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拜见长公主。”
周引阁垂眸轻将茶杯里的茶沫拂去:“丞相请坐。”
崔昼却站立不动:“臣今日来永宁宫已是不妥了,有什么事还请长公主快些交代。”
周引阁轻笑一声,身形微微向后靠:“今日本宫提议之事,不知丞相有何看法?”
崔昼作揖,神情冷漠:“只要是有利于朝政,微臣自然没意见,此事事关微臣,本不应该多言,只是丞相一职乃先祖所设,长公主三番两次违背祖制,不知是何居心?”
周引阁会心一笑,并不把崔昼的话放在眼里:“你我观念不同,不宜同朝务政,说句不中听的话,不知丞相是否想到百年之后崔寿的处境。”
崔昼直视前方,对周引阁的话不置一词。
“你就他一个儿子,也不为他铺一条路吗?”
崔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长公主真是说笑了,若是贤才,虽乞食编户,我必力荐;若是庸碌无为,纵入太庙,终难副名,朝堂乃广纳天下英贤之地,非一人之私邸。”
周引阁神情不变:“崔相这般公正真是让本宫钦佩。”
崔昼不情不愿的跪下:“臣并无此意,公主莫要——”
“好了,本宫与崔相向来话不投机。”崔昼说来说去都是那句说辞,周引阁懒得与他周旋。
崔昼俯身叩首:“若无其他,臣先退下了。”说罢抬步离开,完全不顾周引阁。
周引阁将手里的茶杯重重一声放在桌几上:“若大人和其子只能有一个呢?丞相是会舍子保父,还是舍父保子呢?”
崔昼停在门口,觉得周引阁的话有些荒唐:“长公主殿下,您吃醉了吧?自古以来,子从父,天经地义,子者,父之私属,崔寿乃吾子,子承父志,理之必然,此乃天伦之常!不像长公主,罔顾天伦,秽及人常!”他脸色涨的通红,最后甩袖而去。
崔昼前脚刚走,后脚內殿谢商止掀帘出来。
“哼,老顽固一个。”谢商止走到周引阁旁边替她揉了揉肩,讨好道:“要不我把他们都杀了,给你一个干净的朝堂。”
疯话听多了,周引阁不接话。
“你又来做什么?”
语气冷淡,谢商止上扬的嘴角慢慢滑下来,看着他不搭理自己谢商止也不恼,他凑到周引阁面前,强迫周引阁睁眼看他。
“我知道公主不是真的想嫁给他就行了。”
谢商止眼睛亮亮的,到显得周引阁躲避的眼神有些心虚。
周引阁冷哼一声:“别想一掀而过,我们之间的事永远过不去。”她原以为此次谢商止会像往常一样发疯,可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周引阁胳膊上,大半个身子靠在周引阁身上。
“我认了公主。”谢商止声音闷闷的,周引阁被他半抱着,看不见他的神情。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办法弥补曾经我带给你的伤害,所以公主……”谢商止见周引阁没有拒绝,孩子气地将她抱得更紧。
“我不想干涉你,怕你觉得我烦,所以你在朝堂之上的决断,我都不曾干预,在你说想要嫁给崔寿的时候,我想我是不是错了。”
“我就应该把他们都杀了。”谢商止的声音带着疲惫:“可是公主,我真的太累了,我们不要再吵架,不要再针锋相对好吗?”
“不管你日后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所用,我统领禁军,可以成为你最忠诚的一条狗,只要你觉得我有用。”谢商止有些哽咽,周引阁轻轻一动便挣脱了他。
周引阁见到谢商止眼睛通红的盯着。
“所以,利用我吧,必要的时候让我替你挡一刀。”
他这一生都无法自洽,纠缠了几年,他以为自己全都忘却了。
可直到公主再次提起当年之事,那些尘封已久地画面在他脑中重现。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无比清晰,他永远铭记。
哪怕公主的内心筑起一道城墙,他永远无法破墙而入,他也可以另辟蹊径。
无论城墙多高,他都爬得上去,哪怕掉下会粉身碎骨。
因为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早已药石无医。
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就在此刻说——
利用我吧。
只要我对你还有用。
这样我就能在你身边,再多几年。
直到我替你挡下一刀,尸骨零落为泥,只想在那片死寂地泥土里,第一个飘下的不是落叶,而是你的眼泪。
……
谢商止低下头,将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周引阁的手。
常年冰冷的手终于触碰到热源,像羽毛轻触,又蓦地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
没等温度散尽,周引阁的手跟着覆上来,谢商止盯着放在自己手上的手,抬眼朝周引阁望去,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周引阁看着谢商止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看什么,捏肩!”
谢商止顾不得其他,忙不迭地绕到周引阁身后,周引阁抬起手,宽大的衣袖遮掩住嘴角。
……
自从传出崔寿要担任殿试的同考官,丞相府热闹非常,崔寿懒得见,大部分的人也都被崔昼挡下了。
他素来喜音律,闲暇便总是跑到太義阁躲闲。
“你干什么去?”这日崔寿带着阿白刚想从后门溜出去,却被崔昼抓个正着。
崔寿吞了吞口水,敛衽垂眸,朝崔昼走去,足尖落地轻如鹅羽,目光只敢掠集身前三尺,不敢逾越半分,直到走到崔昼面前。
“父亲。”
崔寿负手而立,面容严肃:“你要干什么去?”
“长鹤只是觉得园中景色甚好,一时贪看住了。”
崔昼审视崔寿片刻,伸手指着他身后的小厮:“阿白,你说。”
阿白“噗通”一声跪下,吐息都带着轻颤:“相爷,公子想从后门出去!”
崔寿眼睫轻颤,头微不可察地偏了偏。
崔昼点点头转头看向崔寿:“出去干什么?”
阿白整个人颤颤巍巍地趴在地上:“相……相爷,公子想去太羲阁。”
崔昼一双眸子冷沉沉扫过来,周身带着迫人的威压:“跪下。”
崔寿整冠,左脚后撤半步,右腿顺势跪下,双膝着地无声无息,袍角垂落在地,规规矩矩。
崔昼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睨了崔寿一眼,抬脚往前走。
崔寿抿了抿唇,看了跪在地上的阿白一眼,起身跟上。
……
太羲阁描金的拍卖台设于正堂上,堂上四角摆放着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纬纱,将一个人形映出。
“太義阁黎公子,善弹《山水云》残卷,价高者可邀其亲奏一曲,起价一千两!”
管事把帷幕一拉,纬纱后的人半遮面露与人前。
他怀里抱着一把酸枝木柳琴静静地坐在台上。
黎檬伸手轻轻一拨,琴声宛如清雅婉转,带着几分试探,渐渐转为哀怨,缓慢如同快要暂停,又猛地陡然激越,如铁马破阵归来。
太義阁堂内灯光明亮,黎檬半遮着面,台下人看不见他的不甘和愤懑。
一千两足够在京临街购置三进大宅,可购置两百多亩良田,一户普通百姓家全年开销仅三五两,一千两足够寻常人家安稳生活近两百年。
朱门日日笙歌,金玉满堂,酒肉腐弃;四方黎民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生路难寻。
京华罗绮醉,四野饿鸿哀。
他挣权贵的钱赈灾,可本人何尝不是权贵的眷宠,不过是一方出钱一方色侍,与那些豪右权蠹无不同。
他轻拂琴弦,抬头看向正中间的包厢,眼底露出一抹柔色。
也只剩下这一方净土。
“这太義阁的黎公子真是曲艺精通,这姿容更是绝色啊。”
“若是能共度良宵一夜,那岂不是……嘿嘿嘿。”
“死心吧你,没看见外面停着多少家马车吗?这种都是权贵的玩物,你个卖鱼的还肖想。”
“哼,我想想还不成吗?”
包间里的女子不屑地弯了弯唇,伸手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今天都谁来了?”女子红唇轻启。
“回阁主,程尚书家的小儿子程锦风,还有祝尚书的小弟祝云珩……”
姑洗快速的报了几个熟悉的人。
周引阁的包间能监视到整个太義阁,她扫视了一圈。
“崔寿没来?”
“阁主,崔寿今日原本要来的,可是临时出了事。”姑洗凑近周引阁的耳边缓缓道出今日所得情报。
周引阁轻哼一声,眼底戏谑:“看来他一时半会儿都来不了了。”
姑洗有些犹豫:“阁主,景宁长公主也来了。”
周引阁递到嘴边的茶停住了:“周衣稔?”
姑洗点点头。
周引阁没作声,只将茶杯轻放在桌几上。
堂上铜锣重敲一声,第一个出价的人出现了。
“两千两!”
一块玉佩破窗而出,那块玉佩周引阁认得,是之前从她那搜刮去的寒烟玉的玉佩。
周引阁嗤笑一声,看来为了黎檬,她这个皇妹真是煞费苦心。
只一个曲子而已,上来就加了一千两,众包厢都默不作声,两千两……着实没人敢跟了。
周衣稔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转身想要下楼,可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包厢开了窗。
“两千一百两。”
周衣稔表情破冰,她瞪了一眼一旁的小厮,小厮领会。
“空口无凭!你怎么不亮资啊,难道是个素衣客吗?”
小厮一番话引起哄堂大笑,楼上周引阁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凑近窗子。
包房内没有声音,半晌才亮出一沓银票。
周衣稔不妨碍心上,银票嘛,再多能有多少:“加价!”
“三千两——”
包厢几乎没有犹豫马上喊出:“三千一百两!”
这一番倒是逗笑了周引阁,对方看起来不像是来竞拍的,倒像是故意恶心周衣稔的。
周衣稔气得磨牙:“继续!”
“四千两——”
包厢默了好一会。
周衣稔冷哼一声:“跟我斗?”
“此价已至顶峰,再无竞价者?”管事拿起木槌想要落案。
“五千两!”
周引阁笑容停住,逐渐变为疑惑,她转身看了一眼姑洗,姑洗意会。
若是每次只加价一百两,看起来像是恶心周衣稔的,可一下出五千两,相必对黎檬势在必得。
姑洗瞥了一眼那见包厢:“阁主,那间包房是所有包房内最便宜的一间,今日人多,我只知道他姓孟,容我去查查?”
周引阁点了点头,姑洗离开后周引阁吩咐一旁的小厮。
小厮领命而去。
能出一千两就为拍卖一曲的人常见,能跟到五千两的肯定不是凡物,满平阳城能在拍卖台话五千两是个什么人?
周衣稔彻底懵了,五千两已经是她能拿出最多的了,再多的话皇兄就要问账了。
见着台下黎公子一斤收琴想要离开,周衣稔心一横。
“六千两——”
包厢内的人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外面掌事已经落了两槌,眼看着就要定音了,包厢被人打开。
座位上的人猛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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