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在一个春日的上午,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给这座笼罩在日军残酷统治下的城市添了几分温柔。
经过小吟整整两年的耐心陪伴,宋伽晚的状态终于有了些许好转。她不再闭门不出,不再蜷缩在黑暗里,偶尔会在小吟的搀扶下走出别墅,去街头散散步,晒晒太阳。
只是,她依旧寡言,眼神疏离,不过,那份绝望像冰封的湖面,虽未解冻,却已不再刺骨寒凉。
这日上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小吟扶着宋伽晚缓缓走在九龙塘的街头。
宋伽晚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衫长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比两年前多了一丝血色,手腕上的疤痕被长袖遮住,只露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小吟的手臂上。
“大小姐,前面拐角有一家茶楼,我们去那里歇一歇,喝杯热茶吧?”小吟侧过头,语气温柔,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宋伽晚的神色。
这两年,她已经摸清了宋伽晚现在的性子,不喜欢喧闹和过多的人群,却也能接受这样安静的陪伴和偶尔的外出。
宋伽晚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前方街角的茶楼,茶楼门口人来人往,却不算喧闹,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茶香和点心的香味。
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那动作很轻,却让小吟心里稍稍安定。这两年,这样的应允已经是难得的进步。
两人走向街角的茶楼,脚步放缓,任由阳光洒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入心底。
宋伽晚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路边的景致上,眼神淡淡的,没有太多波澜,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茫然。
就在她们走到茶楼门口,即将推门进去的那一刻,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杭州话交谈声,随后,三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得体,神色温和,身边跟着一个身着黑白条纹,棉麻材质旗袍的女子,身姿窈窕,眉宇间带着几分干练,正是陶令姝。
陶令姝正微扶着母亲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眉眼间的从容与干练,与年少时那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既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她刚走出茶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当看到宋伽晚的那一刻,笑容僵在脸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宋伽晚也愣住了,目光死死地落在陶令姝身上,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微僵。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遇到她年少时在杭州相识的总角之交。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偷吃糕点、撑坏肠胃的发小,和她一起庭院里赏荷谈心、谈论丝绸的姑娘,那个在她父母离世后,给她送过温暖的知心好友。
两人多年未见,再见时,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陶令姝褪去了年少的娇俏,多了几分成熟与干练;而她自己,却从当年那个清冷果决、意气风发的宋家大小姐,变成了如今这般沉默寡言、满身伤痕的模样。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静止,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惊讶,有欣喜,有感慨,还有一丝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眼底的百感交集,无声地诉说着这两年多的别离。
陶令姝的母亲察觉到女儿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当看清宋伽晚的模样时,面露惊讶之色:“这不是伽晚吗?哎哟,真是伽晚!怎么两年多没见,竟变得这般模样了?”
陶令姝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波澜,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欣喜:“我刚才一眼就认出她了,就是不敢确定。伽晚,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也来香港了?”
她说着,放下挽着母亲的手臂,走上前,语气充满小心翼翼的欣喜与关切,目光紧紧落在宋伽晚身上,生怕看错了人。
宋伽晚看着她,凝视片刻,才缓缓开口,微弱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沙哑:“是我,令姝。”这四个字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才说出口。
小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模样,悄悄后退了半步,给她们留出了说话的空间。这样的重逢,或许对宋伽晚来说,是一件好事。
陶令姝的父亲也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对着宋伽晚温和地说道:“伽晚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我们刚吃完早茶,正要回去。你们许久未见,不如你们好好聊一聊,叙叙旧?”
“好,爹,娘,你们先回去吧,我和伽晚聊一会儿,晚点回去。”陶令姝连忙说道,目光依旧落在宋伽晚身上,眼底满是关切。
她看出宋伽晚过得并不好,她的苍白,她的沉默,眼底的淡漠,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这些年所经历的苦难。
陶令姝的父母连连点头。
陶令姝的母亲还上前轻轻拍了拍宋伽晚的手背,语气温柔:“伽晚,你们慢慢聊,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跟我们说,不必客气。”说完,夫妻二人便和她们道别,转身离开了。
茶楼门口只剩下宋伽晚、小吟和陶令姝三个人,阳光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伽晚,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好聊聊吧?”陶令姝轻声说道,“前面有个小花园很安静,要去那里坐会儿吗?”
宋伽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陶令姝见状,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主动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动作温柔。她能感觉到,宋伽晚的身体带着一丝抗拒,却没有推开她。
三人走到旁边的小花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小吟在旁边安静地守候着,没有打扰。花园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春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伽晚,你什么时候来的香港?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陶令姝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目光里满是关切,却没有过多的追问。
宋伽晚的目光落在地上飘落的花瓣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来香港快三年了,还好。”没有完全拒绝交流,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陶令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地说道:“那就好。我是一年半前来的香港,之前在杭州,家里的生意受了影响,便想着来香港试试,没想到,还算顺利。”
她顿了顿,看着宋伽晚的脸,继续说道:“我在苏杭街开了一家出口丝绸店铺,卖的都是来自苏州和杭州的丝绸、花边,生意慢慢站稳了脚跟,也算是有了一个能养活家里人的饭碗。”
说起自己的店铺,陶令姝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眉宇间的干练愈发明显。
宋伽晚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缓缓抬起头看向陶令姝。
丝绸、花边,苏州、杭州,这些熟悉的字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些在杭州的旧时光,那些年少时的欢喜与纯粹,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缓缓浮现。
陶令姝看着她眉间眼底轻微的波动,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轻声说道:“在杭州,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伽晚,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她没有细说,只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理解,“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别再为难自己,也别再折磨自己了。”
听到这句话,宋伽晚的眼眶微红,这些年,很少有人能像陶令姝这样,不追问,不打探,只是默默给予她理解与心疼。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花瓣上。陶令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千言万语,更能抚慰人心。
阳光缓缓移动,洒在两人身上。小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沉默了许久,陶令姝才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试探:“伽晚,我店铺里的丝绸都是从苏州和杭州运过来的,有你喜欢的样式,还有很多精致的花边,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只是苏杭街在上环,离九龙塘不算近,约莫有一百多公里,我开了车来,不用你辛苦走路,我们驱车过去,路上也能慢慢歇着,就当沿途看看风景。”
宋伽晚身体微僵,面上闪过犹豫和迟疑。去看丝绸?去看那些熟悉的样式?她既渴望,又抗拒。
渴望的是,能再看到那些熟悉的丝绸,想起在杭州的美好时光,能找回一丝久违的熟悉感;抗拒的是,那些熟悉的事物,总会让她想起那些伤害,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的内心陷入了挣扎,一个声音在说,别去,别再触碰那些过往;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去看看吧,那些丝绸,那些美好,或许,它们能给你带来力量,能让你想起,你曾经也是一个热爱生活、心怀美好的人。。
陶令姝看着她犹豫的模样,连忙补充道:“伽晚,你别担心,车子很平稳,路上我会让司机开慢些,要是累了,我们就停下来歇一歇。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坐着就好。”
她不想给宋伽晚压力,只想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宋伽晚沉默了许久,她想起了小吟这些年的陪伴,自己这两年的挣扎与坚持。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不再逃避,去触碰那些熟悉的事物,试着找回生活的生机。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看看。”
陶令姝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愈发明亮:“伽晚!你放心,你一定会喜欢我的店铺的。”说着,她伸出手,扶着宋伽晚站起身。
小吟也走上前,扶住宋伽晚的另一侧手臂,三人一同朝着不远处,陶令姝的汽车走去。
为了方便宋伽晚乘坐,陶令姝还特意让司机垫好了软垫。
小吟稳稳地扶着宋伽晚上车,陶令姝坐在她身边,小吟则坐在副驾驶位上。
车子沿着九龙塘的街巷慢慢行驶。香港日占时期的街头透着几分压抑,沿途的店铺大多半开半闭,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士兵,气氛格外沉闷。
历经近三个小时的车程,车子终于抵达了苏杭街。陶令姝的店铺不算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写着“苏杭丝绸”四个大字,字体娟秀,带着江南的温婉。
走进店铺,一股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店铺里的柜台和展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丝绸,有淡雅的素色丝绸,有绣着精致花纹的锦缎,有柔软的真丝,还有各种各样精致的花边,颜色各异,样式繁多,都是来自苏州和杭州的珍品。
每一件都透着江南的温婉与雅致,都是宋伽晚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宋伽晚走进店铺,脚步放缓,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丝绸和花边,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不再像从前那般空洞。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一匹炭灰色真丝,指腹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熟悉而温暖,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杭州的庭院里,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满心欢喜的年纪。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带着她去丝绸店,挑选各种各样的丝绸,给她做漂亮的裙子;想起了她和陶令姝一起在庭院里,学着刺绣,说着悄悄话;想起了那些烟雨朦胧的日子,庭院里的荷花盛开,混合着糕点的香味,温柔又治愈。
这么多年,她一直刻意逃避忘记,可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丝绸,那些尘封的记忆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陶令姝站在她身边,眼神温柔的,静静地看着她。
这么久以来,这是宋伽晚第一次主动去触碰那些熟悉的事物,第一次,没有刻意逃避过往的记忆,第一次,心底生出了微弱的生机。
那是对过往美好的眷恋,是冰封的心底悄悄裂开的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物是人非,时光荏苒,那些曾经的美好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曾经的伤痛也依旧深埋在心底,无法完全抹去。
可此刻,宋伽晚的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她不再抗拒,尝试着重新去感受生活的温暖,重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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