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人袖子一甩,脚下生风。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路来,瞧着这母女俩走出去。
“头一回扇人,原来是这种感觉。”离文肆甩甩手。
阿娘搭上她的肩:“不愧是我姑娘,就是够狠。这几日你爹不在,走,咱娘俩吃烤肉去。”
仔细算下来,离远墨其实有不少正常的时候,可像昨夜那般发脾气的次数也不算少……每次他一出远门,离文肆就觉得难得的清静与轻松。当然有时候三个人在家也算热闹——前提是离远墨不发脾气。
两人买上肉和酒,整整在府上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
离文肆吃饱喝足望着天,觉得十分惬意。
“要是每天府上只有我们俩就好了……”她说。
“这可是你爹的宅子,还不让人家回来了?”
“我想让你们和离。”
阿娘看着她:“人家孩子都希望家庭和睦,哪有孩子希望爹娘和离的?”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两个生活会比三个人更好?”
“傻丫头……真要是和离了,咱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没钱花,你乐意?”
离文肆长吁了一口气。是啊,他们的生活虽算不上顶好的,但跟寻常人家来比已经算不错了;而这一切要是没有离远墨,根本实现不了。
这是一个再现实不过的事。她想和阿娘独立生活,却没有资本。
阿娘拿她打趣:“你要是想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便好好学医,将来当个女医官,要么就只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可不嫁人。”离文肆二话不说就否定,“我不想像你一样,家中什么事都是你来管,跟雇了个丫鬟似的……真是便宜了男人,给份聘礼得了个不要钱的下人。”
“你爹平日里够忙了,忙着养家。就我面馆挣的那些银钱还不够买菜的。我呢,管些家里的繁杂事也是应该的。”
离文肆觉得阿娘当真是没救了:“你怎么老是给自己找借口?”
她喝了口酒:“唉……这辈子怎么过都是个过,我们如今不愁吃穿,已经算不错了。肆儿,说实话,你真要是回了将医域,能学下去么?”
离文肆想了想:“回都回去了,不学也得学。你不是都说了吗?怎么过都是个过。”
“那你也不能敷衍了事呀……”
说起来,是阿娘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如今兜兜转转又要回去,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会的。”她应道。
阿娘满脸爱意地望着她:“真得感谢那个宫里的大人,要不是他答应我把你送回来,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
离文肆才知道,原来回府是安沛离对阿娘的承诺。
她笑嘻嘻看着女儿:“肆儿,你说实话,你喜不喜欢那位大人?”
离文肆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安沛离的面容——冷面,动怒,愤恨,害怕,惊吓……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她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毫无遮掩承认了:“挺喜欢。”
“那不如就嫁了,说不定你娘我还能过上宫里人的生活呢。”阿娘微微抬着头,一副美滋滋的样子。
“阿娘——喜欢归喜欢,又不是非得成婚。再说这种好事能轮得到我?”
2
安沛离打了个喷嚏。
墨青颜抬眼瞧着他,笑道:“怎么,离姑娘想你了?前几日不是刚见过么……”
他皱起眉:“少来,说正事。”
墨青颜摊开离文肆临行前画的那张密道图,细细瞧着:“你还别说,离姑娘真是有点本事。那密道都乱成这样了,居然还能丝毫不差地记下来?”
“留在安军营的人,哪个没点本事?”
墨青颜指了指村庄的位置:“我们都试过许多次了,怎么也走不到这儿。到底是图有问题,还是桐元乔把文厌藏得太隐蔽了?”
“图不会有错,是桐元乔那个老狐狸……”安沛离见他盯着舆图一言不发,又道,“打什么主意呢?”
墨青颜的确有个想法——他想对东枝用言真剂。只是不知九司祭是否有过抗毒方面的训练,若是有,就会暴露他们的怀疑。
“我是在想,若是能让东枝直接带路就好了。”
安沛离无奈,顺着他说下去:“若她乐意,我没意见。”
“那试试?”
他轻笑出声:“你可别胡来。”
墨青颜用手指在村庄位置画着圈,像是出了神:“我的意思是,可以引诱她擅自行动。”
“如何引,送个假消息?”
墨青颜琢磨着:“崔怜还有个我们并不知道的东氏医馆,居然就藏在文厌附近,原来桐元乔的算盘打得这么深,都把人安排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了。你说,她这么做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东枝是什么目的,她就是什么目的。”
“你这说辞,可就默认桐元乔私通九司祭了。”
安沛离看上去有些憔悴:“怎么,你还希望她能向着我们?安军在她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我原也以为自己辅佐了一位明君,但我忽略了,只要是人,都有私欲。”
“桐元乔的私欲?”
他端起茶杯看过来。
“江湖上总有她的传言,说她是宗族败类,扫把星一个。所谓私欲,也不过是摆脱这些骂名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对于一宫之主而言,或许权倾一世,广土众民,比名誉来得重要得多。桐元乔把氏族之名看得太重,木宫老氏族就算再德高权重也终究是过去,她是不甘桐氏被遗忘,否则也不会不惜人命修缮后殿。况且,桐元乔还是氏族的最后一人。”
“不一定,”安沛离微微一笑,“桐元乔的传言可不少。”
“若东枝真是她女儿,她岂不是亲手送上来一个把柄?东枝既是九司祭,那崔怜也不干净。”
安沛离抬眸:“村庄里的药馆,说不定更脏。”
东枝初来军营时,他们就派人清查过她的底细,那时他们找到的东氏医馆在江湖中域,两口子共同经营着。
3
墨青颜下意识颔首:“说起这个,是快到日子了。”
想到过几日要去中域,安沛离不免会担心。
自从九司祭知晓了离府方位后,他就派人轮番值守守在离府暗处。离文肆如今还算安全,若是不日回了将医域,暂且不说九司祭,金却说不定会先他们一步将人带回去。
若不是娄隐从中作梗,金却或许不会怀疑文厌的真假;现在怀疑她的人,应该是水流云。
夕玉的死已经无形中暴露了一件事,就是离文肆的身份。那日水流云与她的对话足以说明。即使离文肆巧妙解释了箭上的油,似乎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你说——水流云会不会去金宫过问文厌的事?”他问。
墨青颜有些奇怪:“方才不是还在说崔怜么,怎么一下跳到离姑娘身上了?你是时时刻刻都念着她。”
安沛离不乐意承认:“我是在说文厌。”
“离姑娘就是文厌,你少找借口。”他挑了下眉,“金却不傻,他肯定看得出来当年对战盾做手脚,暗中帮着金宫的是水流云,只是不道破罢了。”
“你怎知不是他们二人事先说好的?”
“大战在即,局势严峻,况且那时候水流云可不是宫主,她应该没资格与金却传信筹谋。”
安沛离思摸着,娓娓开口:“是啊……你不说我险些忘了,那时的宫主还是戚无念。”
“哟,那个老东西,心思可不比桐元乔简单。”
安沛离下意识对上他的眼神,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以水流云的脾性,不一定会想到以这种方式与金宫为伍;但若换作戚无念,那可就不一样了。”
墨青颜露出一个有趣的表情:“你意思是,改战盾是戚无念让她做的?”
他微微颔首。
“嘶——”墨青颜往后一靠,拍了拍脑门,“之前怎么没想到呢……这戚无念死了太久,我们是一点都没往她身上想了。”
她身为水流云的祖母,处处瞧不起母女俩,权势更是一手遮天。之前调查战盾时,安沛离便默认水流云是因为被多年压榨才一时生了谋反之心,何况宫中军务也是由她管,却怎么也没想到她背后是戚无念……
水流云是个直性子,但凡遇见什么事儿,情绪和脾气都写在脸上。照理说像她这样的人,不应该会想到这么阴的手段。
想到这,安沛离竟有些释然了。他有些担忧水流云是否真的彻底与金宫联手,又庆幸她没有那样深的城府。
“且不说水宫,目前来说,金却对离姑娘的威胁才更大。”
他的思绪被墨青颜拉回来。如今离府还算得上安全,他们如今要做的是找到文厌所在之地。
“哥——”阿意笑着小跑进来,身后的发丝随风飘着,意气风发,“青颜兄也在?哥,我又打了一把剑,你瞧瞧。”
墨青颜还没拿到手,一眼便看出这剑的好坏:“哟,这可是把好剑,比之前那把旧的都好。”
他接到手里掂量掂量,不由得笑道:“阿意弟弟真是疼你,晓得你手伤没好,专做了一把轻巧的。”
安沛离眉眼一弯,满是宠溺地接过来,仔细欣赏了一番:“阿意这工艺,待在水宫真是便宜他们了。”
“哥要是喜欢,便把之前那把扔了吧。”
他不情愿,那可是阿意在坊里待了几十个日夜打出来的:“为何?才刚用了不久。”
阿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轻描淡写地开口:“那把沾过九司祭的血,太脏了。”
墨青颜脸上的笑有些僵住了,却也没说什么。
他似乎没怎么在意:“我方才听哥说,要去东氏医馆?”
“引崔怜行动,尽快找到文厌,否则单凭我们一己之力实在不稳妥。”
他两手抱在身前,难掩的不满:“就为了那个离文肆?哥当初就不该把她带过来,真是惹了一堆麻烦事……”
“阿意,”安沛离打断他,“不日同我去趟医馆。”
他无奈低下头,却也没多说什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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