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沛离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听你这意思,火宫还与将医域有瓜葛了?”
墨青颜沉默片刻:“水流云说九司祭曾去过爆炸的地方,会不会与这个有关……”
“九司祭是想从内部摧毁五宫,说不定是想寻得火药的用料,如此便多了一个把柄——跟屠苏府一个道理。”
“肖之垚与火宫交易,肯定是想着联手对抗金宫了。火宫那些人帮着金宫打了多少年下手?能用来火攻的武器,只要制造出一件便要上报上交,哪里有什么自己的权利可言?土元宫更不用说了,肖之垚整日花天酒地,开着间布坊,还时不时往青楼跑……在金却眼里啊,早是废宫一个了。”
“这三宫都在北域,与将医域有交集倒也不奇怪。”
听到这,离文肆就听见有人呼哧带喘跑进去,听着好像是平安的声音:“军师!军——”
嗯?怎么突然不说了?像是被噎住似的……
接着便听见墨青颜走动的声音,似乎是刻意背着安沛离。
离文肆循着声贴上去——
“别着急,慢些说。”墨青颜道。
平安慌慌张张:“军师,言真剂里边……也有雾桃。”
接着营帐内一阵沉默。
离文肆吓了一跳——这不就说明将医域内,有九司祭的内鬼吗……
“下去吧。”墨青颜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
“什么事还得背着我?”安沛离问。
“有件事吧……的确是不想让你知道。在朝暮坊的时候,我趁着东枝醉酒把她扶进房,顺了瓶药出来。这不方才一查,那里边居然也有雾桃。”
究竟为何,不能让安沛离知道言真剂这种东西?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得查出那个内鬼。”
“让傅老去一趟,会不会太冒险?”
“这事要让他知道……定会寒心。”
“我去侧面打听打听。”话落,离文肆听见墨青颜的脚步声。
她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门口就跑过去了:“墨军师。”
他刚出来,猛地往后倒了几步,连连拍着胸脯:“离姑娘走路怎么没声儿,吓我一跳……”
离文肆直说:“我去吧。”
墨青颜突然反应过来:“你……都听见了?”
“顺道路过,听见你们在说将医域的事,便逾矩留下来了,还望墨军师海涵。”
紧接着,帐帘后一只手掀开,迎面看见的便是安沛离那张诧异不已的脸。
“这么惊讶做什么?不是你让我好好回去学医吗……”
“我那是气话!说什么你都信?”
离文肆终于听见了最想听见的话,竟然有些欣慰:“终于承认那是气话了。”
墨青颜见状,便道:“你们聊,我去趟医药营。”
“你进……嘶——”安沛离下意识去拉她的胳膊,却总是忘了自己手上有伤,又抖着缩回去,用胳膊将帘子撩开一些,“你进来!”
离文肆从他身前走进去,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你若是真回了将医域,不许插手军营的事,听到没有?”安沛离语气十分急促,担忧地望着她。
离文肆微微仰头,望着他那双含着水的眼睛:“我在想,万一那内鬼是我想解决的人,我可不能丢了这次机会——”
“谁?”安沛离毫不犹豫地问。
回忆起在将医域的时刻,被那些权贵儿女嘲笑,被抢走阿娘寄来的包裹,被夫子看不起……印象尤为深刻的是,有人将她抄了几天几夜的医书丢进了池子里。
弟子们说她是蠢货,夫子让她滚回南域去卖面。没少一块肉,没掉一块皮,可就是能令她心中生恨。
“好多人,记不清了。”
他泄下力,又逼近一步:“你想怎么做?”
“和你一样,查出那个内鬼。”
“万一不是那些人当中的其中一个呢?”
“万一是呢?”
安沛离皱紧了眉:“你见识过九司祭的手段,让我如何放心你?”
离文肆一听,脸上泛起笑意:“你居然在关心我?”
“我不是说着玩儿的。”
她见安沛离如此严肃,便将笑容收起来:“九司祭知道离府的底细都没有下手,又怎么会对我动手?”
“说不定他们想杀的就是你,你怎么就不明白?”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2
离文肆没想到他对自己抓内鬼的事如此担心,却依旧不以为然的样子:“杀了我正好,省得浪费离远墨的钱了。”
“你……”安沛离气得说不上话,索性背过身去了。
她抿了抿嘴,从他左边探出头:“生气了?”
安沛离两眼怒视着帐帘,微微有些发抖。
离文肆看见他眼里的无可奈何,又带着不知所措的绝望。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世上除了阿娘还有第二个会为她忧心的人。
她的心绪被搅乱了,在朝暮坊醉酒抱着他的那夜,也是同现在一样的心绪。心更乱,也跳得更快。
离文肆暗地里警示自己莫要轻信,她害怕会像无数夫妻一样,上一刻还是和和睦睦的恩爱样子,下一刻便因为男子的善变引发一阵血雨腥风。不过真心与否,也得试试才知道。
她拉住他的袖口,却被安沛离甩开了。于是她再次拉紧,小声说道:“算我求你,让我去吧。”
安沛离良久不语,接着转过来垂头望着她。下一刻竟也不顾疼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红着眼告诉她:“我会让平安随你同行,一旦有情况,我立刻赶过去。”
离文肆眨了眨眼:“什么情况都能?”
“不论什么情况,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去。”他的语气十分沉稳。
她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连呼吸也瞬间停了……离文肆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还在发抖。
“我去拿药来。”
安沛离反手拉住她:“已经不疼了。”
“都抖成筛子了,开什么玩笑。”离文肆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神里,那双眼睛难得少了捕猎般的尖锐,柔得能掐出水来。
手上的纱布渐渐被染红,她小心翼翼地拆开,见原先那只筋骨分明的手竟变得血肉模糊……
血湖的腐蚀性很强,樟木叶根系脆弱,若是借助刀铲便会破坏……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把手伸进水面下的?离文肆不敢想。
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将药膏敷上去:“你的手……不只是皮外伤吧。”
她抬眼看看安沛离,没见他回话,又道:“伤到了筋骨,否则怎么会连一张纸都捡不起来。”
“小伤,又不碍事。”
“墨军师说得真没错,你这嘴比铁都硬……对了,后殿那些女子不是都遣去主宫了吗?宫主知道崔怜枉顾人命,难道没有一点惩罚?”
安沛离突然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五宫战乱前,后殿本是木宫元老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桐府。后殿占地并不小,你们做苦工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战乱时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个桐府。你也知道木宫视木为金,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桐元乔的族人,更是木宫的命根。当初她的父辈花费了整整五年时间将木元宫建成,于是她便立下一个规矩,每五年选人入宫修缮宫殿,能奉上珍木的为先,直到与原来无二别。”
离文肆感到十分奇怪:“修缮宫殿为何不派宫里人,何故还要从宫外找人?”
“宫里的确不缺优秀的木匠,可若是找了他们,就达不到她的目的了。”
“目的?”离文肆想了想,“难不成是为了要别人的命……”
安沛离注视着她的双眼:“没错,就是为了要别人的命。”
3
“其实五宫大乱时,桐元乔并不在宫内。那时的宫主是她父亲桐双,待她回来时后殿已被烧得一片狼藉。后来她又顺位成了一宫之主,于是宫里有了传言,说她身为桐氏子嗣贪生怕死,还不如水宫来得仗义。久而久之传到江湖上,更是一句比一句难听。她心里有恨,那些入宫的人之中但凡是嚼过舌根的都被取了性命……”
这么听下来,桐元乔的确是个狠人。她看到安沛离难掩的失望——身为一名统领,谁不希望自己的主子是个明君?安氏一族世代为木宫开拓疆土,可他们用命搏下的土地却吞了不少条人命。
“那些入宫的人说不定跟我一样,为了追名逐利,为了一个五宫的身份,最后却成了猪狗不如的奴隶,甚至丢了命。”
安沛离冷笑一声:“说好听点是为木宫牺牲,说难听点,就是献祭。”
后殿沃土之下,原来是一片祭坛。
“这么说被你抓来,反倒死里逃生了。”她轻握着他的手,换上新的白布。
安沛离垂下眼:“肩上的伤可痊愈了?”
离文肆不由得笑笑:“你不说我都忘了,去金宫那次,我也算是死里逃生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待手上的白布重新包扎好,他眼底竟泛起了泪光。
离文肆有些惊慌:“是不是很疼?”
安沛离望着她,眼神十分坚定:“以后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受伤了。”
她的手顿了顿,随后道:“可你马上就不在我身边了。”
见安沛离茫然无措的样子,离文肆感到脸有些发烫:“你还是少给我做承诺,不然我可真信了。”
天色暗下来,军营里又点起篝火。
“将医域靠近北域,金宫说不准会查上来,待你启程时便传信来军营,我会派人暗地护着。”
离文肆应下了:“我一直怀疑娄隐已经识破了我,说不定是他跟金却说了什么,让金却也起了疑心,否则怎么不直接找你要人,何必大张旗鼓下个搜捕令?”
安沛离那对深眸像是藏着什么,喃喃道:“你可记得我们离开朝暮坊时,肖之垚说了什么?”
离文肆半眯着眼,努力回想:“他好像说了一句——‘要是搜着搜着,把真的文厌搜出来,那就不好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
“所以关于文厌的下落,肖之垚肯定知道点什么。”
安沛离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不妨大胆些,或许他就是知道桐元乔收留了文厌呢……”
“你打算查下去?”她问。
“你可记得那日密道里的路线?”
离文肆愣住了:“记得倒是记得,只是密道突然变了方向,就算按着路线走也不一定能到……”
说起密道移动的事,她差点忘了,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密道就是变了方向,所以她与竹桃才出现在后厨。
于是她开口:“除了安军营,崔怜和宫主也有移动密道的权利对吧?”
安沛离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崔怜与东氏医馆有暗中联系,所以那夜改变密道方向的或许是东枝。”
这情势着实复杂,她不由得皱紧了眉:“那她就是想让我发现文厌,与崔怜本意便相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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