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尽屠龙布阵鬼,笑看红梅血中开。”祁祐桢沉声道,“派这等货色来杀孤?可笑至极!”
洛水小声问原午,“他何时爱吟酸诗了?”
原午耸了耸肩。
“无知小儿。”一道瑰丽的艳红落于四散的尸首旁,来人拨弄两柄血色弯刀,眸中寒意四溢,“你杀了我的人拿命来赔!”
祁祐桢皱了皱眉,尽管自他看见衣袖多了道口子开始眉头就没平缓过,此时眉头蹙的更甚,嗤道,“你派人来杀孤?还要孤给这群学艺不精的臭虫赔命!孤的衣袍破了你怎么不赔!孤的——指北表有了划痕——你要如何赔!”
史墨瀚一愣,“难不成要拿钱赔?”
“不够!”祁祐桢认真摇头,“还有你的命!宇文明泽的命!祁皓荣的——命!仍是不够!”
“狂妄!”史墨瀚打个呼哨,黑压压一片身着黑甲的人如风过境,四散包围祁祐桢、洛水、原午。
洛水冲天放了朵红色烟花,展颜一笑,“还有什么人一起上吧!一个一个打很是无趣!”漫不经心弹去剑上血痕,屈剑一指,直指史墨瀚,“史家蝴蝶双刀声名在外,你归我了!”
一息之间,天空坠下一片血红,来者皆着红甲负强弓挎弯刀。这便是洛水的红羽箭队。
史墨瀚看向那年轻女子,“你的身法确在他们之上!可与我打——”
洛水一刀击出,直取史墨瀚面门,“聒噪!”
“无知!”史墨瀚低喝,暴怒而起,运起双刀狂澜接招 。
这边红甲黑甲亦成一团撕杀。
祁祐桢只接了一招便意识到这些人比先前他们遇到的敌人都要强。
“不对!”祁祐桢仰头望天喃喃道。
“有何不对?”原午一链劈开横刀夺命一击,再展长刀凌空下劈。
祁祐桢:“没有人来。”
原午:“洛水、红羽箭队不是都来了吗?”
“别忘了这是云昭皇家狩猎场。孤已放紫烟示警,这里闹成这样,主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祁祐桢挥刀下劈,左手蓄力一掌推出,原午身后倒下两人。
洛水闻言怒道,“燕尘绝怎么回事?”一记绝美绝有力的侧弯刀将史墨瀚蓄力已久的蝴蝶双刀第十一刀“飞刃夺命”破解!
史墨瀚虎口一震,后退三步,笑道,“你比我想的有趣!今日命丧于此着实可惜!可你们——今日都得死!别聊了!接招!”
史墨瀚点足一掠再至洛水三步之内,聚起一击极险极恶的“轮回之刃”。只见史墨瀚手中弯刀飞旋而出,两刀飞出,化为四刀,四刀再旋,分外八刀,虚虚实实,密不透风的刀阵已成。速度之快世所仅见。
“慢!”
“太慢!”
洛水喝道,挥刀横劈将刀阵蛮横撕开一道口子,飞身一刀绕至其身后回拦,回拦那刀又分成两刀,一刀直取史墨瀚命门。
“又有精进啊,真打不过她了。”祁祐桢入神的回想着洛水与史墨瀚方才对阵那一招。
“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原午无奈道,少年的衣袍破烂的一绺一绺,俨然是一番激战的成果。他话虽说的委屈,面上却是喜悦剧增,独挑数位高手竟有愈战愈勇之势。
“恐怕不是燕尘绝的问题。那位燕后娘娘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这林中,黄雀不在啊。”
史墨瀚:“你小子什么意思?”
“谁许你说话!”洛水厉声喝道,蓄力连挥三刀,史墨瀚连接两刀,亦连丢两刀,洛水的第三刀转眼间已朝他头颅砍去!史墨瀚本欲追身上前以拳接招,不知为何脑中恍惚,一下卸了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狂妄刀气直扑面门!
“怎么回事!要死于此了吗?”史墨瀚闭上双目。
“叮”地一声,一枚小刀撞在洛水刀上陡然成化成六瓣梅花形状阻拦那刀势,洛水轻轻一甩将那小刀猛地甩出。这惊变不足以回挡这刀,然惊变一息史墨瀚已得了空隙退出洛水的刀势。史家人即刻上前将史墨瀚围在一起。
洛水收起刀势,憾道:“你分神了。”
史墨瀚垂首:“技不如人。英雄出少年,阁下很厉害。”
“我知道!”洛水大声道,转身挑眉赞道,“梅花小刀?使得不错!”
使出那梅花小刀的是一黑羽少年,亦是刚和原午对阵最久之人。
那少年朝洛水揖道,“在下墨楚,多谢阁下留情。”方才他贸然出手惊了洛水刀势,若是洛水不是将刀势收了几分那梅花小刀可就落在他脑袋上。
洛水:“名字不错,长的也不错,可惜在这老头底下能干什么大事。”
墨楚面色微微一红,低下头道,“大人刀法厉害。我想……想学。”
“呃?”
“啊?”
“墨楚你要反叛?”
这下连祁祐桢都好奇了,走近看那少年面色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想…学…学大人…刀法!求大人收我为徒!”
“来巧了!来巧了!这里在奏高山流水遇知音啊!”一着青衣的俊俏公子打马上前,身边还跟着一黄发少年。
原午:“小黄毛!你怎么来了?”
祁祐桢皱眉道:“你们怎么来了?”
小黄毛便是可盈儿,可盈儿身边那位长发飘飘,天寒地冻仍衣带宽宽的风流公子便是阮逾。
史墨瀚看到可盈儿,一双眸子不动声色暗了下去。
阮逾:“我自然来寻阿云,她人呢?”
祁祐桢:“她畏寒身子又弱,现在温泉宫。”
阮逾一愣,惊道,“她不在!张蘋儿的人与我说的!”
祁祐桢冷然道:“张蘋儿?此人如此可信?你有罪之身又是怎么入这皇家狩猎林场的?也是她帮你?”
阮逾急道:“张蘋儿前几日来找我说温泉宫狩猎人多,怕阿云有什么危险,便先安排好我入宫城。若是有异助她离开。今日一早张蘋儿安排在阿云身边的侍女回我阿云一早没在宫中,我还想是她技痒想出来玩玩便带着这孩子来寻她。怎么,她一开始便没离开温泉宫么?”
方才的一点点疑问此时轰然倒塌,祁祐桢一瞬间头皮炸开,鲜血淋漓。
敌之所攻不可测,当察己之所虚。
他此时能想到的虚处只有一处。
“去西林!”祁祐桢沉声道。
“慢着。”史墨瀚提刀上前,直指可盈儿,“他是我的奴仆,还我!”
可盈儿躲在阮逾身后,头几乎要插在地上,浑身发抖,似乎是看到那黑压压手握弯刀的史家人便开始抖了。这也正说明史墨瀚的话有几分是对的。可盈儿认识他,甚至惧怕他。
“滚开!”祁祐桢猛然喝道,手中刀剑飞旋,一力击出,一刀劈在史墨瀚足下,一剑贯穿史墨瀚身边那人喉管。
“再有上前者,犹如此人。”极致纯粹的杀意萦绕在祁祐桢周身,此时他双目通红,面目惨白,与那地府里的夺命判官无异。
洛水收刀回身落在祁祐桢身边,抬手点了他几处大穴,原午快步上前塞一颗药丸在祁祐桢口中。
洛水压低声道,“你要冷静,我们去救她。”
祁祐桢纵身一跃跨上史墨瀚的宝马,扬手一挥,雪粒子飞扬向西。阮逾拍了拍可盈儿的脑袋,宽慰道,“有你姐姐在,别怕。我们去找她。”阮逾、可盈儿分别骑上自己带的马,洛水则与祁祐桢一般抢了史家人的宝马。
“走啊!”原午抢了匹白玉神驹,走到那墨楚身边说道。
墨楚一惊,“可…可以吗?”
“你的刀法纯粹极致,下手干净,和他们不一样。不和我们走他们会杀了你吧。”原午伸出一手,指尖朝自己抬了抬,一本正经道,“那便走吧,做个朋友,原午。”心里想的却是——山平好好谢谢你大爷吧!哈哈哈哈哈哈!
“墨楚!”史墨瀚喝道。
墨楚回身朝史墨瀚一揖,“大人当年救我一命,方才我救大人一命,两者已全。”反身回握,纵身一跃,两位少年相视一笑。
一行人迅疾如风,雪地再卷千堆雪。
原午纵马追上洛水惑道,“梁姐姐常说战场之上各自为政不必手软,为何刚才不杀了他们?”
洛水回身看一眼那片林子,道,“小原午耳力太差啦!那林子豺狼可不少。我们都杀了让别人猎什么去。”
“大人,我们不追吗?”史墨瀚身边一人问道。
史墨瀚幽幽道,“你当只有我们要杀他?前面有的是龙潭虎穴。就是可惜了那几匹极品好马。”猛然一咳,喉中一阵腥甜。
“大人,别可惜马了。”
与此同时,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响起,一柄短刃在此时捅入了史墨瀚胸口。短刀猛然旋转,拔出,红刀坠地,暗红的、块状的、隐隐蠕动的血肉一截一截的哗啦啦地坠下,炙热的红、醒目的白交织联络,一张死亡的大网迅猛如雷铺张开。
史墨瀚愕然大惊,“你——”推手一掌将那人拍死。
“大人!”
“大人!”史家军潮水般朝史墨瀚身边涌。
“别动!”史墨瀚冷汗蹭蹭蹭往外冒,他根本不敢想凑近的这些人是来查看自己的伤势,还是补刀。这些人都是他从北獠带来的亲信,墨楚走了,一直在身边服侍自己的史赖是叛徒,那其他人呢?
这时林下走来一人。那人皇甲银胄,脚踏紫云织金靴,腰上别着两柄弯刀,夕阳残红下,那刀上淌着妖艳而又摄人心魄的光彩,刀柄上刻着一个北獠官语的“史”字。
史墨瀚比任何人都更亲近那两把弯刀。那是少年时他一锤锤落下,一次次浇筑打磨,送给最心爱女子的定情之物。尽管后来那女子背负家族命运远赴异国和亲,史墨瀚依旧庆幸那女子愿意让这两柄弯刀成为她的嫁妆。
后来那女子难产死了,那个害死她,身上淌着他最厌恶的人的血的孩子稚嫩的唤他——舅舅。
史墨瀚想,这就是报应。
每一年的隆冬他都会穿越千里荒漠,越过百丈崖,行过万顷波浪来到蜃楼城来看一眼这个报应。在他心中浇筑对云昭皇室、朝堂、整个国家的恨意。细心教导他的武艺,打压他的傲气,一点一滴的淬炼成一把带着致命毒、插在云昭朝堂心脏上的弯刀。
弯刀出鞘的第一击,云昭朝堂上的林氏一族灭了。
第二击,宇文明淇身死,云昭楚南局势岌岌可危。
第三击,云昭冬猎中楚南大皇子、楚南城阳王、北獠北野鸿皇子等一众皇室贵族死于非命。楚南、北獠、云昭三国再起大战——原以为是这样的。史墨瀚未想到这把他亲手淬炼的弯刀毒性这般强,还未握稳便将自己毒死了。
天空又飘雪了。
北獠的大地上冰雹又落了吧,砸在毡房顶上,落在湖泊里,像草原姑娘高亢嘹亮的牧歌。
可自己再听不到了。
愿死后得长生天指引,行过万顷碧波、越过百丈崖、穿越千里荒漠回到那个毡房,再听那个女子唱一曲悠扬高亢的牧歌。
史墨瀚浑圆碧色的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睛,如同一口缠满蜘蛛网的枯井卧了一叶盛放的睡莲。
“恭送舅舅。”宇文明泽幽幽道。
“你根本没有按计划截杀祁皓荣!是你与祁皓荣还有这个叛徒连手杀了大人!”
“嘘!雪落噤声!会吵到舅舅魂魄归家的路的。”宇文明泽唇角微扬,左手一抬,如刀落下,林中数不清的暗箭如雨而下。
宇文明泽负手而立,箭矢如风,箭势如雷,这些战功显赫的史家精英在一场苦战不过半刻间隙在异国夕阳西下的雪林里,看了此生最后一场雪。
残红映雪,亡魂归乡。
“这雪竟是红的,多谢侯爷相请观这一血雪美景。”同样的位置,林中缓缓走出另一人。
“王爷与舅舅多年好友,刚怎么不出来送舅舅最后一程?”
祁皓荣看了眼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浅描淡写道,“他可是号称双刀鬼的史墨瀚,活着杀人无数,谁知道死后会不会来找本王晦气。”
“侯爷上的的血债比我这舅舅可厚多了。”宇文明泽一个闪身跃至祁皓荣身前,腰间弯刀一出,空中划出两刀极白极快的亮光。
那是一记堪称完美的蝴蝶双刀。
宇文明泽一个转身,祁皓荣左一块右一块七七八八掉在史墨瀚的尸体上。
宇文明泽振臂一抖,残血掉落,两柄弯刀光洁如镜,他再一振,弯刀入鞘。宇文明泽面带浅笑,盈盈而立似乎又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云泽侯。
“祁祐桢这份大礼你要怎么感谢本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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