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阴冷,绝望从李玳心中生发出来,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一只大手死死拽着李玳的脚踝,不断地把她往黑暗处拖去,放弃抵抗之际,她隐约看到有人向她走来,三五个成群结伴,踏光而来,好似画本子里的仙女,李玳伸手触碰她们的裙摆,差之毫厘之际,耳边似有老弱妇孺的嘶吼,一群人的咒骂,李玳只觉得天旋地转。
光一点一点离她远去,李玳觉得自己在被一步步拖进黑暗中,困意袭来闭上了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她清醒过来,可周遭依旧雾蒙蒙的,看不清方向,她趴在地上挣扎着用手探。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姑娘们嬉笑的声音:“哎呦,公主,快快起来,地上脏的很。”
“是呀是呀,我们方才还在寻公主,到处找不见,不成想却趴在石头上打盹儿!”
李玳眼前景色渐渐通透起来,竟是琼华殿后面的牡丹亭…说话的人正是木心,连翘,浣花三个丫头。李玳有些恍惚,更多的是不敢置信,慌忙开口道:“木心,是你们吗木心……”
三人未上前,只是一个挨一个站在那看着她,神情柔和。李玳挣扎着起身扑过去,即将触碰那一瞬,三人化成万千星子散开了,在十步之外的青石板处又聚在了一起。
见状,李玳莫名有些心慌,无措地伸手又不敢上前。
三人掩面相视一笑,轻灵着开口道:“不是我们还能是谁呀,公主是梦魇了吧?莫怕莫怕,睡醒了就没事了,公主要照顾好自己,我们要走了,实在是放心不下您,好好活着。”
李玳面前有亮光闪烁,晃得她睁不开眼,胳膊挡在眼睛上,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上到下充斥着她全身,三个人在光影中越来越模糊了。
蓦地,窒息感又来了,她止不住的捂着胸口咳嗽,李玳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自己又一次遁入虚空之中,只听见三人嬉笑打闹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别走……别走…你们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小姐醒醒,怎么脸这么红。”
李玳双眼紧闭,双手死死攥着被子,猛然惊醒,偏过头看到扑在她身下的秀春,心有余悸。嗓子里囫囵着腥甜,“噗——”一口血吐出,暗红色的,李玳只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
秀春惊惶站起,抽出帕子替李玳擦嘴,上面还有玫瑰露的香气,然后端来一杯茶给李玳漱口。
秀春蹙着眉道:“待会儿奴婢告诉夫人,让郎中来给小姐好好瞧瞧病,昨天那郎中没半分真本事,连小姐生的病都看不出来。”
李玳漱完口定了定神,听见秀春的抱怨莞尔一笑道:“我现在没事了,不用告诉…母亲。”说罢,抬手捏了捏秀春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乌黑乌黑。
李玳忽而想到了什么又问:“什么时候了?”
秀春从她手中接过茶杯答:“日上三竿了我的小姐!方才夫人房中的翠兰姐姐来看过您,说是夫人让您好好歇歇,今天的请安就免了,奴婢们就没叫您起来。奴婢给您打盆水伺候您梳洗一下吧。”
李玳点头称好,用休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双手紧贴在胸口,心脏仍在跳动,还有些发闷,她知道刚才那不是梦…木心她们死了,却放心不下自己。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中,李玳下床,双手捧着透进来的光。
老天让她重活一回,她也想寻一处山间小院,一辈子无忧无虑,可事与愿违……
李夷光背信弃义赶尽杀绝,李玳绝不能放过,她一定会活下去,活着报仇。
双拳紧握,李玳这才认真打量起房中陈设,郭温的女儿……郭妙定,陈设朴素淡雅,床幔不知多久没换,浅绿色有些泛黄,边边角角都有不少褶皱。
梳妆台上胭脂水粉也少得可怜,首饰匣子里寥寥一对素色镯子,两只不惹眼有些发暗的金钗,还有些许珠花,都算不得好东西。
——这是个不受宠爱的女儿。
闺阁女子本身就处处受制,不受父母宠爱在这后宅更是举步维艰,李玳要想复仇怕是难上加难。
李玳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干净澄澈,看着有几分惹人怜爱。
秀春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瞧着端坐在镜前的人笑了一声道:“我来给小姐梳洗一下吧。”
说着李玳问道:“迎春呢?她去哪里了。”
秀春仔细着给她梳头,手法熟练精巧,道:“迎春姐姐去给小姐熬药了,昨天郎中开了些补气血的方子,得亏小姐大难不死身子弱,岑先生的课自然有了理由不去。”
正说着,迎春进门道:“你这嘴不会说话就毒哑了算了,小姐福气在后头呢,要是让主君听了你这不去学堂的蠢话,包要罚小姐。”
迎春端着药进来放到了桌上,噘着嘴责问着秀春。
李玳笑着看两人斗嘴,眼波流转向下看,若有所思……
方才秀春说到岑先生,李玳隐隐有了猜测,之前在宫中就曾听说左宗正岑晦学问方面很通,他在朝中一向不表态不站队,俨然一副清心寡欲,公正廉洁的模样,所以很多朝中官员的姑娘公子都放心给他教导。
宗人府负责查办皇家案子,李玳曾经就是死在了他的手里,李夷光如今是皇帝,要想扳倒他难如登天,有了岑晦方有一线机会,普天之下也只有岑晦有这个权力重查皇室旧案。
想到这,李玳抬眼温声开口道:“我要去岑先生的课。”
闻言迎春和秀春都唇口微张,一脸疑惑的盯着李玳,李玳有些不自在的偏头。
“小姐你是不是发高热了,或者是还没睡醒。”说罢,秀春用有些温热的掌心紧贴着李玳的额头。
“没发高热啊……”
李玳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道:“怎么了?”
秀春答:“您平时最怕岑宗正了,怎么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借口不去上课反而要去了呢?”
李玳若有所思,旋即故作严肃道:“大病一场,这不是觉悟了,该去好好读书明理,不辜负父亲母亲的期待。”
秀春:“……”
迎春:“……”
迎春回过神:“咳咳咳,药凉了,小姐慢慢喝,我去给您端早膳。”
梳洗完毕后,秀春端着盆出门去了,李玳起身挪动到桌前,双手端起碗一饮而尽,身子养好了才能伺机而动。
药苦涩发酸,到了胃里隐隐有一股子灼烧感。
饭后,主仆三人闲聊了一会儿,李玳套了不少的消息,郭妙定家中排行第四,上面有两位哥哥一位姐姐,是郭夫人亲生的女儿。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观郭夫人昨日神色举止,李玳都觉着她不像是郭夫人亲生。
李玳把玩着秀春头上的小揪揪若有所思开口:“一会儿陪我出趟门,我想透透气。”
迎春有些顾虑:“小姐还是安心休息几天吧。”
“没事,躺了这么多天,都不知道外面什么光景了。”
“这年头光景,要我说真是乱的很,那明远公主一党还要祸害我大雍多少年啊……”一个醉的满面红紫的大汉嘴里嚷嚷,一身深色长袍,读书人常穿,乍一看很是别扭,离他三步远就能闻到身上的酒气。
“我说刘大哥,你这都考多少年了,还没中啊…哈哈。”一个身着青衿的年轻人打趣儿道。
“你懂个屁!今年的主考官是公主党,那狗官徇私舞弊,圣上已经将他五马分尸了!没有这档子事,老子早中了!”大汉手一挥,桌子上的茶碗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店小二上前,还没来得及说理就被大力一推:“滚……当老子付不起你这点钱啊,老子有钱,他日高中一定挖了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眼!”
说罢,又开始唠叨些酒后浑话,迎春听的羞红了脸,提着裙子上楼回话。
小二在一旁低头称是,一边朝记账的努了努嘴。
“小姐可别再让奴婢去听了,那帮无礼的粗人……”秀春捂着脸小声嗫嚅。
李玳忍俊不禁笑出声,秀春越听越气,压着嗓子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有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过了一会,秀春直起身贴在李玳耳边小声低语,将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李玳听完沉默了一阵,春闱主考官,礼部尚书左宗人,他并非李玳同党,而是朝中少有的忠直之臣,先帝在位时颇得重用,李玳记得他曾上奏反对立李夷光为储君,这件事闹的朝堂上朋党敌对关系尤为紧张。
徇私舞弊这种帽子扣在他头上李玳只觉得可悲,听到这,李玳起身道:“回去吧,待会儿别忘了和母亲说一声,明日我就去上岑…先生的课。”
迎春和秀春点了点头。
说起岑晦,李玳与他并无过多交集,他是先帝的一把刀,宗人府左宗正,看起来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实权,可要是论起皇室密辛,皇家旧案,甚至牵连大理寺要案,却也都是说得上话,插得上手的。
郭夫人只是差人回话:“夫人说四小姐想去听学就去听,只是做什么事前三思,别给家里丢脸。”
又送了两只野山参来,李玳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松了一口气,无人看管在意也能让她自在些。
岑晦的课不少世家子弟听,李玳跟着家中马车稀里糊涂的到了,时隔四年,再见自己的夺命阎王李玳仍然有些不自在,堂上站了许多世家子弟,她只依稀记得几人。
怔愣的功夫背后一阵剧痛,一个小石子精准的砸在了李玳的身上,她拧了拧眉回头。
“我听说郭四姑娘是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可要离我们远些,免得让我们沾染上了死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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