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杭街的丝绸店出来时,已是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宋伽晚脸上难掩疲惫,只留下眼底那丝因丝绸唤起的微光。
陶令姝扶着她,叮嘱司机开慢些,又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包好的糕点,递到宋伽晚面前:“伽晚,路途还远,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累了就靠在我肩上歇一会儿,到了你家我叫你。”
宋伽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眼神淡淡的,有些恍惚。
夕阳将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沿途的景象依旧是半开半闭的店铺、偶尔巡逻的士兵。
宋伽晚思绪飘远,小吟坐在副驾驶位上,时不时回头看向后座的宋伽晚。
宋伽晚今天的情绪比往常好了许多,不仅愿意和陶令姝交谈,还主动触碰了那些丝绸。这一点点的转变,都让小吟满心欢喜。
车子行驶到一处街角,因前方有士兵巡逻,司机不得不放缓车速,停下等候。
此时,宋伽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墙角,瞳孔微缩,脸上的倦意被一丝惊愕取代。
只见那墙角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两岁左右,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衣裳沾满了灰尘与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孩子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看样子,已濒临昏迷。
那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被这残酷现实吞噬的孤儿。
宋伽晚的视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丝线紧紧牵引着,让她几乎无法转过头。
陶令姝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当看到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孤童时,脸上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与凝重:“唉,自从日军占领了香港,残酷的政策饿死了不少人,像这样无依无靠的孩子实在太多了。”
她轻轻拍了拍宋伽晚的手背,语气无奈,“我们赶路吧,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况且,你身体还不好,别太伤神。”
陶令姝的话刺破了宋伽晚表面的平静,也点燃了她心底的挣扎。
车子缓缓启动,离那个孤童越来越远,可宋伽晚的眼前好像一直浮现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眼神中饱含挣扎与痛苦,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锋,拉扯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一个声音,带着刺骨寒意,在她耳边回响:“宋伽晚,你忘记岑知禾了吗?你忘记她是怎么对你的了吗?当年,你好心救了她,收留她,把她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掏心掏肺地对她,可她呢?她却和余承谦暗度陈仓,背叛你,伤害你,把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忘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了吗?你忘了那些日夜煎熬的痛苦了吗?”
“这个孩子和岑知禾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人,你救了他,说不定,他将来也会像岑知禾一样,反过来伤害你,你何必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这些话,让那些被背叛的伤痛,那些被孤立的绝望,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冰冷,忍不住颤抖。
是啊,她怎么能忘记岑知禾带给她的伤害?怎么能忘记那些被全世界抛弃的日子?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些黑暗里勉强挣扎着活下来,怎么能再一次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再一次把自己置于被伤害的境地?
可另一个声音,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在她心底缓缓响起:“宋伽晚,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这个孩子不是岑知禾,他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一个无辜的生命,他没有任何过错,他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你是善良的宋伽晚啊,你从小就心善,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受伤都会心疼,更何况,是一个濒临昏迷、随时都会死去的孩子?”
“你忍心看着他,就这样蜷缩在冰冷的街角,孤独地死去吗?”
“你忍心因为自己的恐惧,就放弃一个无辜的生命吗?”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她的善良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过往的伤痛深深掩埋了而已。
岑知禾的背叛是岑知禾的过错,不是这个孩子的错,她不能因为岑知禾的背叛,就失去自己的本心,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生命在她面前消逝。
两种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交锋,拉扯着她,折磨着她。
她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被背叛的恐惧与冰冷,一半是与生俱来的善良与怜悯。
她用力闭了闭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岑知禾背叛她的模样,浮现出自己独自承受痛苦的日夜,也浮现出那个蜷缩在街角、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
泪水,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心怀美好、善良温柔的姑娘,而不是如今这般,满身伤痕、冷漠麻木的模样。
“停车!”就在这时,宋伽晚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她的声音沙哑,还有未平的颤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司机愣了一下,缓缓靠边停下车子,转头看向陶令姝,眼神里充满疑惑。
陶令姝也愣住了,看着宋伽晚泪水滴落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眼底露出一丝欣慰:“伽晚,你……”
宋伽晚抬起手,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挣扎被坚定取代。
她看向陶令姝:“令姝,麻烦你,让司机回去,把那个孩子抱上车,我们送他去医院。”
陶令姝点了点头,连忙对司机说道:“你赶紧回去,把街角那个孩子抱上车,小心一点,别弄伤他,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司机连忙应声,推开车门,快步朝着刚才那个街角跑去。
宋伽晚目光紧紧盯着司机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可她知道,她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
片刻后,司机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孩子,快步走了回来。
孩子紧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小小的身体轻飘飘的,脸上还沾着灰尘与泪痕,模样可怜至极。
司机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进后座,放在宋伽晚身边,轻声说道:“小姐,孩子还有气,就是太虚弱了,得赶紧去医院。”
宋伽晚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孩子身上,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更疼了。
这个孩子和她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只是,她还有小吟和罗叔的陪伴,而这个孩子却只有自己,在这乱世之中独自挣扎。
司机启动车子,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陶令姝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宋伽晚,看着她眼底的心疼与温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想,那个善良温柔的宋伽晚,正在一点点回来,她冰封的心正在一点点松动。
小吟也从副驾驶位上转过身看着宋伽晚,眼泪悄悄湿润了眼眶。
这两年,她看着她封闭自己,看着她拒绝所有的救赎。而此刻,她终于看到宋伽晚的眼底,有了除了疏离与清冷之外的情绪,有了心疼,有了温柔,有了生机。
车子一路疾驰,宋伽晚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孩子,目光紧紧盯着孩子苍白的小脸。
她轻轻将孩子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那个冰冷的小小身躯。
车子抵达医院。司机连忙推开车门,陶令姝和小吟也快步下车,帮着宋伽晚将孩子抱进医院。
宋伽晚的身体本就虚弱,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又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早已疲惫不堪,脸色愈发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可她依旧紧紧护着孩子。
医生对孩子进行了检查,神色凝重:“孩子严重营养不良,脱水严重,还在发烧。我们现在就给孩子输液。”
听到医生的话,宋伽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身体一软,差点摔倒,陶令姝连忙扶住她:“伽晚,你别担心,孩子会没事的,你先坐下歇一会儿。”
宋伽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海里全是那个孩子可怜的模样。
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放心吧,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烧也退了一些,只是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养。等他醒过来,补充足够的营养,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宋伽晚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医生面前,声音有些微弱的急切,她两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医生,他……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医生看着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孩子还小,恢复能力强,等输完液,很快就能醒过来。”
宋伽晚轻轻点了点头,陶令姝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伽晚,你做得很好,这个孩子因为你,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宋伽晚看着陶令姝,没有说话,她走进病房,走到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孩子。
孩子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小小的嘴巴微微抿着,模样可怜,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生气。
她在病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孩子的额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就在这时,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纯真,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带着一丝懵懂,一丝恐惧,还有一丝依赖,静静地看着宋伽晚。
看着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宋伽晚冰封的心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融化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温暖的光。
她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语气温柔:“别怕,没事了,我会陪着你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小的手,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依赖。
那一刻,宋伽晚忽然明白,善良,从来都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力量,一种能照亮黑暗、温暖人心的力量。
陶令姝和小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
小吟的眼泪再次滑落下来,她清晰的感知到,宋伽晚的救赎,开始了。
她终于有了温暖,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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