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之前只在水宫用过膳,那自是跟桐元乔的招待没法比。离文肆见这宫殿跟离府差不多大了,却也只孤零零放了五张桌子——她还以为,自己居然能跟两大元宫的宫主在同一空间里用膳。
水流云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略带着嘲讽的意味:“文姑娘该不会以为宫主会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离文肆假笑道:“我见识短,宫主见笑了。”
她走向最边上的位置,又被水流云抢了先,一转头才发现安沛离就在她旁边落座了。离文肆懒得跟她抢,索性坐到安沛离对面去了。
安沛离依旧沉着张脸。离文肆不免暗自数落,这般阴晴不定的男子谁能驾驭?谁要是嫁了他,那可真是倒了霉了。
水流云倒是没落座,直接挤到安沛离旁边去了。离文肆原先还担心他的手受伤,用膳会不方便,现在看来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毕竟都是女子,水流云一坐下,离文肆就晓得她要做什么了。
安沛离见她坐过来,下意识往远挪了挪:“你这是做什么?”
水流云端起碗,又往过凑凑:“喂你啊。你手伤成这样,如何吃饭?”
他皱着眉:“我不习惯别人喂我。”
“我哪算什么‘别人’?来,尝尝这个。”
安沛离头一别,下意识看向对面——
离文肆真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表面上平静,心里已经反感到极致了。
水流云顺着目光瞧过去,不悦都写在脸上了:“吃饭还得经过文姑娘同意?”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妥。”
她放下碗,将筷子拍在桌上:“在场除了她,都是一同长大的兄弟,算什么‘大庭广众’?”
安沛离有些烦躁的样子,却也不好直接拒绝:“我不饿。”
“今日不吃,以后就都不吃了?你这手一日不好,我还就一日不走了。”
阿意插话:“真巧了,我这手削木头时不小心伤了,也不方便。师姐要是这么喜欢喂别人吃饭,不如喂我好了?”
水流云瞪过去:“少来……”
离文肆实在看不下去两人推推搡搡的,于是起身走向对面,一屁股挤进两人中间,险些把水流云撞倒。
“大人是因为与宫主太熟了,所以不好意思麻烦宫主吧?”接着她新夹了一筷子菜,“我喂大人?”
这一招把两人都吓住了,她转头就看见水流云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再回头,安沛离却带了些笑意。
离文肆冲他眨了眨眼。安沛离像是被点了穴,木讷地凑过来吃下一口。
水流云的脸变得透红,气得坐回了座位。
“豆腐不错,大人尝尝。”
“这鱼可真鲜,大人试试?”
“多吃肉,有助于身体恢复。”
“青菜多来点。”
……
这一时半会,离文肆不停地往他嘴里塞吃的。
直到安沛离嘴里被填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谢谢你……差不多得了……”
她见他这副样子,不得不尽力憋住笑,满意地放下碗筷:“大人吃饱了就好。”
离文肆坐回去,就见墨青颜朝这边投来一个钦佩的眼神。
水流云盯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离文肆不免暗自窃喜,想玩儿暧昧?看谁腻得过谁……
方才没注意安沛离看过来的神情,离文肆才发现,他的耳朵连带着脖子红了一大片。
2
用过膳后,离文肆随几人入了主殿——只是没想到带他们去见宫主的是崔怜。她看见离文肆的第一眼,竟不比从前那般穷凶极恶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东氏医馆暴露的原因,她反倒有些回避。
安沛离明明已将后殿闹出人命的事上报,她却依旧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宫主身边。桐元乔就任由她在眼皮子底下枉顾人命?难不成闹出人命来,桐元乔也无所谓……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竟没有再藏于屏风后。
待几人站于殿前,离文肆便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愈发清晰——深绿的绸缎长袍,袖口是金黄色凤凰的精工刺绣,外加连身的帽兜覆在额前,更显得神秘了。
在场除了离文肆,似乎没人觉得惊讶,想来他们都是宫中人,大都见过桐元乔的样子——只不过没人见过真容罢了。
松垮的帽兜下黑乎乎一片,压迫性极强。
“头低下。”耳旁传来安沛离的提醒。离文肆这才反应过来只有自己抬着头。她速速将头埋下去,不敢出声。
奇怪,水流云理应与其平级,何故也如此卑躬屈膝的?
桐元乔缓缓走下台阶,脚步停在水流云旁边。帽兜下传来低沉的声音:“真是许久不见了,流云宫主。”
她微微颔首,这才直起身来:“你我二宫并肩多年,虽不在一处,心却是齐的。”
桐元乔突然笑起来,那笑声闷在面具后,听着尤其沉闷。
水流云这句话岂不是摆明了要把自己跟旧盾撇干净?桐元乔理应是不会表明旧盾的去向,否则就是将安沛离给出卖了。
离文肆心里默默打鼓,跟这满屋子的大人物在一块儿,还真是有些毛骨悚然。
“木元宫自乱战后遭重创,如今也修缮完备,就差一事,我得求个真相。”
“何事?”
“如要查明——需借水宫战盾一用。”
水流云笑了笑:“这是何意啊?”
“所有人皆知,我木元宫常年使用水宫的水盾,可为何火攻来袭,水盾反而越烧越猛,可活活烧死了不少人——”
她一副无奈的样子:“此事应该去问火宫,元乔宫主为何在这怀疑自己人?或许是他们的工艺更加精进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自己人……也不能什么都信啊。”
水流云没有半分心虚:“这话说得对。说起来,毒樟木的事还多亏了肖宫主。你说安大人会不会……与火土二宫有什么瓜葛?对了,古银市一行,似乎也有火宫的参与呢。”
安沛离的脸突然阴下来。
离文肆现在真想看看桐元乔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个什么表情。这事似乎还没有人上报,水流云作为水宫一方先行说出来,未免有些不给木宫面子。
桐元乔停顿片刻,依旧是不变的语气:“流云宫主对我们安大人很是关照啊——”
接着她走近了,将手放在水流云的肩膀上:“你们不再是稚童了,很多事情就算是青梅竹马,也该注意点分寸。流云宫主是明事理的人,不用我明说了吧……”
她方才还有些挑衅的意味,现下竟被桐元乔灭了不少气焰。
3
水流云比她矮了半个头,她盯着帽兜下的黑暗,突然笑了起来:“元乔宫主真是言重了,我哪想得了那么复杂?你也知道金宫势力有多大,战乱后水木二宫便互相帮衬着,若不是我找见了什么证据,才不会无凭无据地胡乱猜测——”
桐元乔看着她从袖口掏出那支短箭,像是痛恨到了极致,暗自攥紧拳头。
“我想这东西,我们都应该见过,是吧?”水流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古银市半途中有胡人遇袭,我猜是他们抢了火宫的生意,这短箭便是在周围发现的。”
桐元乔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转头看向安沛离。
他双手行礼:“禀宫主,确有此事。”
“真巧,安沛离没看见的东西,偏偏被流云宫主发现了。”
“这短箭与当年战乱时火宫用的武器极其相似,想证明火宫究竟有没有参与古银市一行,验验便知道了。”
桐元乔低声笑着:“流云宫主这是……怀疑我们木宫?”
“看来元乔宫主还不知道,因为那火宫交易的火药,还害死了一名跟随我多年的女将。”
离文肆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看向安沛离。那副看似寡淡的神情下,眸色微微有些颤动。
所以水流云这次来是为了还夕玉一个公道?似乎没这么简单。从她的立场来看,如今需要查明两件事,其一,夕玉对安沛离行刺的缘由;其二,安沛离杀她的缘由。
“木元宫不如水宫事务繁杂,并非事事都要上报——所以水宫的人命,我管不着。”
离文肆不由得暗自敬佩,不仅是桐元乔,还有安氏兄弟这般怼人的口才都够她研究大半辈子了;要是有这等反应迅速的脑子和嘴,何至于在将医域连头都抬不起来。
水流云似乎被她惹恼了,却也没摆在明面上:“元乔宫主不是说,当年我的战盾有问题吗?正好借此机会查个明白,也能还我一个清白。”
桐元乔背身走远:“不知流云宫主,想如何查?”
“这就要交给你们处理了。武军署,一定能鉴别。”
离文肆突然知晓了水流云的真正目的,什么还手下公道不过都是借口,她无非是想以短箭为借口,进入武军署打探旧盾的去向。
桐元乔笑笑:“届时有了结果,定第一时间传信去水宫。”
“我怎知元乔宫主会不会护短?这回怕是要破例了,我想亲自去武军署。”
她莫名觉得可笑:“武军署乃军事机密,再好的盟友也不可触碰这条底线——戚老难道没教过你?”
戚老……离文肆从未听过这个人。不过从水流云这气个半死反应来看,她对戚老,或许就像离文肆对将医域一样——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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