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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要变天了

谢商止看着把自己挂在树上的周引阁,气不打一出来,可是听见周引阁狡黠的声音,却又不知从何开始气。

“公主今日,威风得很。”谢商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引阁恨不得将她从树上拉下来。

周引阁今日心情好,抬起手里的酒罐仰头往嘴倒,手落酒瓶应声落地,落在谢商止的脚边。

紧接着她一顿,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径直向后倒。

谢商止脸色一变,冲上去接住掉下来的周引阁。

树不算太高,谢商止接住周引阁也只是微微后退几步稍做缓冲。

看着怀里合眼皱眉的样子,谢商止胸口总有种莫名的情感仿佛随时都能喷涌而出。

她向来是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的主,自从他遇见她,似乎她都在与人针锋相对。

她永远桃花眼微眯,看谁都像是在**。

也知道她看似得意,实则先帝死后,她才是最伤心的一个。

十七年没能得到的父爱,她这三年统统体验过了,可她还是选择杀了他,无他,不杀他,她对不起早殇的母亲和着十五年来艰苦的自己。

这一觉周引阁睡得很熟,可以说是这三年来她睡得最熟的一次,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见到了母亲,一旁是已经年迈的先帝。

……

画面一转,她梦到了先帝晏驾那夜。

周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驱赶了所有人,偌大的寝宫里,剩下他独自面对死亡。

大门被推开,周珃艰难的转过头,周引阁一袭白衣,手里拿着长刀,刀尖还在滴血。

“父皇,女儿来了。”周引阁递过来的茶有毒,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也无可奈何。

她面对他笑脸相迎三年了,太累了,如今却连装也不肯装一下。

周珃像想到什么一样,只得将手垂落下来。

他努力地撑着自己的身子,想让自己坐起来,可每动一分,都如刀割一般。

“扶……扶我起……”

周引阁静静地看着。

直到他没有力气,瘫倒在床榻上。

周引阁才微微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知道母亲在冷宫内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周引阁无视周珃的眼神,甚至垂下眼贴心的给皇帝盖上被子。

“她和我讲,女人在这世上艰难的很,活着,永远是第一位。”

周引阁轻笑:“那段日子艰难,好在凤仪殿殿角有一株红梅,每年冬天她都会坐在屋子里盯着那株梅发呆,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那株梅也死了。”

“她生了场大病。”

“就在我以为她挺不过去了……”周引阁眸子染上一抹悲伤,很快消失:“等到春天,母亲生生挺了过来。”

“她整个人瘦的皮包骨,那时我真的不知生死那个才更轻松。”

“她却抱着我,言语坚定,她说‘旁人看中的尊严、脸面,刻在心里的屈辱、难堪,爱恨执念,名利屈辱,所有能拉扯着人情绪的虚名,现在想来,都不及活着本身重要’。”

周引阁深吸一口气,转身瞪着周珃:“曾经我也这么认为,可就在七岁的时候,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她缢死在了房门口。”

周引阁眼神失焦,她紧紧盯着虚无中一个点,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嘲般的笑了。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借任何外力吊在房梁上的呢。”

她的眼神变得狠戾,猛地转身凑近周珃:“所以周珃!告诉我!为什么把她关在凤仪殿!告诉我!!”

周引阁的眼睛猩红,她狠狠地盯着周珃的眼睛,不错过其中任何情绪。

偏偏对方的眼睛中古井无波。

四目相对,过了好半晌。

周引阁看着周珃,平复了心情,微微扯着嘴角:“她死没几日,侍女也缢死在我的门口,我在冷宫,完完全全地变成一个人。”

“啊对了,你知道自缢死的人是什么样吗?”

周引阁饶有兴致地搬来一把椅子:“我出门的时候,她都凉透了,那长长的舌头像是来找我追魂索命的鬼。”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周引阁笑着,笑意不达眼底:“我在想,人肉会不会好吃。”

“人肉啊……”周引阁轻呵,陷入沉思,语气喃喃:“那滋味……不好受啊……”

周珃轻叹了一口气:“我……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也……也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

周引阁懒得听他讲话,径直打断:“这些年每每我见你,都能够感觉到你的情绪,你在借着我的样子,怀念我的母亲。”

周珃的脸一瞬之间变得轻松,他的眼神飘到其他地方:“你的母亲,她是个温柔的人。”

周引阁的脸色骤然一变:“父皇是个能人,当年涉事之人一个不留,让我查无可查。”

周珃的脸变得惨白,他微微侧过头想躲开周引阁的目光。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转了。”

周引阁的话说得不明不白,哪怕是个傻子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您何以为我今日要来送您最后一程,石昭仪我已经将她处死了,十八年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尤其是听到石望舒的名字,周珃的脸色更白了,可在周引阁提及十八年前的事时却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末了,他居然笑出声来。

石望舒当然没事,不过她冒雨相见,定有猫腻,她只能赌一把她和这件事有关系。

如果周珃承认石望舒知道当年之事,哪怕他死了,她也可以逼问石望舒。

“你笑什么?”周引阁皱眉。

“你和她还真是像,不愧是她的孩子。”周珃满眼红血丝,说一句话就咳一声。

“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朝堂诸人劝我立后,可我不肯,皇后之位,永远都是她的,哪怕她走了……我咳咳咳……”

周引阁冷笑一声,一脸鄙夷:“皇上可真是情深,这么多年都未曾立后,即便再宠爱宋贵妃,依旧在宫里为母亲保留一席之地。”

听出了周引阁的嘲讽,皇帝望着她的眼神变得不可置信。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这般审视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长得活像当年的皇后,在她的眉眼处,还依稀能看出他的模样。

“可惜了,如果一定要将爱分成几种,那么怀念是爱里最不值钱的,它甚至只需要你付出一点时间,皇帝万岁啊,那一点时间很值钱吗?”周引阁嗤笑。

“是不是在你眼里,你能偶尔回忆起她,于她而言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也对,能被九五之尊怀念至今,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大绥的皇后身死,没有服丧辍朝,没有谥号追封,没有随葬棺椁,只有皇帝日日夜夜的想念,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赐?”

皇帝撑着手肘想要起来,周引阁上前去扶,直到皇帝看见她手上滴血的剑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接着甩开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透着执拗,嘴唇颤抖,看着面前和皇后如此相像的周引阁,喃喃着未竟之事:“遥尘……”

周引阁听他叫皇后的名字更是皱眉:“当年究竟为何将未曾出月的皇后封在凤仪殿内?”

谁知道皇帝居然笑出声来,不过他咳嗽到一半,就有血从嘴角流出来:“哈哈哈哈,因为她太不切实际了。”

“哪怕你逼问石望舒,她也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咳咳咳……”周珃伸手,想去拉住周引阁的衣角:“孩子,你不能永远活在痛苦里,活在过去……”

周引阁眼眸中流转着不甘心和痛苦,她一把拍开周珃的手:“你没有痛苦,你万金之躯,天下之主,你自然没有痛苦,可你却高高在上的要求在痛苦里诞生的孩子不要痛苦,不要活在过去!”

周珃慢慢挪回床榻之上,缓缓闭了闭眼:“朕亏欠你和她,所以这么多年你和谢商止勾结朕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咳咳咳……”

周引阁气极反笑,总有那样一种人,他轻飘飘一句话,可以否定一个人的全部努力,并将其归功于自己的不追究。

“可惜了孩子。”皇帝的手垂下,眼也合上:“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没有人可以挑战帝王的尊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你现在这样,和你的母亲真像,朕是对不起遥尘,所以朕会亲自去像她谢罪。”

周引阁明白皇帝不会再说下去了,听见他的声音冷笑:“还是别了,让她好好投胎吧,别再挡了她的路。”

不只是哪句话使得皇帝猛然睁开眼睛,他用尽所有力气伸出手指向门外:“滚!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封了凤仪宫吗!我告诉你!”

“因为她是个疯子!而你——”周珃伸出手指着周引阁:“你和她长得如此之像……”

周珃的话说了一半,眼泪先落下来,他支撑不住,手肘在床沿喃喃道:“也是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是疯子!”

“周曌,你敢与朕身边的内侍勾结!软禁当朝天子,你们一定会不得……”

周珃还没说完,周引阁身后的谢商止眼疾手快拿起一旁的帕子堵住了周珃的嘴,不让他再说任何诅咒周引阁的言语。

周珃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床榻上,他连抬手拿掉帕子的力气都没有。

周引阁抬手,谢商止将帕子从周珃的嘴里拿出来。

“这是我一手打下的天下,是我的……而它永远都不会属于疯子!”

周引阁站起身来,看着周珃轻吐一口气向后倒去,他瞬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出……出去!”

周引阁垂下眸子,借着周珃的寝衣擦拭着长剑上的血。

“来……来人……”周珃目眦尽裂,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周引阁,干枯如柴的手在空中挥舞,满心的不甘在最后的挣扎里暴露无遗。

周珃彻底心灰意冷,他瞪大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她的衣袖,仿佛想要告诉她什么:“宋……宋……”

周引阁从他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那个身影微微用力便抽出衣袖:“相见宋垂容?还是想让她陪葬?”

周珃头动了动,周引阁的剑早已擦拭好,她握着剑柄,毫不犹豫地向皇帝刺去。

却在仅剩下一毫之距停下。

看着瞪大眼睛长着嘴已经咽气的周珃,周引阁的眼眸满是淡漠。

她当然不能对他动手,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惹无尽的麻烦。

周引阁沉默着注视一切,她静默了好久,半晌才喃喃自语:“您就自己孤独的走吧,一个人也别想带走。”

殿外的谢商止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周引阁的帕子,脚底下躺着几个太监,至此,周引阁帮他实现了当初的约定。

门外雷雨交加,大绥,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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