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昼跪了一半的腿就停在半空中,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上面周引阁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的退回原地。
“皇姐对朕的旨意可觉得有什么不妥?”周归衡笑着侧过头,加重“旨意”二字。
“悫阳不敢有异议,只是先帝在时曾教导“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不知陛下和解?”
周引阁轻笑,言语间隐隐约约有威胁之意。
周归衡勉强的笑笑:“先帝之言自当铭记,既然如此,就罚平西王——”
“论罪罚,二人皆是私自领兵进京,需同罪共罚,若陛下对周玹‘故意借兵给逆党是为让其露出马脚’无异议,那臣觉得周璟的‘听到风声于是进宫勤王护驾’之言也无异议。”周引阁瞥了一眼下方跪着的二人。
周归衡皮笑肉不笑:“若朕并无异议呢。”
“那就当搞好嘉奖平西王了,至于镇北王,无功无过,罚奉半年。”
周引阁无所谓的看着周归衡。
“依长公主看来,该如何嘉奖平西王。”
周引阁暗自翻了个白眼,起身行礼:“京城需专职卫戍,不如将平西王带来的将士收编禁军,至于平西王,臣觉得应当封他为‘护国大将军’管理宗庙。”
周归衡的手紧紧攥着桌角,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的动作,但还是被周引阁看见了。
这一波相当于让周玹再不接触西部任何军事,实属明升暗贬。
“这怎么行?平西王与西厄多年交战,已是知己知彼,若此时唤他回京,那派谁驻守西部?”程之勉上前一步,拿着笏板行礼。
周引阁垂眼淡淡扫过程之勉一眼。
“程尚书之意是不给予任何处罚了?”
程之勉听罢慌忙跪下:“长公主赎罪,臣并无此意。”
周引阁低头轻笑一声:“此事说到底都是春风从南吹到西、北两地,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依臣之见,不如各退一步,西部不可无人驻守,北部亦然,不如给其戴罪立功之身,绕周璟一命?说到底还有入宫勤王之功呢。”
周归衡抬眼看了周引阁一眼,勉强的笑笑:“如此,就依皇姐所——”言。
周引阁打断了周归衡的话:“逆党周璟,逆荣之乱初定,朝野尚需安定,尔却轻信市井谣言,以“防平西王谋逆”为由,未奉皇命擅自领兵入京,念其麾下兵士未扰京畿,无实质之举,暂免你擅动甲兵之罪,但要将你带的一半将士编入禁军,你可有异议。”
周璟抹了一把脸,短短几分钟体验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周璟此时只觉得庆幸。
“罪臣谢长公主,皇上不杀之恩。”
“至于周玹……”周引阁看了一眼周归衡:“西部未平,边境亦需防固,念你护驾有功,官复原职,但将你带的将士全部编入禁军,你可有异议?”
周引阁含笑看着周玹。
“罪臣……周玹……”周玹端正行了一礼:“谢长公主殿下。”
周引阁敛了笑意:“如此便再好不过,此外驻守军队的粮草、兵器,皆由朝廷直接供给,按月拨付。”
“西部北部沿途烽火台的烽燧长,即刻革职查办,所有不遵者,斩立决!”
“陛下可还有补充?”
周引阁之举,无非是明着向朝臣宣布,日后是谁掌权。
周归衡扯了扯嘴角:“皇姐安排得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程之勉向前半步,刚要说什么,却被丞相堵了回去。
“长公主明智之举,臣等无异议。”
丞相一党皆随着丞相跪下,王太尉看了程之勉一眼。
他的二女儿前不久与程之勉家的儿子订婚——殉葬之制虽欲废除,他也不想将女儿嫁进宫里。
可他此时比谁都清楚,周引阁的举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决断,若依周归衡所言,朝堂就是平西王一家独大了。
王太尉缓缓跪下:“臣附议。”
武将当权,文官的话语权愈来愈小,长久以来是件大事。
事情已尘埃落定,朝会有一瞬之间的安静。
“陛下方才提及朝中能人甚少,陛下登基,理应加开恩科。”
程之勉行礼上前。
“准了。”周归衡垂眸掩下烦躁之意。
“今日就这样,散朝!”周归衡心情不佳,撂下一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官员们相继离开,一时间宣政殿就剩下崔昼和周引阁。
崔昼大方向前冲周引阁行了一礼,周引阁微微颔首。
“长公主今日之魄力,老夫见识到了,可女人不能入朝,便是有先帝遗诏也无法违背,更何况一件孔雀羽朝服并不能说明什么。”
崔昼的眼神里夹带着轻视:“长公主殿下是女子,如今朝堂尚未安稳,还请长公主莫要做无谓的斗争。”
“哪怕未来的朝堂也如今日一般也无所谓?”
崔昼噎了一瞬:“天子就是天子,哪怕治能不足,可也是男子,且有朝臣劝之,必不会太糟。”
周引阁淡笑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好笑,她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扳指:“丞相这是要与本宫为嫡的意思?”
她上身侧转,伸手端起案桌上的茶杯,只留半张脸对着崔昼,眼皮懒怠的耷拉着:“也是,丞相统揽百官,统辖六部,参议国策,权力之大,我要是丞相也会这般,理解理解。”
崔昼的眼刀扫来:“长公主慎言!朝堂本无党争之理,臣既为开国旧辅,诸臣皆同殿僚属,当同心戮力,尽忠社稷,以辅圣君。”
“更何况……”
崔昼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引阁似是破罐子破摔:“先帝继承太祖遗憾,扫平四国建立我朝,其崩逝乃是我朝之憾,朝事自有朝臣担待,长公主还是该安分守己些,免得重蹈覆辙。”
一句话让周引阁警铃大作,她下意识攥紧衣袖,神情也不再散漫,她眯了眯眼:“丞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丞相一噎,不肯多言:“还烦请长公主将朝堂还给皇帝,女人终必适人,不可以此乱政,若公主不肯,还请原谅老臣日后的参本。”
周引阁不以为意,甚至饶有兴趣地靠在椅背上,仪态全无,尽是张扬之态:“如此这般,本宫知道了,丞相大人,本宫很期待日后的朝会,丞相若是能日日参奏,本宫乐意为之,来者不拒。”
丞相甩袖而去,周引阁的目光定定的看着落在丞相的背影处,一言不发。
她错了,她从头到底都错了。
她只想着从后宫调查,然而后宫诸人半数消失,殊不知前朝才是任职之久,这些开国旧臣,先帝的近臣才最有可能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藩王之事已定,却远不能平静。
举国旱灾加剧,粮食几乎绝收,灾情已遍及各处。
这一切做的悄无声息,京中百姓不知分毫。
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潮汹涌。
丞相一党觉得周引阁为误国祸水,执掌朝堂,密不透风。
皇帝不肯多言语,其他人见谢商止的模样不敢谏言,只有丞相一党锲而不舍,每日参奏。
奏本尽数被原封不动的返还,崔昼每日吹胡子瞪眼,人看着都老了好几岁。
“公主已二九年华,这婚事也许提上日程。”
今日朝会快结束时,崔昼冷不丁的提起,他语气轻慢,半点避讳都无。
众臣皆倒吸一口凉气,虽说这长公主平日里横行霸道,和谢商止沆瀣一气,可手里也是实打实的权力。
若公主能下嫁,于谁都是一件好事。
朝中有男儿家的人家不少,众人你一言我一言的扯皮球,却没人真敢直接提起。
崔昼见众臣都不肯下来后,他低头沉思,缓缓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臣子崔寿可娶长公主。”
崔昼话音刚落,朝会上众臣议论声都小了。
众臣目光都懒得落在周引阁身上,像是在讨论与她无关之事。
只有王太尉悄悄瞥了周引阁一眼,后者却一脸淡定,甚至喝了一口茶。
王太尉见周引阁不言语,皱眉轻轻开口:“可这……恐怕不妥吧。”
“崔寿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是不假,可他从小就患耳疾,这……”
崔昼皱眉表示不满,他也不想将这尊大佛请回家,可为了朝局安稳,要想让长公主放权,只剩这个办法了。
“王太尉可还有其他人选啊?”
王太尉微微低头,不敢再言。
程之勉上前一步:“若长公主不嫌弃,微臣家中还有一逆子。”
王太尉闻声回头,一脸不可思议:“程尚书这是……当着陛下的面公然悔婚?”
程之勉一脸无所谓:“不过是两家大人闲谈时随口应下的,也不能全然作数吧。”
王太尉憋着火回过头,一抬眼撞上周引阁的视线。
周引阁冲着王太尉斜睨一笑。
周归衡比崔昼更想让周引阁赶紧嫁出去,不过这些人他都不满意。
“朕倒是觉得皇姐风华绝代,倒是不愁嫁,西厄国强民富是我朝所不能及,不如让皇姐嫁与西厄可好啊,诸位大臣意下如何?”
崔昼捋了捋胡子:“臣觉得甚是不错。”
周归衡见崔昼同意,顿时有了底气:“不过皇姐大可放心,通婚西厄必不会使皇姐委屈,朕会说服西厄国君,同意皇姐嫁过去为后。”
“啊?这……”王太尉听罢只觉得荒谬:“先帝之妹已在西厄,若公主再嫁过去岂非是姑侄共事一夫,这怎么可行呢!”王太尉冲着周归衡跪下:“而且陛下,西厄国君年纪甚大,做长公主的祖父都绰绰有余,这……这怎么能是良配啊?”
端坐高堂的周归衡隐隐显出怒气:“不过是年岁差些罢,长公主享天下之养,该尽天下之责,公主和亲是常事,怎么到了王太尉这里就不是良配了?”
王太尉拿着笏板跪下:“臣并非此意,只是……”
“不必说了!朕意已决!”
周归衡浅笑,让周引阁嫁与普通人家仍是不妥,只有嫁入西厄,远离大古朝堂才是最好的。
众臣看着这几个人踢皮球,在后面不敢发一言。
朝会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在看向周引阁。
周引阁不慌不忙,甚至还吩咐谢商止倒茶。
朝臣这才看向谢商止的表情,谢商止拿起茶壶走向周引阁,可途中竟生生捏碎了茶壶。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