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离文肆给军营传了信,五月望日小考,除去七日路程,也就还剩两日了。
那些书简也啃得差不多了,整日看着同样的文字多少有些厌烦。就如同第一次小考前夕,她心都飘出去了,总归是学不下。
阿娘得知女儿翻墙外出后哭笑不得,便没再落锁,她总算不用偷偷摸摸地出门。
离文肆趴在那堆书简上,心里闷得慌。
上次临行前就是这般心情。
虽说离远墨阴晴不定,家里时不时会有争吵,但怎么着也比将医域好得多。对于她来说,将医域的女舍跟后殿的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把一群人关在一个屋子里,变成把六个人关在一个屋子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入宫的时候也并非完全不习惯。
离开将医域后的经历算是离奇曲折了,先是入宫为奴,又是中毒受伤……似乎话本里写的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荒唐的是即便如此,她竟依旧怀念那样的生活;换句话说,她宁愿每天在刀尖上走也不愿意回将医域。
离文肆从小一个人惯了,实在难以适应群居生活。与她而言,“女舍”这种地方简直是地狱——看似是一滩死水,其实暗流汹涌。起初她还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好意,初见时相互客套客套,一同用膳,渐渐地就分为了好几伙,长期以往,离文肆便成了独来独往的那个。
可笑的是,那股突如其来的好意竟是江芷带头的。最开始,离文肆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到头来发现那个最开始带头的人才是恶意的罪魁祸首。
一想到要去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离文肆心里就堵得慌。在将医域的时候她时常给阿娘写信抱怨,便总能收到阿娘说的一些狠话,比如——
“谁欺负你,你娘我亲自去收拾她!”
诸如此类的话阿娘说过许多次,离文肆回回抱怨,阿娘也是不厌其烦……她也只能和阿娘一个人能抱怨了。可自己年纪也不小,她总不能真让阿娘为了这些破事跑一趟,便自己忍着。
明明各自心里清楚有多厌恶彼此,见了面还得当个笑面虎……长期以往真是又憋屈又膈应。
这也是她觉得自己命苦的一部分原因,从小到大就没几个真心相待的朋友。怎么老天爷总让她遇见这样的人?离文肆真搞不懂,在这方面也是心力憔悴,明明自己真心相待,却得不到对方半分真诚。
如今离文肆唯一的盼头,就是希望那些欺负她的人当中有一个是内鬼,一个足矣。
她越想越烦闷,便想着出门走走。
也该好好记下这些地方,下次回来,又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果真这人准备倒霉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贴上来,这刚出门就撞见隔壁的蒋婆子——或许是因为上次挨了两巴掌,这回没那么嚣张跋扈了。
2
离文肆干脆当做看不见。谁知她往左,蒋婆子往左;她一往右,那婆娘也跟着往右。
蒋婆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倒是勾起离文肆骂人的**了:“这都过了几日了,脑子还被扇得发懵?路都走不直……”
蒋婆两眼一瞪,破口大骂:“你找死是不是!”
“是啊,我找死。”离文肆往前凑过去,低头盯着眼前这个又矮又丑的婆娘。
许是那日被娘俩打怕了,她这下也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躲闪着。
她眼神瞟到哪,离文肆的眼睛就跟到哪:“我近日烦得很,烦得生不如死,正想拉个人一起。”
蒋婆的脸气得通红,半晌没蹦出一个字。
离文肆得意笑道:“罢了,念在钱叔的面子上,不拉你死了。”
她一听来劲了:“你还知道给我家钱老头子面子?我告诉你!他可比你爹强多了!”
“强你个头。”离文肆淡淡怼回去,“谁不知道钱司徒整日跟在我爹后面当个跟屁虫?要是连自知之明都没有,就别当人了。”
“你……”
“还有,”离文肆装模作样地皱起眉来,“你还得感谢我没在你儿子面前戳穿你的庐山真面,你最好给我嘴巴放干净点,免得哪天又把我惹急了,我大可以让阿弟看看他亲娘平日里嚼人舌根的嘴脸。”
“离文肆你个畜牲!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够恶心的……你但凡有点教养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活该你爹把你扔去西北!”
她嘴角微微抽搐着,眼睁睁看着蒋婆张着一张□□嘴冲自己吐唾沫。
“不,扔去西北都是便宜你的!应该把你送去给那偷情的男人当牛做马——”
能动手绝不动嘴。离文肆正想抬手扇过去,却听一旁传来稚嫩的童声:“娘——”
顺着声音望去,阿弟居然站在蒋家门口……
“娘为何要这样说离姐姐?”他满脸疑惑,又带着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离文肆演出一脸遗憾的样子,冲那张□□脸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笑容,接着朝阿弟走去,蹲下来告诉他:“蒋姨或许是一时心急,才说出这般伤人的话……罢了,阿弟长大以后,可千万不能像你娘这样。”
他手里还拿着离文肆给的红豆奶团,似乎都快哭出来了。
她起身回头朝蒋婆挑了下眉,心满意足地走了。
离文肆走到街市上,心里始终难以平复。四周一片闹哄哄的,可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这人是骂爽了,却也只是得到了一丝慰藉而已。
她觉得蒋婆娘说得对,她就是被扔去西北了。
离文肆不是没有反抗过。她屡次尝试逃学,最后都被抓回去,像抓一个罪人。渐渐的,就麻木了。不让跑,就不跑了;待在那,死不了就行。
她也哭过闹过,中途也回过家,得到的却是离远墨的斥责。
后来离文肆终究是斗不过,只好妥协告诉他:“我决定还是回去好好读医。”
离远墨是这样说的——
“你用不着跟我说,又不是为我学的。能否学成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到时候混个四年五载什么都不会!届时又要来怪我让你读医……我不想被你折腾了,自己玩去吧。”
“不要说是为了我,你才回去学!我可不想被你一直拿着这个借口在将医域里混日子……”
“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你想要多少就能刮来多少。这都是我辛苦挣来的,光是私塾就花了五十两!你就一点都不懂得心疼吗?”
……
这些话一段接一段侵略着她的心脏,每想起一次,心就被剐一次,直到千疮百孔。
她终究是忍不住哭出来。
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她觉得离远墨不像是自己的父亲。
周围经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她懒得管了。
3
这同样是一种孤独感,走在街上的人很多,没一个能知道离文肆究竟在哭什么;甚至哪怕亲耳听见那些话的,也未必晓得她在哭什么。
她脑子一抽一抽地疼,两眼模糊地看着前面的路。离文肆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她下意识望向四周,发现一切都是熟悉的地方,是阿娘常带自己来的街市,却突然忘记这里叫什么了……
不知不觉,脚步止于一家茶馆。
“啊——”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叫声。
离文肆循声看去,却没见有人。她不以为然,吸了吸鼻子走进去了——若是到了西北域,可喝不上这里的茶。
只是奇怪,这茶馆里怎么连个桌椅都没有……她找了个凳子坐下,不经意发现鞋底踩了张纸条,还没来得及看清,手里的纸条便被老板娘夺了去。
老板娘先是慌张,接着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回应道:“我家的药方不外传,姑娘见谅啊……”
药方?方才离文肆还是瞟见了几个字,好像是——“盯着……你们”之类的。
直到看见对面的药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间医馆……诶,方才哭得鼻子没通气儿,这下才闻道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紧接着,那老板娘三步并两步凑过来:“实在抱歉,我们今日突然有些急事得赶紧出门,姑娘若是要问诊,还是换家医馆吧。”
离文肆微微皱起眉。刚收到字条就要关门,未免也太明显了。于是她颔首应下,起身走了。
这医馆是犯了什么事,还被人盯上了?离开后,她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那四个大字像根棒槌一样打下来。
东氏医馆。
离文肆瞬间清醒了,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一条小路,步伐急促而密集。她几乎有了阴影,但凡有“东氏”这二字出现的地方,十有**会有崔怜。要是还在路上大摇大摆,那可就危险了。
什么情况……这是走哪儿来了?她四处环视一圈——是街市没错啊……难不成,这是安沛离所说的,中域的东氏医馆?
离文肆突然回想起方才的纸条。那上面的字迹尤其熟悉——对,那是安沛离的字迹,她不会认错。
正想到这,旁边窄路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自己拽了进去——离文肆正要大喊,却被那人捂住了嘴。
“离文肆,是我。”耳畔是安沛离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他,竟觉得莫名亲切。
安沛离似乎有什么急事,不过看着她的脸,突然眉头一紧:“为何哭了……”
离文肆有些诧异,她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于是嘴硬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可他根本没有在听,接着追问:“离文肆……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她最听不得这四个字眼了。
一股委屈涌上来,离文肆强行憋了回去。她可不愿做矫情的人。
“想你想哭的。”离文肆故意说。
他难免有些无奈。
“你有任务?”
“九司祭今日或许要来医馆拿货,崔怜也在附近。”
“九司祭?那他们会不会……”
“放心,离府有青颜他们看着。”
离文肆叹口气:“我就知道崔怜会在。”
安沛离的神情始终紧绷着:“你方才太冒险了,幸亏阿意将崔怜引走,若是让她看见你,便是十分危险。”
“我看见你的字条了,你写的?”
他感到奇怪:“你怎会看见?我明明让人送去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踩在鞋底下了,许是风吹在地上的。为何要送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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