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秦家雕花铁门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光束里浮着细碎的飞虫，转瞬就被车速甩在身后。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颜瑟靠在座椅靠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侧脸，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方烬蹲在脚边，动作熟练地翻开储物盒取出拖鞋，正要俯身去帮她换鞋时，颜瑟的脚尖轻轻踩在了他手背上。力道不重，更像是提醒。
他动作一僵，抬起头来。
颜瑟没看他，视线还落在车窗外头，声音淡淡地飘下来：“知道为什么今天要带你去秦家吗？”
方烬喉结动了动，低下头小声说：“……不知道。”
颜瑟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了，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底却在打量他，“你觉得——”
颜瑟松开踩在他手背上的脚尖，转而抬起来，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秦家怎么样？”
冰凉的皮革抵在皮肤上，方烬被迫仰着头看她。车厢顶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惯常冷硬的轮廓照出一层暖色，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瞬间的慌乱闪过。
“夫人……”他的声音有点涩，“秦家不好。”
“怎么不好？”颜瑟歪了歪头，鞋尖从他下巴滑到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我看挺好的，你在这儿也会有不错的发展。”
方烬的喉结在她鞋尖下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头。他攥着拖鞋的手指收紧了，蹲姿已经变成了单膝跪地，膝盖抵在车厢地垫上，脊背绷出一条僵直的线。
“夫人……”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颤，像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我不想去秦家。”
颜瑟笑了一声，收回脚，往座椅靠背里陷了陷，姿态松弛下来，眼神里的厉色却没有变，“你既然这么关心顾砚的事情，陪他一起去秦家不好吗？你的薪水我又不会少你的，说不定你还能拿两份工资呢。多划算。”
方烬的脸唰地白了。他攥着拖鞋的手一抖，拖鞋啪嗒一声掉在了车厢地垫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滚了好几轮，才终于憋出一句：“夫人，我错了。”
颜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脊背更弯了一些，“我不该因为顾二少爷得您……就有自己的小心思。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膝盖已经彻底触到了地垫上。双膝并拢，脊背挺着，头微微低下去，露出后颈那块被车厢灯光照成暖白色的皮肤。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过去，光芒在他后背上一明一暗地跑。
颜瑟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方烬的脸在昏光里显出几分不自知的狼狈，眼角微微泛着红，嘴角抿得死紧。
那张原本坚毅冷冽的面孔此刻竟然能看出几分楚楚可怜——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狼，竖着耳朵看她，尾巴却已经夹起来了。
颜瑟低笑了一声。
她就是喜欢他这副模样。一条一不小心就会噬主的狼，为讨她欢心能做到这般矫揉造作的程度，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但她不喜欢她的人因为任何事情用任何方式影响她做决定，甚至是试图控制她。
“罚自然要罚的。”她说，拇指在他下颌上摩挲了一下，触感温热而光滑，“但是怎么罚，还得我好好想想。”
说罢她甩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眼里的厉色少了一些：“起来吧。”
方烬没有立刻起身。他单膝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掉在地垫上的那只拖鞋，伸手捡起来重新替她换上。
换好鞋之后他也没有回到旁边的座椅上，就这么跪在原地，低声说：“阿烬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颜瑟没应声。
沉默了一段路之后，她吩咐司机：“不回家了，去墨色。”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在路口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入左侧匝道。
方烬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方才被提点过，此时多嘴无异于在虎口拔牙。他垂着眼，默默将颜瑟换下来的高跟鞋收进储物盒里，然后挪到了她旁边的座椅上坐好，最终选择了沉默。
墨色是莱城最大的会所之一，坐落在莱城城区的核心地段，一栋通体红色的三层建筑，被周围的灯光一打，像是夜色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把。
这是林白两家联手打造的销金窟，如果颜瑟现在进去，第二天莱城的热搜就会是——“顾家主母丧期夜夜流连会所，是道德败坏，还是顾家要崩盘了？”
但是第二天，预想中的流言蜚语一句都没有出现。
整个网络世界风平浪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颜瑟照旧每天上午在书房处理集团和顾家宗族的各种事务，下午要么开会要么见人，到了傍晚换上衣服坐车去墨色，待到深夜方回。
如此往复，日子一转眼就到了秦珑和顾砚婚礼的前几天。
期间顾砚被从静室放出来之后，被安置在主楼后院的一栋小楼里。他试图逃跑过两次，第一次翻墙被监控拍到，没跑出百米就被保镖按在了草地上，第二天就被押去刑房挨了一顿家法。
第二次他换了思路，试图买通一个园丁从偏门混出去，结果那个园丁转头就把他的计划报给了金书玉。那天傍晚所有路过主楼后院的人，都听见了刑房里传出来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捶打。
第三回顾砚没再试图逃跑，他开始绝食。
头一天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来，第二天金书玉去请示颜瑟的时候，颜瑟正在签一份并购案的文件，头也没抬：“饿不死就行。”
没过多久，金书玉再次来报：“夫人，二少爷他……拿碎瓷片割了腕。”
颜瑟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严不严重？”她问。
“李医生已经处理过了，说是伤口不浅，但好在发现及时，也没有伤到肌腱和动脉。不过失血不少，可能需要静养几天。”
“会影响婚礼吗？”她问。
金书玉低头：“李医生说不会。”
颜瑟重新拿起笔，翻到下一页合同继续签：“知道了。下去吧。”
金书玉躬身退出了书房。他刚把门带上转身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佣人跑得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金管家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又自杀了！”
——
顾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锋利的断口死死抵在自己脖颈上。瓷片边缘已经划破了他颈侧的白皙皮肤，一道殷红的血线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米白色家居服的领口。
周围五六个佣人围成一个半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二少爷您先把东西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啊二少爷！”
顾砚红着眼，瓷片又往皮肉里压了一分，血淌得更凶了：“我要见家主，不然我就死在这里，看她是不是要拿一具尸体去联姻！”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顾砚，你是打算让整个顾家都为你的自私鲁莽陪葬吗？”
顾砚浑身一震，攥着瓷片的手抖了一下。
佣人们听到声音纷纷回头，看见颜瑟站在门口，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西装，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不近人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但那双眼睛落在顾砚脖颈上那道血痕上时，微微眯了一下。
佣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颜色扫了金书玉一眼，他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颜瑟和顾砚两个人。
落地窗外的夕阳正落下去，橘红色的光从纱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暖融融的光带。
顾砚看着颜瑟，手一松，碎瓷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死死抱住了颜瑟的小腿，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瑟瑟，瑟瑟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又哑又颤，眼泪砸下来，落在颜瑟藕荷色裙摆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你说只要我……就不会让我去秦家的！你不能出尔反尔，不能骗我！”
颜瑟低头看着他。
顾砚仰着脸看她，脸上全是泪，颈侧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把他的衣领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着，话断断续续地不成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颜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脚轻轻驱开他，绕到沙发那边坐了下来。
她在单人沙发上落座，姿态松弛地靠进靠背里，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毯上的顾砚。
“承诺和誓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戏谑更像是讽刺，“在权力和富贵面前连垃圾都不如。这一课还是顾二少爷当年亲自教给我的。怎么，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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