:?“右墙上第四块青砖夹缝处,你想要的东西。”她面色毫无波澜挣扎着站起,一阵无力,又跌了回去,眼前全是目眩。
?摔门声砰的一下砸进了李玳心里,黑黢黢的寝殿恢复寂静,曾经盛放的牵牛花现如今败落在石头缝里即将被碾断。
宗人府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李玳昏死在地上不省人事,白嫩的脸上泪痕斑驳,恍惚间她看到了左宗正岑晦,身旁还立着两个腰间别着横刀的紫衣官。?岑晦身着红色官服,眉眼清冷柔和,神情倒是一丝不苟,他道:“奉陛下之命,送罪人李氏上路,即刻绞杀。”?
李玳伸手抓到了岑晦的皂靴,似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
岑晦后退半步,冷眼看她。
两个紫衣冲上前,一人拽着白绫一端,粗暴的把李玳的头套上白绫,两股力气同时发出,窒息感顺着脖颈处蔓延至鼻息,撕扯着李玳的静脉血肉。?
李玳无声地挤出最后一滴泪,嗓子里发出不甘的囫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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