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的香港,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九龙塘。此时,距离宋伽晚带着罗叔和小吟来到香港,已经过去半年了。
宋伽晚的花园里,阳光正好,细碎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藤椅上,也洒在她的衣摆上。
她披着一条米白色的绒线毯子,半躺在藤椅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自失眠缠身,她愈发沉默寡言,整日里要么呆呆地坐着,要么闭着眼睛假寐,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阳光是暖的,风是柔的,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香气沁人,可这所有的美好都无法走进她的心。
小吟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小声地念给假寐的宋伽晚听。她念的是香港的时局新闻,偶尔也会念几段市井趣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小吟念了许久,宋伽晚没有反应,呼吸依旧浅促而微弱。小吟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停下。
此刻屋内传来一阵“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小吟的声音猛地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宋伽晚,见她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没有被铃声惊扰,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时还特意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绒线毯子,轻声说着:“大小姐,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宋伽晚没有回应,依旧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小吟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异样,才轻手轻脚地朝着屋内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原本紧闭双眼的宋伽晚,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闪着光彩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又涣散,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抬起头,怔怔地盯着虚空,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得有些刺眼,可她却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像是被无数杂乱的片段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转动脑袋,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游走,最后,落在了藤椅旁的玻璃桌上。
桌上放着一套英制的茶具,八瓣茶杯十分精美,杯身上手绘着一个长着翅膀、手持弓箭的卷发小男孩,眉眼灵动,色彩鲜亮。
宋伽晚盯着那只茶杯,一动不动,她就这样呆呆地盯了好几秒钟。她想起,这套茶具是廖泰维特意送给她的,说是香港这边很流行这样的英制茶具,希望她能喜欢。
那时的她还能挤出一丝笑意,道一声感谢。可如今,看着这只精美的茶杯,她的心底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只茶杯,手指微颤,最后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受自己的控制。连日的失眠、营养不良,让她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手指终于碰到了茶杯的杯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握住茶杯,可手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无法控制。
就在她手掌刚要握住杯身的那一刻,手腕猛地一抖,茶杯“哐当”一声,从她的手中滑落,先是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茶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随后又滚落在玻璃桌上,“咔嚓”一声,碎成了好几块。
滚烫的茶水从碎裂的杯子里流淌出来,顺着玻璃桌的边缘缓缓滴落,溅湿了她的衣摆,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碎裂的瓷片。
心底缓缓升起一个念头,很轻,却异常清晰:好可惜啊,这么漂亮的杯子。
她看着石桌上狼藉的碎片和流淌的茶水,觉得有些碍眼,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念头渐渐变得强烈起来。她想,收拾一下吧,至少,让这里看起来干净一点。
她缓缓挪动身体,努力将沉重的后背从藤椅上扯开,每动一下都花费她巨大的精力。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终于,她勉强坐直了身体,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捡拾那些碎裂的瓷片。可她的手指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幅度大得让她根本无法精准地握住碎片。
就在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一块锋利的瓷片边缘时,手掌猛地一颤,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指尖。
一丝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随后,一颗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渗了出来,一点点变大,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在洁白的瓷片上,格外刺眼。
那抹艳丽的红色,被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衬着,愈发夺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魅惑。
奇怪的是,指尖的刺痛不仅没有让她感到难受,反而让她心底升起了一丝痒痒的冲动,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感。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看着那抹艳丽的红色,脑海里的混沌似乎被这抹红色驱散了一些,那些缠绕着她的痛苦与绝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块锋利的瓷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嵌入她的掌心,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比指尖的疼痛强烈了数倍。
可她却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瓷片,而是能让她摆脱所有痛苦的救命稻草。
掌心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桌上,与茶水混合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
可她却觉得,身体里那些沉重的、压抑的、漆黑的情绪,仿佛被这些流淌的鲜血一点点带走,身体也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那种被失眠、噩梦、痛苦缠绕的窒息感也减轻了许多。
这种轻松的感觉让她愈发贪恋。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白皙的皮肤,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吧,结束这一切,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她握紧手中的瓷片,用尽剩余的力气,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了下去。“嗤啦”一声,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手腕上的皮肤,一道深深的伤口赫然出现。
紧接着,岩浆般热烈浓稠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身上的绒线毯子,刺目的红色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分外妖冶。
鲜血不断流淌,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的力气,也带走了那些沉重的、漆黑的砂石般的情绪。
她只觉得浑身一软,缓缓倒回藤椅上,双眼渐渐变得模糊,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涣散,耳边的风声,远处的鸟鸣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越来越冷,好似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解脱的弧度。终于,要结束了,终于,能摆脱那些痛苦了。
与此同时,屋内的小吟终于接完了电话。电话是廖泰维打来的,说他近期要去南洋出差,特意打来告知一声,还叮嘱她,若是有什么事,及时给他打电话。
小吟挂了电话,心里惦记着花园里的宋伽晚,不敢耽搁,快步朝着屋外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宋伽晚依旧半躺在藤椅上,一动不动,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看似依旧安宁。
小吟心里的担心稍稍散去了一些,脚步也加快了几分,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大小姐,电话是廖先生打来的,他说他要去南洋出差,还叮嘱您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到了藤椅旁,正要弯腰好好看看宋伽晚,身体却猛然一僵,未说完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被宋伽晚身上绒线毯子上那片刺目的红色吸引住,那抹红色艳丽得刺眼,浓烈得让人窒息,不是别的,正是宋伽晚手腕上流淌出的鲜血。
“大……大小姐……”小吟的声音颤抖起来,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抖,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藤椅旁,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无所不能的宋伽晚,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的大小姐,那么好的大小姐,怎么会这样想不开,怎么会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小吟的心里充满了惶恐与害怕,还有深深的自责。她明明应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大小姐身边,可她竟然离开了大小姐,让她一个人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她连忙伸出手,手忙脚乱地抓起宋伽晚身上的绒线毯子一角,紧紧缠住宋伽晚流血不止的手腕,想要止住那些不断流淌的鲜血。
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松开,她不敢停,她拼命地用力,眼泪一边流,一边在心里祈祷:大小姐,您不能有事,您千万不能有事啊,求您了,一定要撑住……
鲜血很快就染红了毯子的一角,温热的触感透过毯子,传到小吟的手上,让她恐惧不已。她必须尽快送大小姐去医院,找医生来救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紧缩的喉咙发出声音,声音嘶哑凄厉,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了整个花园:“来人,快来人啊!罗叔,快来人!送大小姐去医院,快!”
她的哭喊声,带着无尽的惶恐与绝望,在静谧的春日午后,打破了九龙塘的安宁。
她死死地按住宋伽晚手腕上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掉落在宋伽晚的手背上,她不敢松懈,死死地盯着宋伽晚苍白的脸庞,一遍遍地祈祷宋伽晚能平安无事,祈祷她能醒来看看自己。
此刻,花园里所有的美好都显得格外讽刺。
石桌上,碎裂的瓷片、流淌的茶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凄厉而绝望的画面;
藤椅上,宋伽晚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鲜血在缓缓流淌,她的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地上,小吟跪在那里,死死地按住她的伤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惶恐与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罗叔和家里的佣人听到小吟的嘶吼,连忙朝着花园里跑来,当他们看到花园里的场景时,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的惊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小吟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写满惶恐与恳求,对着他们嘶吼道:“快,快送大小姐去医院!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罗叔率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跑到藤椅旁,看着宋伽晚苍白的脸庞和手腕上刺目的伤口,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敢耽搁,连忙让佣人小心翼翼地将宋伽晚从藤椅上抱起来。小吟紧紧跟在一旁,死死地按住宋伽晚手腕上的伤口,眼泪不停地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小姐,一定要撑住,一定要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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