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刻,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被冻住了。
东枝定定望着他,满脸无辜:“大人说什么呢……我为何会认识清水的妻女?”
她停顿片刻,被安沛离那双眼睛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离文肆转头看向她,见她已哑口无言。东枝这反应,当真让离文肆有些怀疑了……
怎料安沛离突然笑出声:“开个玩笑,瞧把东小姐吓得。”
东枝呼了一口气:“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笑意不散:“身份干净,如何怕一个玩笑?”
东枝一听立刻起身:“大人已查过我身份,否则也不会允我留在军营!只要大人相信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安沛离不紧不慢说道:“那劳烦东小姐,再替我把那对母女寻来。”
她垂头应下,转身离席。
安沛离朝墨青颜抛去个眼神,示意他盯着。
“这就是你说的引蛇出洞?”离文肆问。
他挑挑眉,没有说话。
肖之垚瞧见唐今满头大汗四处奔走,像是在找什么人,便叫住他问一嘴。
唐今看见这几人,跟见了鬼似的往后一退,险些一屁股坐地上:“头儿!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肖之垚收扇敲他的头:“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混’……”
唐今的手在底下拼命扇动,示意让他过来。
肖之垚皱着眉:“什么事还要说悄悄话?过来说。”
他急得直跺脚:“舒思暮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搞的鬼!”
“不见了?”
离文肆觉得有些蹊跷,肖之垚也拿到了货,海主不见了他们着什么急?
“一转头的功夫就不见了!我问旁边人,说是取什么入股凭证去了,这都过去半柱香时间了,还不回来定是出事了!”他畏惧地瞄了安沛离一眼,“刚被歹人下了毒,现在又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肖之垚无奈摇头:“走走走……”
“做什么去?”他睁个大眼。
肖之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还能做什么?找人!”
“肖宫主,”安沛离纹丝不动坐在位子上,“货都到手了,人不见了与你何干?”
“海主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耽误我赚银子?”话落,他便跟着唐今寻人去了。
“走,”安沛离嘴角一勾,“凑个热闹。”
离文肆上了二楼,见商贾们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这姓舒的怎么回事?取个凭证这么久?”
“我看呐,她可不是真心想分股!”
“听说开宴前她还被人下了毒——莫不是受人威胁,要将凭证给出去?”
……
先是有人上了毒酒,又是舒思暮消失不见……这二者可会有联系?若找不到暗河尸体背后的主谋,舒思暮的身份便始终是个谜;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乱上添乱。
话说回来,东枝倒是没撒谎,二楼往厨舱方向确是通往景台。离文肆迈着步子,按照方才去厨舱的路程,景台正位于厨舱正上方,也就是此时脚踩着的地方。
不过这两层楼的楼梯设在宴席那端,如果想从此处下到厨舱,只能像安沛离那样用轻功翻下去——倘若东枝有武功在身,那岂不是……
2
安沛离突然止住脚步:“有声音。”
离文肆随之停下,仔细辨着,竟听到有人被捂住嘴发出的声音……
她缓缓低头看了看脚下:“厨舱传来的。”
厨舱的门半掩着,安沛离走在最前头,悄无声息推开门,露出半个身位往里探去——里边依旧是一番忙碌景象,并没有人被绑。
“不在这。”离文肆反应过来,“按照方才楼上的方位……应该在距离此门二十米的地方。”
安沛离皱眉:“距此处二十米,是洗碗的地方——看来这两层楼之中还有空间。”
他掩上门,带两人绕去另一头。离文肆抬眼望去,发现二楼景台后有一处盲区,被木栏挡个正着。
安沛离撩开衣摆正要上去,突然见有两人被绑着麻绳,就那么从楼上被吊下来,晃晃悠悠悬在半空。定睛一看,正是东枝和舒思暮……她们嘴里都被塞着白布,死命挣扎着。
李氏的脸从木栏后出现,她低头看着他们,接着一跟头翻下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刀,她看向安沛离的眼神,简直要把人给活吞了。
墨青颜和肖之垚从景台追下来,想来是对峙已久。
安沛离饶有兴趣地抬眼瞧了瞧被高高挂起的两人,不由得发出赞叹:“清水的夫人?真有两下子。”
“安沛离……你居然还没死!”
他歪歪头:“就算我死了,你夫君也回不来。”
“我杀了你!”她红着眼朝他刺过去。
安沛离两手一抬,将身边两人推远,接着一只手背在身后侧身躲过,单手过了几招便一肘将她击回原地。
他绕了绕手腕:“九司祭调教过的人,果然不赖。”
李氏恼羞成怒,将刀举在绳子面前:“想让他们活,你必须死!”
墨青颜一剑抵在她脖子前:“你敢!”
安沛离觉得可笑:“她二人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去死?”
李氏突然露出一个笑容,看向他身旁的离文肆:“有她的命。”
他压下眼:“什么意思……”
“姓苏的给你们的药方是假的,真正的药方,在我这。”
“我凭什么信你?”
“我亲眼所见,”墨青颜看着他,“她逼着东枝和海主,将那张写着药方的纸吃了下去。”
安沛离狠狠盯着她,咬牙切齿道:“如此作风,真不愧是九司祭。”
李氏掉下泪:“你当初,不也逼着我夫婿吃下了一封信么?”
墨青颜猛地回头:“你知道……”
“你们内部,有九司祭的内鬼。”
她的刀靠近绳子一分,墨青颜的剑便近她一寸,直到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那李氏从袖口掏出酒瓶,墨青颜见状正要一剑劈碎——
“青颜!”安沛离阻拦。
她将酒扔过去:“把毒酒喝了,我就放了她们,否则你别想拿到解药。”
安沛离握了握酒瓶,抬眼说道:“九司祭让你来杀我的?”
“废什么话!”她又将刀抬高了几分。
他看着李氏那只手,抖得像筛子。
几人根本来不及阻拦,他便拔开木塞一饮而尽。
那嘴唇被酒水润得有几分桃红,他当着李氏的面倒了倒瓶子,接着扔在她面前。
安沛离咽了咽嗓:“你难道不想听听,你夫君的遗言?”
她的神情突然有些呆滞了,手上的刀也慢慢松下来,又像是突然被什么警醒,大声吼道:“休想耍什么花招!”
“阿娘!”幼童的声音传来。
离文肆一回头,见两名安军将她女儿带上来。
安沛离微微一笑:“你死了,你女儿可怎么办?”
3
李氏瞬间软了下来,将刀藏在身后,泪流满面地跪下来。
“阿娘……我要阿娘。”那孩子哭喊着。
“把我孩子放了!我任凭你处置!”
安沛离走过去缓缓蹲下,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只要你实话实说,我不会伤及无辜。”
“你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既为九司祭做事,一定知道十八郎。”
她抽泣着:“我知道那姓苏的常年为你们木元宫供奉辎重,不仅如此,他早与你们宫主有私自交易……他近些年与十八郎有生意往来,并且,他早已将宫内信息卖给了十八郎。”
安沛离的指尖嵌入手心,连带着整个手臂都紧得发抖;他突然笑出声来:“难怪,九司祭会盯上十八郎。”
他起身抬手,命安军将她扣住。
她抬眼看向女儿:“我夫妻二人一时被蒙了心才投了九司祭,酿成大祸。我知道,他是服毒而死。上头派我来投毒,是想让你像我夫婿一样成为他们的傀儡……我本以为成为九司祭的一员能享尽荣华富贵,不为吃穿发愁,是我错了。”
“若你知悔改,我大可带你入宫,保你母女周全。”
李氏扯出一抹苦笑:“九司祭如今能派人潜入五元宫,可见江湖上已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了……”
“大人!这孩子中了毒!”
安沛离猛地回头,见那孩子面色发乌,短短时间内就没了意识。
“你竟对亲生骨肉下毒!”他掐住李氏的脖子,指缝间渗出血来。
“我杀不了你,九司祭一定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我的女儿……”她笑着哭出来,“权当是我的报应了。”
安沛离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便缓缓松了手,示意安军将她女儿抱过来。
方才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没了气息。
李氏抱着她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明知那是毒酒,却能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她声音虚下来,又看了看离文肆,“你身后那女子,定是你想护住的人。”
安沛离侧头望过去,没有说话。
“安沛离大人,”她突然换了称呼,嘴角渗出血,“我知大人氏族世代随宫主征战,得百姓爱戴,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入木元宫保命。如今江湖恐有大患,希望大人,护得所爱之人,护得了木宫,也护得了江湖……我这条命,也死得值得。”
话音未落,她便抱着孩子倒了下去,与她夫君同样的死状,再也没起来。
墨青颜砍断麻绳将二人救下来,东枝似乎吓得不轻,一头栽在他身上。
安沛离看着地上这对母女,他手上残留的李氏的血,还顺着指尖往下滴。
“大人,如何处置?”安军问。
他眉眼暗下来,沉默半晌后开口道:“带回军营验尸。”
离文肆迈着步子走过去,感觉脚上像是系了千斤顶。她看着母女二人被蒙上白布,竟想起了在木宫做苦活时的场景。那时,似乎每天都有人死,要么饿死,要么累死,所以她常看见三两侍卫抬着盖上白布的尸体走来走去。
舒思暮揉着肩膀,方才被吊了太久,胳膊难免酸疼。眼见着被抬下去的尸体,她缓缓垂下眼,走上前说道:“安大人如今知道十八郎失踪的来龙去脉,便也不必怀疑我了吧?”
他将目光移到她身上,面色凝重:“自然。”
舒思暮微微颔首,同肖之垚回了二楼,边走边抱怨:“我活了二十来年,还是头一回知道纸是什么滋味儿……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我可真就掉海里淹死了!”
“如此隐蔽的盲区,要找到本就费功夫……”
安沛离征战数次,也踏过无数尸身,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沉默寡言。
他经过墨青颜身旁,斜眼看了看东枝,冷言道:“抱得挺紧啊,可别被迷了心智。”
墨青颜无奈摇摇头,随他去了客房。
离文肆跟在后面,低声自语:“原来那酒没毒。”
安沛离“嗯”了一声。
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李氏做的一场戏罢了。夫婿被九司祭利用,服毒而死,这或许让她断了最后活着的念头;她不愿给安沛离下毒,是心中尚存善念,也是对木元宫的希冀。即使有年幼的女儿,她也不希望成为九司祭的傀儡,只得带着女儿一同离去……
他看着墨青颜将东枝抱进屋里,转身关门站在门外,像是思量着什么。
“哥,舒思暮那边……”
“目前来说,她对我们没有威胁。”
阿意两手抱在胸前:“说不定就像哥说的那样,她是火元宫的人。金却那厮早已视土元宫为废宫,肖之垚自是要找一方联手。”
“没有确凿的证据,还不可妄下定论。火土两宫的局势我并不清楚,至于肖之垚——可比看上去复杂多了。”
“大人,”安军呈上来一封信,“这是从李氏袖口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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