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阁真的是饿疯了,放火烧宫是她最后一步,就算是死,也不能做一个饿死鬼。
谢商止却从她手里抢走火折子,拉着她的手带她光明正大走到正殿,嬷嬷们见到谢商止的脸慌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边。
黄公公可是当今天子身边最得宠的,对着他还真得恭敬一点,不然这凤仪宫的补给,可就没那么足了。
而这个小太监是黄公公最疼爱的徒弟,不过犯些小错才被罚了进来。
她们自然恭敬着不敢违逆。
周引阁第一次从正门走进,坐到桌子上慢悠悠地吃饭。
谢商止挥着小胳膊给周引阁夹了一个鸡腿,笑得活像一个傻子。
周引阁拿起鸡腿狼吞虎咽得啃完,一边啃着一边打量着谢商止,眼神逐渐深沉。
她没想到这个小东西的权利这么大,被困在这里几年,连外面是个什么行情都不知道。
从前她只想活下来,但是现在……
周引阁摸摸自己吃撑的肚子,又看了一眼谢商止,现在,她倒是想出去看看了。
凤仪宫很大,可她平日里待在偏殿几乎从来不出来,直到谢商止七拐八拐地带她来到了观望亭,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东西六宫的全貌。
与凤仪宫观望亭遥遥相对的是皇帝含元殿的观望亭,可就在含元殿的右后方平地而起的另一座观望亭,是未央宫。
未央宫里住的是如今最得宠的宋贵妃,传闻宋贵妃歌舞远近闻名,皇帝册封之日,更是跳了一夜的舞,印证了那句“夜未尽,歌舞不息”。如此得皇帝钦赐“未央宫”。
本来专属帝后的观望亭,皇帝为了哄宋贵妃也建得了,如今周引阁看着对面这两座观望亭,倒是比翼双飞,神仙眷侣。
周引阁的眼神逐渐冰冷,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只听见墙外吵吵闹闹的,宫人逐渐聚集,看得周引阁直皱眉。
一旁的谢商止突然猛拍一下额头。
“我忘记了,师傅说了,今天宫内要放烟火给宋贵妃过生辰,各宫人多,就挑在了凤仪殿附近。”
周引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商止拉下观望亭,周引阁一言不发,依着谢商止拉着她逐渐远离观望亭。
“那凤仪殿呢?”谢商止回头看她,只见周引阁的眼里含泪:“皇上不怕凤仪殿的人出意外吗?”
谢商止嘟嘟嘴没说话,其实谁都知道,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没有理由,烧了一个凤仪殿正正好好,他可以给宋贵妃重新建一个。
看着腾飞的龙凤,周引阁的眸子里印满了这绚烂的烟火,眼神里不只是羡艳还是其他。
倒是一旁的谢商止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看得哇哇叫:“这烟火好是好,要是留得住……哎!你干嘛去?”
不知道哪一句话牵动了周引阁的神经,她转身就朝门口跑去。
“你等等呀!那里危险!”
谢商止没拉住周引阁,在烟火腾飞后,那一点点落下的火星直奔周引阁过来。
周引阁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火点瞬间透过轻薄干燥的衣料落在了周引阁的胳膊上,接着周引阁半面身子都被火笼罩。
火星落下的那一瞬间变得火辣辣的,周引阁咬了咬唇,硬是一声没吭。
“你疯了吧!”
谢商止慌忙拉着周引阁跳进浅塘里,浅塘无人打理,早已肮脏不堪,好在前些天下过雨,还有些水。
半晌谢商止才艰难地从浅塘里爬出来,又把周引阁拉回房间,笨拙地翻出烧伤药就要往周引阁胳膊上倒。
“我留住了……”周引阁看着手臂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她把半条胳膊的狰狞举起来给谢商止看:“这就是我留住的烟火。”
当晚周引阁的伤口反复化脓,她再次发起了高热,胃也因吃得油腻而变得不舒服。
好几次她好像看见了皇后,她抱着自己唱着歌歌,是那么温柔。
她还是温柔的拉着自己的手,温热的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周引阁伸了伸手,面前的虚影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腐烂的房梁。
再次睁开眼睛,天亮了,周引阁转头看向穿过窗子照进来的阳光,她便知道,她挺过来了,至此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杀得死她。
那样小小的周引阁犟得像头驴,口出狂言将烟火留住。
不过自那以后每每受凉,那条胳膊就会发痒发热,所以每到春秋谢商止都会习惯性的给周引阁带一瓶药,哪怕它早已结疤。
……
周引阁看着手上熟悉的小瓶子,伸手细细摩挲,神色缓和:“我不需要,它早就不疼了。”
她将瓶子丢给谢商止:“我有死士要养,不如送些金银吧。”
谢商止看着眼前有脾气的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又落在了她的眼睛上,今日先帝殡天,周引阁足足哭了一整天,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下意识地朝它伸手。
“做做样子就是了,干嘛一直哭?”
周引阁听着谢商止的话垂眸没理他。
谢商止略略冰凉的手搭在了周引阁的眼睛上,很舒服:“你什么时候能为我这样哭一哭?”
但周引阁后退半步,带着疏离的笑,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只哭死人。”
谢商止垂下手:“真无情啊公主。”他的眼底不带有一丝感情,眼睛却是含笑的:“若是面对公主,我可是会痛哭流涕的。”
周引阁不搭理,甩开他大步往前走。
他想左右逢源,冲沟里放牛,她没资格怪他,但愿他满是假话的嘴里能有一点真情。
“别忘了你的身份,谢商止,你我之间的关系你最好拎清一点。”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往承福门走去,身后谢商止的眼神逐渐深沉。
真狠心啊,玩笑掩盖内心,你我泾渭分明,她甚至不愿意说一句“我们”。
……
周引阁是在十五岁才出的冷宫,如今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虚与委蛇,周引阁愈发得宠。
直到周引阁烦不胜烦,软禁周珃,事情才得以收敛。
事情比周引阁想的还要顺利,她顺利接手了皇帝的密卫组织,并将其中大换血。
借着谢商止的势,她做什么都更方便一点,她开始肆无忌惮的在京城招募死士,秘密培养。
如今她的密卫遍布整个京城各行各业,她也履行承诺帮助谢商止——虽然还没有彻底掌控禁军,不过也只是剩下一些小喽啰。
也就是说,即将完整接控禁军的谢商止,会完完全全拥有干预朝廷的权利,甚至,左右皇帝的废立。
不知怎的,谢商止确实越来越疯,这引得周引阁一头雾水。
她如今长大了些,心智更加成熟了,知道在这宫里最不该奢望的是情感。
谢商止利用她,她不怪他,她没比谢商止好到哪去,一开始接近他,也是为着有朝一日可以从冷宫出去。
现在也是,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利用他,她知道谢商止对自己感情复杂,抱着不拒绝不理睬的态度,才能彻底拿捏住他。
可谢商止却不这么想,他变得像条疯狗缠着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
周引阁推开谢商止就朝大皇子周归衡的住处走。
谢商止却在后面幽幽地提醒她。
“公主,太子已经十六了,大绥不可一日无帝啊。”周引阁白了谢商止一眼,谁知后者看周引阁的样子竟有些得意,他眯了眯眼:“若是公主肯求求我……”
“哼。”周引阁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一脸的嘲弄不加掩饰:“大人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一天。”
嘴上这么说,可她还真怕谢商止一疯,干脆破罐子破摔拥立周归衡为帝。
那她这么多年做的全部功亏一篑了。
谢商止不再说话,二人很快走到了周归衡的住处,周引阁略略皱眉。
承福门周围连一个侍卫宫女都没有,着实古怪,她回头想问问谢商止,只见后者低着头心不在焉,她干脆一直往里走。
直到到门口,她才反应过来,她转身捂住谢商止的耳朵,趁他没反应过来,唇就压在他的唇角的痣上。
谢商止瞬间瞪大眼睛,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砰”地一声,就被周引阁推进了房内。
“是谁!”屋里很快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周引阁微微一笑,刚刚在殡宫,宋垂容就没来,结合这承福门一人都没有,她很快猜到了。
皇帝虞祭未到,这殉葬名单也仍然未定,皇帝的妃子中,宋垂容年轻貌美,又深得皇帝喜欢,又没有子嗣,自然而然殉葬。
这个时候选择依附别人活下去,倒也是明智之举。
谢商止没法登基,不发动战争的话,只能依附皇子公主生存。
可今日谢商止无意撞破周归衡的事,若周归衡还想登上皇位,就得先解决了谢商止。
纵使谢商止向周归衡投诚,他也断不会容忍谢商止知晓这件事,他也就不可能成为周归衡的心腹。
如此,谢商止想要活命,就不得不来求她。
谢商止的权利已经很大了,若是日后他再以此相逼,恐怕这大绥真的要换姓了。
周归衡也不太敢深责谢商止,只是让他出去。不该说的话不要多说。
欺辱庶母,十恶之一,流放绞刑自是不必多说,如今正在国丧期,这种事被传出去,朝堂上的那些老头子一人一口吐沫都淹得死他,他怕是登基无望。
周归衡的眼神逐渐狠戾。
更何况这个谢商止还是悫阳公主的人。
而谢商止心不在焉地一直走到永宁宫,走到门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就看见周引阁坐在门口的梨树上晃着腿,她手里拿着一壶梨花酿,香味从树上飘到谢商止面前。
树上的人笑靥如花,眯着眼睛,心情似乎很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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