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府邸罩上了层层白布,带着股子陈年潮湿的霉味儿。白布下漆门上金色的莲花纹若隐若现,再往上一个“郭”子赫然题在了府门上。
灵堂上纯白色棺椁居中,四周围了一圈孩童手腕一般粗的白蜡,夜晚凉风中频频颤动,拼死抵抗着穿堂风地刮割。
堂下跪着一粉一蓝两个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脑袋耷拉着打着盹儿,手里还捏着一撮纸钱,未来得及放进面前的火盆里。
棺中女子看样子比两个小丫鬟年纪大些,面色铁青,双手交握紧紧贴在小腹上,一身缟素不染纤尘。
风一吹,挂在房檐的四季铃铛泠泠作响。棺中人眼睫微颤,极细的眉毛渐渐蹙在一处,看起来十分痛苦,李玳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前跑,穿过一片密林。
黏腻,冰凉,止不住的惊惶占据了她的全身。树林中的藤条和枝蔓多的出奇,脚下一拌摔倒在地,挣扎着起身不一会儿又摔在石头上,血液顺着额头流过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那血竟出奇的凉。
拂晓之际,天光顺着层层树叶缝隙透过来,打在了李玳冰凉的身子上,血液渐温,她跑到了林子尽头,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铃声不大 ,却指引着她回到人间。
棺中人手指蜷缩了一下睁开了双眼,眼神像是新生的湖水,像是碎玉一般温润起酥,李玳敛着呼吸左右打量了一番,一个“寿”字俨然贴在那里,这是个灵堂,自己分明躺在棺材里。
这不是皇宫,棺中女子也不是她,她的手因劳作起了厚重的茧子,面前这双手白嫩如羊脂玉,指甲有些粉,是娇惯的手。
堂下跪着的两个小丫鬟睡眼惺忪,听见动静本能地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挠了挠脸作势把手边的白蜡向前搡了搡,“小姐,您安心去吧,别再来折腾奴婢了,奴婢一定多多给您烧纸钱,”
李玳嗓子很干,勉强发出些声响:“水——”
蓝衣丫鬟浑身哆嗦了一下,看着棺材中坐起来的人眨了眨眼,用一块靛青色的帕子使劲揉了揉眼,拉了拉身旁的粉衣:“秀春——秀春快醒醒。”
粉衣丫鬟小声嗫嚅了几句,随即惊惶大喊:“小姐!”一边用袖子揉了揉眼,二人僵硬地转过头对视,随即互相搀扶着起身碎步出门,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丫鬟,除了步履急促些还算得端庄。
李玳周身已恢复了温度,她挪动着身体出棺,寻了一处池塘边缓缓坐下,池中倒影将她的脸映的分明,月光下皮肤细腻白皙如玉璧,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的不染纤尘,让原本稚嫩的脸更显得几分乖巧灵动。
府中陈设雅致极了,就说她面前这一汪潭水,池水清澈似琉璃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池底怪石嶙峋,或成人形,像是端着一盘寿桃引客的仙官,或成兽状,像是舔舐着爪子弓腰的山中之王。怪石之间偶有游鱼交错嬉戏,乳白的,金黄的,与自然景致交相辉映,可谓是巧夺天工。
奇就奇在月光撒下,一切动作更像是静止不动一般,水声潺潺也静了,万籁俱寂之时,一声嘤鸣划过天际,令人啧啧称奇。
李玳嘴唇干裂作痛,用食指撩起一小捧水便往嘴边送,潭水冰凉发甜,池边人长呼一口气。
起身向外走,景色陡然一变,廊边种了排排细竹,夜色笼罩下墨绿色的枝丫似要滴出水儿来,廊上摆了几只青釉色玉瓶绿萼梅,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人在那!”
李玳转身一看,只见方才那两个小丫鬟引了一大群人来,为首的当是这府中主人,这具身体的长辈,主君身着深蓝色褂袍,双鬓有些发白,眉眼柔和,瞧着像个读书人。
李玳眼神微眯将人的模样看的清楚些,这一看可不要紧。
主人家是郭温!此人在朝中弹劾自己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李玳心中大感不妙,一时之间无措地站在廊上不肯上前。蓦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明远,避讳他作甚?
郭夫人眼中含泪,身旁丫鬟忙上前搀扶,生怕主子一个不仔细昏了过去,袖中靛蓝色帕子顺势抽了出来为主子拭泪。
郭温面色凝重,他一贯秉着“读书人不在黄道□□,总以事理为要。”的教条,方才赶来的路上已着小厮去请郎中了。因而侧头对着身后一粉一蓝开口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扶小姐。”
两个丫鬟得了令忙上前,她现下是郭温的闺女……
一行人去了前厅,一路上青砖瓦黛连天,绕过石林便开阔几分,颇有几分曲径通幽,豁然开朗的意味,青色石壁雕着的花纹或蜿蜒,或自成形状,书香世家的府邸果然底蕴深厚,饶是住过皇家宫苑的李玳也不免心中称奇。
前厅题了一字“雅”,檀木制的桌案正对着雕着莲纹的门,檀香轻触李玳的鼻尖,两旁放着会客的小桌,桌上各放一只漆色圆壶,巴掌大精巧的很,壶中是新沏的茶水,一个小丫鬟将茶水倒入茶盂中,另一个小丫鬟不疾不徐的用茶匙添水。
郎中隔着帷幔切了脉,捏着胡须思虑了好一会,笔搁下便又提起,来来回回三次郭夫人方坐不住了,捏着帕子道:“小女得了什么病,怎么前几日突然没了气息……”
那郎中方站起身对着主位上郭温夫妇拱手作揖道:“四小姐脉象混乱,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李玳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只见郭夫人捂着胸口轻拍了几下,略略宽心。郎中俯首作别。郭夫人眼神示意身旁丫鬟,那丫鬟上前从袖口处拿出一袋碎银,双手奉给郎中:“有劳您。”
郎中作揖:“大人和夫人客气了,在下明白。”
语毕人施施然离去,郭夫人并未上前关怀,只遣散了家丁和丫鬟,由身旁的丫鬟扶着回房了。
郭温也蹙着眉思量:“夜深了歇着吧。”
李玳心中哑然,想来郭四竟受父母冷落至此……
两个小丫鬟上前搀扶,李玳依稀记得粉衣丫鬟叫秀春,长的很是秀气,两个酒窝十分惹眼。李玳心中狐疑,如今是何年月?木心她们是否平安……
李玳被二人搀扶着回房,郭四闺房陈设简单,倒是门前房檐上的雨铃铛不俗,泠泠作响,余韵徐歇。李玳只觉得熟悉。
丫鬟端来一盆温水走进来,看着李玳呆坐在梳妆镜前,轻手轻脚走上前:“夜深了,小姐睡吧。”
李玳想到了什么,斟酌着开口道:“秀春,你可知明远公主?”
闻言秀春面色陡然一变,双手交叠低头跪倒在地。
“奴婢不敢妄言,四年前的事,小姐怎么忽然提起了?”
四年前……自己竟已经死了四年,李玳眼眸低垂看着跪倒在地的秀春,木心当年不过她一般年岁。
又道:“没什么。她身边——”
“呸呸呸,小姐糊涂了,这话可别让主君听见,谋逆大罪,主君最是忌讳。”蓝衣丫鬟提着防风的蜡烛走进来。
谋逆?李玳心里一沉,旋即起身道:“公主谋逆,她们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与他们何干?”
更何况李夷光答应自己放她们一条生路……
蓝衣丫鬟点着蜡,闻言手里一抖,灯油打翻在地,不顾规矩上前:“小姐今日是怎么了?这话可别当旁人说,奴婢也只是听主君身边的胡阳小哥说过几句。”
李玳顿感不妙,有些心神不定地端起案上的茶杯,茶水滚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秀春离她近些,从怀中抽出帕子给她擦手道:“小姐伤到没有,是奴婢的疏忽。”
李玳摆了摆手道:“错不在你,适才说明远公主身边人如何了?”
迎春看了看门外无人后关了门,缓缓走近些贴着李玳耳边呢喃了几句:“死了,陛下仁慈,本想着打发她们归乡,谁知她们竟意图行刺陛下,嘴里尽是些胡话,污蔑圣上活脱脱像是疯了!”
闻言李玳像是听不见周遭一切声响一般,脸上并无异常,唯独方才被烫伤的手紧紧攥起,李夷光明明答应她……明明说会念着多年来的苦劳。
李玳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深红色防风的帷幔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烛光忽明忽暗像是回到了四年前的那晚,她好恨!
迎春轻拍她的后背,面露难色道:“小姐平白提这些做什么,早些休息,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秀春去一旁提来了药箱,取出一白釉色玉斛,用小拇指挖出黄豆大的药膏轻涂在李玳手心,膏体冰凉,涂在李玳红肿发痛的手心,有一种说不清言不明的舒适。
李玳心中长呼出一口气,被二人引着上塌,“别吹灯。”李玳开口。
秀春捉狭一笑,随即手心贴在了李玳的额头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道:“小姐害怕?那我们留下来陪着小姐睡好不好,奴婢还以为小姐去了——”
“呸呸呸,小姐福大命大,轮得着你在这里咒小姐。”迎春拍了拍秀春的手背。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成?偏得你最是明理守规矩,把其他人都比了下去!”秀春揪着小嘴嘟囔,头上两个小揪揪显得分外可爱。
李玳神情恍惚,像个木头一般看着二人拌嘴,不自觉向后靠着卧榻边,后背倚着墙心里略略安定下来,她不会放过李夷光,只是要报仇谈何容易……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
两个小丫鬟梳洗完蹑手蹑脚上了塌,谁人都能看出来她家小姐心情不好,便只当做死里逃生的木讷罢了。
李玳四肢冰凉,快要天亮时方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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