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单膝跪下去的瞬间，颜瑟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手指勾住他制服领口边缘，微微用力往上一提。方烬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腰一低，整个人就钻进了车厢，顺手带上了车门。动作利落，像一只被驯养得极好的大型犬。
颜瑟靠在座椅靠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他跪得很规矩，双膝微开，脊背挺直，目光下垂，落在她白色的高跟鞋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车熟路地从脚边的储物盒里取了一双一次性拖鞋出来，递到了她脚边，最后抬眼看着她，等待指示。
"开车吧。"颜瑟淡淡吩咐了一声，用脚尖点了一下方烬的手，对方这才帮她换上一次性拖鞋。
前座的司机应声发动了车子，车辆缓缓驶出顾家主楼。
车辆驶远了，金书玉还站在主楼台阶下。
他手里那柄黑绸伞始终没有收，捏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垂眼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主楼。
——
秦家老宅在莱城西郊，跟顾家那片粉墙黛瓦的园林式建筑截然不同。
车子穿过一道铸铁雕花大门后，道路两侧的景致便从城市街景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草地和疏疏朗朗的树林。
草坪修剪得极平整，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鹅绒地毯铺到天边。几栋白色小洋楼错落在树林边缘，不高，最多三层，红瓦白墙，在暮色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乍一看像某个度假庄园，一点没有四大家族之一该有的煊赫气派。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秦家的根底不在表面那些东西上。
颜瑟透过车窗看着外头掠过的树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子在庄园里开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在一栋位置偏西的小洋楼前停稳。这栋楼比其他几栋都要小一些，门前的台阶上生了几片青苔，看着不大起眼。
方烬率先下车，绕过车尾，躬身为颜瑟拉开了车门。他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另一只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颜瑟看了他一眼，伸手任由他扶着下了车。
白色高跟鞋踩在碎石车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刚站定，小洋楼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出来，步伐很快，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头熨帖的白色马甲和浅蓝衬衫。一头中长发梳成利落的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是一个看着十分干练的美人儿。
秦珑走到颜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抹谦逊的微笑。
“颜小姐，你来了。”她说，声音比她本人看起来要柔和一些。
颜瑟弯起眼睛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熟悉的亲昵：“阿珑，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是猜到我会过来吗？”
秦珑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碾过去，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犹犹豫豫半天才憋出一句，“颜小姐叫我‘秦珑’就好。”
“好的，阿珑。”颜瑟笑着歪了歪头，已经抬步往门口走了，“进去聊吧，我不喜欢站着。”
秦珑下意识低头看了她的右腿一眼，然后她抬起手臂，微微弯曲，递到了颜瑟身侧。
颜瑟笑了笑，伸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两人并肩往门内走，颜瑟的步子不紧不慢，秦珑配合着她的步速。
方烬抬腿就要跟上来。
颜瑟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方烬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看了那扇正在合拢的门一眼，然后退后两步，就在门口候着，这个位置能确保夫人有任何突发情况，他都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洋楼里，一层是一间全被打通的客厅，层高很高，让整个空间显得疏朗。家具是浅色系的，布艺沙发配原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油画，用色很野，浓烈的红和黑搅在一起，像某种压抑后爆发出的情绪。
秦珑直接把颜瑟带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露出一间不大却很雅致的会客厅。两面墙都是落地窗，一面朝着树林，一面朝着草坪，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门关上之后，秦珑像卸了张面具似的。她伸手粗暴地扯掉颈间那条银色领带，随手往桌面上一扔，然后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向靠墙的酒柜。
“你喝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手指在一排酒瓶上滑过去。
颜瑟在高脚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倾，手肘撑在吧台边缘，视线在秦珑身上那件白色马甲和浅蓝衬衫的搭配上停了两秒。
“喝茶吧。”她说。
秦珑嗤笑了一声，从酒柜里抽出一瓶威士忌和一瓶气泡水，回头睨了她一眼：“我这里可没有茶。只有酒和咖啡。”
她说着，拿了个金属冰杯，倒了半杯威士忌，然后轻轻一推。
杯子被推过吧台台面，在颜瑟面前滑停。
颜瑟没有碰，显然是不打算喝。
秦珑自己倒是干脆利落，给自己倒了一杯纯的，仰头灌下去大半。她歪了歪头，又解了两颗衬衫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脖颈的线条。
“所以你今天突然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她重新看向颜瑟，目光直接，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惯有的随意。
颜瑟支着腮歪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随手递给了她一条手帕：“擦擦嘴，你能不能别这么粗鲁？”
秦珑冷笑了一声：“你第一天认识我？”
“啧。”颜瑟收回手帕叠好放回包里，“我还是觉得你刚刚装出来的那副斯文羞涩的样子比较合我胃口。麻烦你能不能多装一会儿？”
“不能。”秦珑白了她一眼，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这次喝得慢了些，“你们顾家主楼里不是有一款这种的？天天跟在你身边伺候，你还没看够？”
“可以啊阿珑，”颜瑟挑眉，指尖在冰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你现在都能对顾家主楼的事情了解一二了，看来在秦家的地位提高不少啊。”
说着她把那杯威士忌推了回去：“给我倒杯水。”
秦珑啧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把威士忌倒进了水槽，从旁边的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
“这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吗？”她把水放到颜瑟面前，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如果不是你一力促成顾砚入赘过来与我联姻，我也不可能在秦家露脸，更不可能被我那个好父亲看见，顺势进入家族管理事务。所以现在，哪一步不是按照你的计划在走？”
颜瑟伸手握住那瓶水，没有急着接过来。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吧台台面上，下巴微抬，嘴角的笑弧在暮色里显得柔软又危险。
“看来阿珑很清楚嘛。”她轻声说，“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秦珑的眼神暗了一瞬。她没有回答，而是顺势靠近过来，一只手撑在颜瑟身后的吧台边缘，另一只手搭在椅子靠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颜瑟，呼吸里带着威士忌的麦芽香气。
“自然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喽。”秦珑说，声音压低了，眼里透出淡淡的笑意，“只要能让我那位好父亲去死，我全都听你的。”
颜瑟轻笑了一声。她偏了偏头，凑近秦珑的耳侧，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秦家早晚是你的。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秦知都可以。”
秦珑偏过头，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轻轻推远了一些。力度不重，更像是一个克制的停顿。
“所以——”秦珑直起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又灌了一口酒，“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颜瑟抬手挽了一下耳后的碎发，动作随意，但目光沉了下来。
“听说秦家有一件宝物，叫做蚀骨玉，”她说，“能够让一个毫无灵力之人变成灵体，让天生灵体之人灵力大增。是真的吗？”
秦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颜瑟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真的。秦家一共有两块蚀骨玉，其中一块已经被现任家主，也就是秦知用掉了。当年就是这块蚀骨玉让他获得了柱灵的认可，让衰败多年的秦家不至于沦落到被取消守柱人资格的地步。”
“我要余下的那块蚀骨玉。”颜瑟说。
秦珑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吧台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不可能——”她下意识想说，但话到嘴边就停住了。
她看着颜瑟的脸，磨了磨牙，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个说辞，“很难。顾长渊死的太是时候了，今年三大家族铆足了劲要争名次，秦家也不例外。那块蚀骨玉已经被秦知敲定要给我大哥了，就打算在大典前夕让他服下，好让他在大典上能一举夺魁。”
“你大哥，秦霄？”
秦珑点头。
“那就让他乖乖把蚀骨玉让出来。”颜瑟勾了勾唇角，笑意从唇边蔓开，但眼底是凉的。
秦珑看着她，倒没有很惊讶。她太了解颜瑟了，这个女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变成落在实处的刀。
所以她只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次不用你。”颜瑟抬了抬下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次我亲自来。”
秦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松开。她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确实，你亲自来胜算会高很多。”她从来不怀疑颜瑟的能力。
当年她被这吃人的秦家嚼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是颜瑟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的。那时候颜瑟既要应付顾长渊又要顾忌顾家那些渣滓，她都能不动声色地把她运作送出国外保全下来。
如今顾长渊死了，顾六爷在她来秦家之前就已经放出话来说自己要去私人海岛度假了，顾家所有能压制她的人都不在了，她只会更游刃有余。
“这段时间，找个机会，把这个让秦霄服下。”颜瑟从手拿包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了吧台上，“婚礼之后，咱俩换一下。我替你在秦家拿蚀骨玉，你替我去顾家处理那几个碍眼的蛀虫。”
秦珑的酒杯停在了唇边。
“你要跟我互换身份？”
颜瑟点了点头。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眼神很沉：“顾家那几个闹得我心烦，我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只能借阿珑你的手解决掉这群烦人精了。”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撒娇的味道，尾音微微翘起来，像猫爪子在人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秦珑认识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层柔弱娇软的外表底下藏着一颗怎样狠辣无情的心。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心甘情愿。
“行。”秦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我一定给你办好。"
”嗯。“颜瑟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我走了。”
秦珑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从她轮廓上褪去，她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出几分棱角分明的冷硬。
颜瑟推门出去的时候，秦珑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
“颜瑟。”
颜瑟回头。
“小心点。”秦珑还是忍不住叮嘱她，秦家是个实实在在的虎狼窝，她知道颜瑟很有本事，但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担心她。
颜瑟笑了笑，“好。”
说完，她便径直离开了。
——
顾家静室的花窗雕着缠枝莲纹，月光透进来时被切割成细碎的银白色光斑，洒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地碎银子。
顾砚还跪在那个蒲团上。
他身上那件西装已经皱得不像样子了，领口敞开，锁骨上还有未褪尽的指印和蜡痕。但他就这么闭眼跪着，脊背挺直，像一座被风雨摧折后仍旧没有丝毫垮塌迹象的碑。
门口传来一阵开锁声。铜锁簧片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砚缓缓睁开眼。
一道修长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来人穿了一身顾家佣人的统一制服，头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他走到顾砚身侧三步远的位置，深深弯下腰去。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恭敬。
顾砚没有动。他抬头看着供案上顾长渊的遗照，眼底的厌恶和恨意一点点透了出来。
“瑟瑟去秦家了？”他问。
“是的先生。夫人今天下午去了秦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倒是心急。”顾砚扯了扯唇角，弧度很浅，看着有些苦涩。
来人迟疑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几分：“先生，您真的要听从夫人的安排入赘秦家吗？您若不愿，我即刻安排您——”
“我得去。”顾砚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宠溺，“只要是瑟瑟想要的，我怎么可能不给她呢？”
“先生——”
“好了。”顾砚微微抬了一下手，“不用再说了。这件事情就听她的。她想怎么玩，我都陪她。”
来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弯下腰：“是。”
沉默了两秒，顾砚又开口，"还有。顾长渊那边，多派一些人手。”
他盯着顾长渊的遗照，眼里杀意一闪而过。
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嶙峋的轮廓，那张破碎的脸在这一刻显出某种近乎扭曲的阴戾，“我不希望看他活着回到顾家。”
来人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更低地弯下去：“是。”
顾砚的目光没有从遗照上移开。他看着照片里顾长渊嘴角那点永恒不变的笑意，慢慢扯出一个同样弧度、却含义截然不同的笑来。
“大哥啊大哥，”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成细碎的回声，“你既然选择了假死离开，就永远也不要回来了吧。”
月光落在供案上，将顾砚的影子拉长投在背后灰白的墙壁上，整个静室里看起来阴恻恻的。
“我会好好照顾瑟瑟的。”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而你根本不懂她，总是用你那一套规矩禁锢着她的本性。但我不一样。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包括毁了整个顾家。”
他停了一下。
夜风从花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吹得白烛的火焰剧烈摇晃了一下，又勉强稳住。
“我比你更适合她。”
顾砚的指尖在膝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拜托你，”他说，声音最后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死得再彻底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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