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距离之近,周引阁都看得见他皱缩的瞳仁。
这……是长公主?
可他娘不是说……
……
他娘又没见过长公主……
……
“崔公子今日……劳累许多,还是早日回去歇息吧……日后出门……要小心……”
周引阁似笑非笑的看着崔寿,随后默默从怀里翻出双鱼玉佩放在手里把玩。
崔寿的心都凉了一半。
“还在做什么!逆子,快跟我回府!”
崔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撇下崔寿先行上马。
崔寿起身:“长公主……这玉佩……”
周引阁敛眸,转身要走:“明日晚,太義阁向南十里公主府,自行来取。”
说罢搭着谢商止的手离开。
……
上了谢商止的马车,周引阁才完全放松下去,她瘫在座椅上。
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了,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谢商止沉沉睡去。
谢商止垂首看着怀里的女孩,脸上还带着些许灰尘,她很少有这样乖的时候。
她太过于强大,至于遇到的所有事都完全能自洽,可是先皇后是她不可提及之事,今日她在朝堂上当中掀桌更是愤怒到了极点。
谢商止将斗篷盖的更严实些,她长得与小时候没什么不同,性子也没什么不同,那样骄傲。
他伸手触碰她皱起的眉眼,又怕他睡地不安稳惊醒她,只得将她往怀里搂了搂,让她躺得更安稳些。
朝堂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她自会清算,他只要帮她托好底。
……
崔寿有些忐忑地站在公主府的后门,磨蹭了半晌才敲响,很快便有小厮来开门,他跟着侍女到大殿,见着周引阁坐在上座,几乎是几步上前跪地磕头。
“微臣有罪,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主能谅解。”
周引阁扶额看向跪地的崔寿,眼睛眯了眯:“起来吧。”
崔寿慢慢起身,头一直低着。
“崔公子,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喜欢有话直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弄这一出究竟想做什么?”
周引阁缓缓走下来,直到走到崔寿面前。崔寿依旧淡淡的笑着,一举一动都十分合规矩。
“崔寿不敢。”
周引阁掏出怀里的玉佩,放在手里把玩:“你不说,怎么知道本宫帮不了你?”
崔寿的眼睛霎时亮了,不过他很快将那抹神色掩下去:“如公主所见,微臣真的被绑架了。”
周引阁随手拔出一根簪子抵在崔寿的下巴上,将他的脸缓缓抬起。
“你没有耳疾。”
崔寿抿唇,眼神有些飘忽。
“你当本宫是傻的吗?竟然这样,我们不能很好的达成合作。”周引阁转过身,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髻上。
“种玉,送客。”
崔寿下意识上前一步:“公主且慢……崔寿只是不想成婚而已。”
周引阁盯了他几秒,低头轻笑一声:“不止吧。”
周引阁还没蠢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崔寿搞这一出满京城皆知,若只是为了悔婚,不免太过兴师动众。
崔寿抬头看着周引阁,眼里有着细碎的光。
“你想见我,可你现在却什么都不说,既然如此……种玉,送——”
“公主且慢!”
崔寿咬咬牙,破罐子破摔,掀起衣服跪了下去:“公主明鉴,崔寿确实是买通了人把自己绑走,此番不只是想退婚……”说到途中还跪下磕了一个头:“天地可证,在破庙里崔寿真的无意冒犯……”
周引阁按了按太阳穴,一脸不耐烦:“说重点。”
崔寿小心翼翼地起身,见周引阁没有生气才继续说:“臣是想以此事引起公主的注意,并非是想见公主……”
崔寿最后一句说的小声,眼见周引阁要发作,又继续说下去。
“微臣是不想再在翰林院编修了。”崔寿想起自己在破庙里的所作所为,自己在公主面前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竟径直跪了下来。
“在翰林院做编修五年,编修国史,撰写诏令,臣都快吐了,臣的同窗皆有晋升,唯有臣止步不前,父亲觉得我难堪大任,不肯给机会历练,所以臣斗胆投靠公主,此事为证!”周引阁撞上崔寿的视线,看见了他眼里的坚定,不由得轻笑一声。
“微臣选择跟着长公主,不计名声,不计后果,此事为证!”
周引阁再次审视面前这个人,外界皆传崔寿为人古板,不通官场,如此看来,分明是惧怕崔昼的缘故。
崔寿搞这一出可见不是个老实的。
周引阁抛了抛手里的玉佩:“接着。”
崔寿下意识伸手接住玉佩,再抬眼只见到公主的背影。
“本宫给你的机会,你要接住,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本宫失望,崔……旺财。”
崔寿眼皮一跳。
“听说崔公子儿时是看话本才被崔丞相打的?不知是什么话本?”
崔寿再抬眼,公主的身影已无,他知道公主实在逐客,他只得略略抬高音量。
“相传千里之外的陈塘关,有总兵李靖之子,生来带法宝,性情桀骜,敢闯龙宫,最后剔骨还父母,借莲花重获新生。”
他低头用力磕个响头:“长公主就是臣的莲花身!”
……
朝堂上最重要的是有自己人。
朝臣各自拥有自己的权利网,想要挤进很是困难,于是新人更加重要。
程之勉所提及的科举一事现已筹备得差不多。
周归衡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切从速。
最晚明年三月就可进行殿试。
朝堂上依旧剑拔弩张,长公主和丞相虽然针锋相对,但经过崔寿一事,已是许久未曾唇枪舌战。
朝臣个个心怀鬼胎,朝堂却比以往更加安静。
周归衡轻咳一声:“前些日子皇姐曾向朕提及建立内阁一事,不知诸臣有何见解?”
丞相抱臂不动。
程之勉上前直直的对皇帝行礼:“臣以为,不妥。”
“先不说先帝定六部直接对陛下负责其制,若要效仿先朝建立内阁,其种内臣皆为陛下亲信,长久以来,难免近臣乱政,各部官员为求政务顺遂,必争相结交内阁,久而久之便会滋生党羽,内阁一开,官员心思便不在治国,而在攀附站队,长此以往,危及社稷,不可不防!”
周归衡低头思索。
“程爱卿言之有礼。”
户部尚书祝誉上前:”臣等附议,若建立内阁,其臣多为翰林文臣,虽有文采,却无经验,皆是纸上谈兵,既无六部理政之经验,又无地方任职之历练,臣深觉不妥。”
祝誉迅速瞥了一眼丞相,先朝有君主废弃丞相建立内阁,不过其中由君主统辖,长公主提及内阁一事,不仅是想架空丞相,更想独揽朝政。
女人理政已是闻所未闻,若是再建立内阁为长公主所用,那恐怕天下易主是早晚的事了。
“事也不能这么说,如今六部之人少半出自荫封、地方官,大半出自翰林院,诸位初涉政事,皆如白纸无墨、璞玉未琢,未有不学而能者。”
谢商止站在周引阁旁边幽幽开口。
周引阁却乐得自在,哪怕六部之人大半数反对她都不在乎。
反而这是她想看到的。
周引阁瞥了一眼一直未言语的崔昼,此事到底和丞相相关。
而六部属丞相直辖,自然和丞相站一条线。
周引阁扫过底下发言的大半人,都是为丞相发声,少数户部、礼部是为皇帝发声。
看着又快要吵起来的诸臣,以及沉默的皇帝,周引阁放下茶杯的手骤然加重。
朝会瞬间安静。
周引阁看向诸臣:“此事过些日子再议,如今重要的是殿试一事。”
程之勉深鞠一躬:“请旨陛下,不知此次同考官为何人?”
周归衡伸手敲了敲,有些犹豫。
“往年殿试的辅助考官皆由翰林学子担任,翰林院目前闲职者……”周引阁的手敲了敲杯盖。
“朕记得崔寿尚在翰林院编修,这次同考官便由崔寿担任吧。”周归衡眼睛一亮。
长公主与崔昼不对付,丞相素来这段时间京中传出的种种传言,无疑是在打崔昼的脸。
他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但此时唯有丞相可明着抗衡长公主,晋升崔寿,也是给自己铺路。
拉拢了丞相,事情便好办多了。
“皇姐意下如何?”
抬头对上了周归衡的视线,周引阁勉强一笑:“陛下决断便是。”
说罢她淡淡一笑,余光瞥向崔昼。
崔昼瞬间变了脸色。
“陛下,犬子身患耳疾,如何担任得起?”崔昼重重跪下:“还望陛下另择人选。”
周引阁轻轻坐下垂眸不言语。
王太尉眼睛一转,冷哼一声:“丞相何必妄自菲薄,令郎素日政绩如何,陛下都看在眼里,你这般百般推辞是为何?”
担任殿试的同考官绝非坏事,更是晋升有望,但……
崔昼瞥了周引阁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引阁注意到了崔昼的目光,冲他莞尔一笑。
崔昼移开视线,总觉得周引阁的笑带着威胁,甚是惊悚。
周归衡会心一笑:“崔丞相爱子年起轻轻就考得状元,未来可期,此事丞相就别推辞了。”
朝会散去,众臣出了宣政殿皆凑到崔昼身边。
“丞相大人大喜,如今令郎担任同考官可谓是苦尽甘来,晋升有望啊!”
祝誉笑眯眯地上来作揖,却暗暗唏嘘,这是陛下用人压制长公主呢,毕竟崔寿崔昼父子一体,便借此抬高长公主劲敌崔昼的势力与其对抗。
崔昼勉强笑笑。
“丞相大人!”
崔昼随着众臣走向宫门,身后却传来谢商止的声音。
谢商止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
“丞相大人,长公主有情。”
谢商止微微弯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丞相深吸一口气,看着谢商止身后持刀的侍卫,只得略略整理官服,跟着谢商止进了永宁宫。
……
一向多言的程之勉却在下朝会时罕见地加快了脚步,平日里宾客盈门的程府如今却门可罗雀。
街道上一个带着遮住全身的白色幕离穿梭在人群里,颇为熟稔的穿过一个小巷,最后在一扇小门处站立。
“吱呀”一声,尚书府的后门缓缓打开,站在门口的小厮恭敬的将人请了进来。
“没人看见你来吧?”
来者摇摇头,侧身进了尚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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