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宫西边一处密林的小道上,数十位身着白衣的青年人正疾步快走。
“咦!老大我咋记得我们来过这啊?”脑袋上顶着两个发髻的人喃喃道,“老大……太阳怎么不见了?”
“你爹的!”那老大终于忍不住,“砰砰”两拳打的发问那人脑袋上再冒出个发髻来,吼道,“绕三圈了!就你长眼睛啊!说什么说!会说不早说!啊!”强悍无礼之势比之猛虎。
“各位(傻子)大侠!我认路。”听起来那声音无奈至极。
老大顶着眼睛四处探看,“谁在说话?”
木明棠无奈:“这,马上布袋里的人在说话。先放我下来,快闷死了。”
老大挠挠头道,“叫你们把她们装进去不记得叫你们开个口子了。闷死了也是个麻烦。”
木明棠心下叹道,“哪里来的一堆蠢货?刚才试探不是还挺聪明的吗?”一阵天旋地转,布袋豁开一个大口。
日落月升,皎皎月色映雪地,雪林宛如薄雾弥漫的清晨,光亮朦胧可见,日华永不可及。
天黑了。
眼前站着的人早已将面罩卸下,露出原本风采,只见为首的那人——
“好亮的光头。”木明棠仍不住叹出声。
光头男 :“……”
其余众人惊地目瞪口呆!
木明棠真诚道:“真的很亮,皎皎如月,圆圆如盖——我能摸摸么?”有点兴奋的伸出手。
光头男斜眼打量了一会木明棠,退后一步,“姑娘家家好看是好看,就是脑子不灵光!”
“第二遍了。”木明棠心下觉得没意思,白他一眼探向仍昏迷的苡桑,幸好只是昏睡并无大碍,道,“您下毒的时候可没怜香惜玉。”
光头男:“我们兄弟执行任务一丝不苟哪里注意这等小事。”
木明棠惑道,“这话的意思是——你们将我带到这目的已经达成?”
“可以这么说。”
木明棠循循善诱:“那为何不将我们放了?你们分明可以走得更快!”
头上三髻那人和道,“好主意!”
“好你个头!”为首那人怒视木明棠,“好一张巧嘴!”又思索道,“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就是。”
几番口舌交锋下来木明棠已知为首这人有些聪明又不十分机灵,显是好对付的,心下稍宽。木明棠微微垂眉,道,“我们不妨做个交易。我替你们指路,留我二人性命。”
光头男道,“那人出的价钱本也只够将你带出温泉宫,不够买你的命。”
木明棠淡然道:“这般口气,这般打扮——江湖流沙,来去无踪,拿钱办事,不死不休。你们很有名。可流沙一向不涉朝堂之事,不知请动你们的是哪尊大佛?”
周遭雪静了几分,连那月色也暗了几寸。
光头男右手握向刀柄,冷冷道:“江湖规矩不能告诉你,你的命暂时没人买,老子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但——凭你刚才的话足够你死几百回。”
木明棠挥了挥手笑道,“谁说我的命没人买?我自己买,连同这姑娘一起,你说个价吧!”气势十足道,“我很有钱!”
被那嚣张气势一震,光头男一愣,握刀的手松了几分,“三千金?”
木明棠十分慨然道,“成交!还给你们指路。”
光头男神采奕奕:“一万金!”
木明棠脸微微抽搐了下,低声道,“好不要脸。”
“成交。”
“地图拿来。”木明棠见他们不动,面面相觑似是很为难的样子,有些气恼道,“不给看地图怎么走?”
为首那光头难为情道,“地图刚掉雪窝里,没找到……”
木明棠:“……”
“啊……啊……啊……”
密林之中闪过几道漆黑鸟影。
木明棠护着苡桑同乘一匹马,光头男、四髻男在前,其余人压后。
半时辰之后,众人再度转回原地。
“迷臧林。”木明棠皱了皱眉,“这片林子是道门传人和观星阁前掌镜依照道门八卦与星宿排列所布林阵,可温泉宫附近怎会有呢?这里——是西林!”
光头男道,“这林子很邪乎!你看月亮一直挂在同一个位置,左边树上从上往下第三个树杈上有一鸟窝,过一会会有鸟飞过来。”
“啊……啊……啊……啊……”
一只黑漆漆的乌鸦从那边飞过来,正正好落在光头男说的那个鸟窝上。
“真……真他爹的邪门!”四髻男暗暗上前,冷汗已流了一脑门,颤声道,“老大,这怎么办?”
光头男回身望向木明棠,赔笑道,“你认得这迷臧林总知道怎么破吧?”目光中似有恳求之意。
木明棠厉声道,“你为何要走这里离开温泉宫?谁给你的地图?谁指派你来的?还要嘴硬一起困死!”
“这!”四髻男扯那光头男的衣袖,“老大!”
光头男摸了一把光洁滑手的光头,道,“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入宫,你身处何处,要如何对付,以及将你带到这里,这些都是受一个道长指派。”
“道长?”木明棠微微扬眉,“虞夜冥?”
光头男点头:“正是。”
木明棠:“说来也好笑。江湖刺客杀人怎的要按照雇主计划来,你们不怕有猫腻。”
光头男摇头:“别人不行,但他救过我一帮兄弟性命。正因如此我才会破例涉足朝堂事。”转头叮嘱身后众人道,“这一事之后不论生死,我等与虞夜冥恩怨一笔勾销。”
“是!”
“是!”
……
怀中一动,木明棠低头一看苡桑已缓缓睁开眼,又瞧瞧闭了眼。苡桑总算醒了,木明棠心中一松,悄悄拍了拍苡桑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道,“无事,我在。”
光头道:“姑娘说什么?”态度较之前和缓不少。
木明棠扬眉:“我说大侠身有江湖风范,可敬可佩亦可悲,不清不楚的买卖也敢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知恩图报,养家糊口不丢人!不丢人!”光头男晃了晃脑袋,又笑道,“你这女娃娃话颇难听。我叫白虎,这位叫白豹,小名叫豹豹。若我们不幸死了,你用酬金给我们修一座好坟。”
白豹幽幽道:“老大!别咒我们啊。”
木明棠:“白虎大哥是认定我们死不了?”
白虎整臂一呼,“当然!我白虎做生意从来不失手!说要保你你便死不了!”
“老大威武——”
“老大真棒——”
“老大天下第一——”
白虎微微挺起胸膛,摸了摸光头讪笑,“这个名头有点不好意思,哈哈哈哈!”
木明棠摇头,“真感人啊。迷臧林是迷困之阵,以星辰为引,以地源八卦为基,自然之物相和,可困千军万马。”木明棠挑眉,“其中最首要的便是星辰,明白吗?”
白豹理直气壮:“不明白!”
白虎似有所悟:“姑娘的意思是只要等星辰散去,此困可解!”
木明棠点头又摇头,“不管白天黑夜星辰皆高悬天际,无所谓星辰消散。然日华灼灼,可掩星辰光华。待月落日升此阵不破而解。虞夜冥大费周折不只是围困我们一夜这般简单——便也就是说,变故只在眼前。”
白虎忽而暴喝一声,“迎敌——”
苍茫雪原、月华尽头滑来一个黑影,为何说“滑”,只因那人双脚没入雪地,前行速度极快而上半身几乎是不动的,月光照到哪里,他便到了哪里。
那黑影后面陆陆续续涌起一条黑线漫过来。
“真是见鬼!”白虎暗骂一声,一众人不自觉握紧刀鞘,拔步向前。
为首的黑影愈来愈近,渐渐有了俊秀儒雅的面容及沉毅如铁的眸子。木明棠倒吸一口凉气,风雪入腑,搅的她不得安宁。木明棠眉头紧皱,低声朝苡桑道,“这下我真走不了了。我会尽力保你,你继续装昏迷什么都不要说。”
苡桑睁眼欲起,又被木明棠一力按下,“你必须服从。在我们的计划里燕尘绝应该去伏击那些在密林之中要杀祁祐桢的人。但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形势对祁祐桢很不利!你必须逃出去去找祁祐桢,与他一起返回楚南,然后——”木明棠微微仰头,咽下喉中酸涩,声沉如铁,“不要回头。”
“不!”苡桑声低哑,昏昏沉沉去攀木明棠的手臂,“不可!我不能让你一人受难——”
“你与我一起死吗?”木明棠道,“你是他在意的人,不要无谓牺牲,回去保护他。山河故在,你们要回家的啊!”
“不!”苡桑倔强的摇头,“我不听!”眼泪已夺眶而出了。
木明棠心下叹道,真是个难劝的人。
“记得么,我们父母是故交啊。姐姐——”木明棠道,“好姐姐,妹妹护你一回。为你父亲活下去吧。他双目已经失明,再摸不到你的手会很伤心的。我不会有事的。你想办法会来救我吧,我等你,好么?”
苡桑肝胆欲裂,再说不出话了。木明棠拍拍她的手,拭去那滴泪,将苡桑面容朝着自己紧紧揽在怀里。
朔风肆虐,天地旷阔,举目望,雪苍苍,月朦朦,深林静,鸟兽藏。
木明棠仰头笑了笑,心中默道,“苍雪为衾,明月为祭,亦算厚葬。步入轮回再历十六载,亦是锦绣年华!”想到这里,木明棠笑的眼泪落下。
至亲拔刀,父母俱亡,亲者不在,身患顽疾,人间如此,何故再来?
是心中热血仍未灭,是三水商行无血缘众人生死相随,是母亲之志尚未达成,是一族灭门真相无门,亦是……人间有祁祐桢。是啊,人间有祁祐桢,他的眼睛很会流泪,见他流泪再冷硬的心肠都会融化,如铁的决心会动摇。他的嘴很硬,说出的话永远不中听,也很软、很甜,像刚出锅的梨糖,点缀烟火气和海棠香。他很好看!想多看几眼!
泪滑到唇边,带着海棠香。木明棠想自己大概有点想祁祐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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