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周引阁很警惕的,可今日兴许是太过疲倦,连谢商止在床榻上都没发现。
“做什么?”
周引阁抬头看见眼眶通红的谢商止愣住了。
“你……真要和崔寿成亲?”
周引阁闻着谢商止身上的酒气皱眉:“你喝了多少?”
“你要和崔寿成亲?”
“起开,你身上的味道很重!”
“你要和崔寿成亲?”
周引阁忍无可忍,用力推开他:“你来我宫里发什么疯?”
谢商止伸手握住周引阁的手腕,声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崔昼?”
“什么时候成亲,和谁成亲,于我而言没什么影响,而且和崔寿成亲我还可以给丞相添堵,何乐而不为?”
周引阁靠在床柜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商止。
“所以你也要给我添堵?”谢商止拉起周引阁的手腕放在自己胸口。
“给你添什么堵,谢大人,你和我难道不是互相利用吗?”
“周引阁!”谢商止咬牙切齿地死盯着周引阁。
“你何必选择这条艰难的路!你知道的,只要你求求我,整个朝堂我都可以双手奉上——”
谢商止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整个人又有种怪异的病态美。
“我求你然后呢?”周引阁抽回自己的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谢商止。
谢商止盯着空空的手发呆。
“我求你的结果呢?被你玩弄吗?让你像玩物一样随意抛弃吗?”周引阁推开谢商止下床。
谢商止三步作两步上前拽紧周引阁的胳膊。
“别走……”周引阁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谢商止摇头,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周引阁叹了口气,伸手摸上了谢商止的胸口,言语有些缓和。
“你想做什么?”
谢商止的眼睛瞬间亮了:“我会杀了他。”
周引阁敛眸叹了口气:“然后让我成为寡妇?”
“周引阁你闭嘴!”谢商止死死的握紧周引阁的肩膀。
周引阁淡淡地摇头,伸手轻松的挣脱。
“我会在你们成亲之前杀了他。”
周引阁转头盯着谢商止的眼睛,神色平静:“你敢。”
谢商止的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现在说他一句都不行了?”
周引阁垂首不理会。
“谢商止,三年前——”
谢商止整个人像是暴怒的狮子,他快要疯了:“我不用你说!我没忘!如果可以回到那时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周引阁的表情破冰,三年前的事一直都是两个人心里的芥蒂。
这是这三年来两个人第一次这般放在明面上说。
……
谢商止不是一直待在冷宫里的,他只是犯了小错,很快便被黄忠孝捞了出去。
寂静诡异的冷宫,又剩下她一个。
“小贱种,还学会攀高枝了!”为首的是张婆子,她梳着光溜的头发,说话时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动。
小周引阁缩到床角用力抱紧自己,听到张婆子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没有。”
稚嫩的声音虽然小但是很坚定。
似乎没想到周引阁还会反驳,张婆子一瞬间怔住,随机露出更狠厉的表情。
“小贱人,你还学会顶嘴了!”
张婆子至今没忘黄忠孝来接谢商止时似笑非笑的模样。
尤其是听到了谢商止的告状,黄忠孝只是瞥了她一眼,她便吓得跪下。
“狗东西!你在仗着谁的势?”
黄忠孝狠狠地踹了张婆子一脚,张婆子不住的磕头。
“黄大人,是老奴错了,是老奴错了,老奴以后定然好好待——”
黄忠孝冷笑一声打断张婆子的话,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衣服,看着张婆子:“张嬷嬷,里头那位,毕竟是陛下的血脉,陛下子女不多,她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你还是小心为好。”
黄忠孝牵起懵懵懂懂的谢商止,蹲下身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尘,手指向下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脖颈,捏着嗓子:“今日燕妃娘娘生的大皇子过生辰,合宫都热闹着呢,走,师父带你去见见世面。”
黄忠孝走前还回头瞥了张婆子一眼,眼神不言而喻,声音懒洋洋:“张嬷嬷,知道日后该怎么做了吧。”
“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了!”
张嬷嬷看着黄忠孝的背影,嘴角扬起笑。
在这个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个个都是老狐狸精了,要是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她可真是白混了。
……
张婆子抬起手,身后其他几个老嬷嬷捂着鼻子抬进来一桶泔水。
“来啊,快来啊。”张婆子见状装模作样地冲小周引阁笑,见她一动不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拎着她的领子将她从床榻上薅了下来丢到那桶泔水前。
扑鼻的恶臭钻进周引阁的鼻子,她没忍住干呕一声,
“你不是饿吗?烧鸡好吃吗?嗯?告诉我!”张婆子用力按住周引阁的头将她死死按进泔水里。
小周引阁力气不大,那里反抗得过宫里干惯了粗活的老婆子。
泔水的恶臭很快遍布她的所有感官,她试图屏住呼吸,可那些臭水里的饭粒和烂菜叶都进到她的鼻子里,粘在她的脸上。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张婆子将她拽了起来。
没给她缓劲的时间,紧接着又将她按了进去。
她张开嘴吞了好几口污水,就在她意识模糊时,张婆子才松开她。
她倒在地上,神情恍惚。
“不是公主吗?不是主子吗?现在不也得跪在我面前讨饭!哈哈哈哈哈……”
张婆子捏住周引阁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学几声狗叫,我考虑考虑给你点饭吃。”
周引阁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婆子,眼神似是要杀人。
“哎呦,可吓死老奴了。”张婆子瞪大眼睛惊呼一声:“哎呦公主啊,这气色怎么这么不好啊,看着小脸白的……”
说吧便抬头甩了周引阁一个巴掌。
她的脑袋霎时“嗡”了一声,听不见其他。
张婆子用了十成十的力,周引阁被甩到一边,脸很快肿得老高,她张了张嘴,血水从她的嘴角流出,连带着两颗牙齿。
她瘫倒在床边,张着嘴大口呼吸,嘴里鼻腔里充斥着恶臭和浓烈的血腥味。
张婆子抬腿将那桶泔水踢倒在周引阁面前:“从今天开始,你就吃这些,不吃就等着饿死吧。”
周引阁望着张婆子离开的背影,眼神愈发狠厉,她腿疼得站不起来,只能爬着往床塌上去,在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把还插着腐烂发臭的人舌的刀。
她只觉喉头一紧,紧接着猛地吐出一大口淤血,她抬起手边用袖子擦血边把那把刀揣进怀里。
从那日起,冷宫被人用大锁彻底封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好在冷宫后墙有一处狗洞,谢商止经常会从狗洞里递吃食进来。
若他递了吃食进来,她便可填饱肚子,若他没有,那等待她的只有半碗馊饭。
张婆子懒得管一个落魄公主,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六年。
直到有一日她去后墙被半夜出门解手的张婆子看见。
她不知从哪翻出的木栅将窗户和门都钉得死死的,屋内一片黑暗,不见日月,连周引阁都不知道自己被锁了几日。
张婆子没再露面,周引阁饿得瘫倒在床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整个人只剩下一口气。
房门被推开,这是这几日周引阁第一次见着阳光,她近乎贪婪地去捉住那抹阳光,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爬向光亮处。
“哟,还没死,挺能活的。”
周引阁艰难地抬头,几日水米未进,她面无血色,颧骨凸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指尖都泛起青白,她喉咙火烧似的灼痛。
见着张婆子,周引阁讨好地笑笑,唇瓣干裂到一扯便会溢出血珠,扯的生疼,她爬向张婆子,伸手拉紧张婆子的裙角:“嬷嬷,赏点吃的吧。”
张婆子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周引阁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倒是只听话的狗,告诉你,若再与黄大人的徒弟有瓜葛,就不止现在这样了。”
张婆子用力一甩,将周引阁甩到一边:“留着你也是个祸害,上面给了命令,就让你自生自灭。”
周引阁扑倒在地上,她回头谄媚一笑:“嬷嬷,当年皇后的侍女缢死后留了些体己,就在……床头,嬷嬷尽……尽管拿去,求嬷嬷留我一命……”
说完这些话已用尽周引阁所有力气,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张婆子眯了眯眼,像是在判断周引阁说的真假,她犹豫着往房内走,边走边嘀咕:“都活着这样了,连尊严都没了,还有个什么劲?”
这句话狠狠刺向周引阁,这几日她无数次想起从前皇后抱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活着。
周曌,你得活下去。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摸到一颗瓦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举起瓦钉用力刺向张婆子的后背。
张婆子吃痛,她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引阁,随后眼里闪过愤怒,狠狠地推开周引阁。
周引阁本就没多少力气,此时更是一推就倒。
张婆子拽住周引阁的头发,按住她的头狠狠地往地上摔,摔了四五下,她骑在周引阁身上,粗胖的手狠狠地掐住周引阁的脖子:“小贱人,去死吧,真该直接掐死你!”
周引阁的脖子被死死掐住,她脖颈青筋暴起,双脚胡乱蹬踏却使不上力气,双眼猛地向外凸起,窒息的闷痛席卷而来。
濒死时刻,她看见了先皇后。
她还是那样温柔地蹲在她旁边,伸手轻抚她的头,眼底满是心疼:“乖孩子,你已经够坚强了,我带你走。”
周引阁说不出话,她只能不断地摇头。
不。不行。
这不是她的结局。
她艰难地伸出手,摸出怀里的匕首,用尽全部力气扎进张婆子的眼睛。
“啊——”
周引阁喊着将那把匕首插的更深,张婆子向后倒去,周引阁随手拉下床褥捂住张婆子的口鼻堵住了她的叫喊。
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张婆子周引阁缓缓站起身,头上的血顺着流了下来,她随意一抹,张婆子捂着眼睛不住向后挪,周引阁则朝张婆子一步一步走去。
又瘦又小的身子站在屋子正中央,衣衫破烂,满身是伤,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古井无波地盯着倒在地上喊痛的张婆子。
“你们可以不给我饭,不给我衣,让我冷,让我饿。”
“但你想把我踩进泥里,让我像狗一样的活着——”
周引阁抽出那把刀,血猛地喷到她的脸上,她扯了扯嘴唇,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的血迹,看着她另一只装满惊恐的眼,举起刀狠狠刺去。
“做梦!”
“啊——”
……
自她前日不曾去取吃食,谢商止便发觉有些可疑,偏偏黄忠孝这几日一直派遣他,每每他完成差遣都已过了二人见面的时间,他也只好把吃食塞进去,等她第二日来拿。
等到他察觉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狗洞里放着上两天未拿的食物,谢商止的心猛地绞痛。
他不再管其他,踩着一旁的歪脖树摔进了冷宫。
待他走到周引阁的卧房,打开门,血腥气和恶臭扑鼻而入。
他忙不迭地走进,却看见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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