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文肆的表情突然僵住了,那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了雷声。面对他如今这般的阴晴不定,她居然见怪不怪。
阿娘没再多说,依旧在擦桌子。门外还有不少孩童打闹的笑声,对比此刻院落里的寂静,真像是两个人世间,又似话本与现实的对照。
离文肆也时不时会看一些话本,悲情的,好团圆的结局也都见过。总而言之,现实不会让她经历多快乐的事情。
府上那片天突然就盖上来一层乌云,压得她们娘俩喘不过气。
她在厨房里洗着碗,回头竟看见阿娘在哭。
这样的情景,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她甚至连爹娘第一次吵架的缘由都忘个一干二净。记忆清晰的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时,离文肆也跟着阿娘哭,躲在屋子里不想出去;可现在,她看见阿娘哭的时候不会再跟着哭了,却依旧替阿娘委屈。
不会哭是因为,这样的状况并非是多流一个人的眼泪就能改变的。
她无法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了,只是默默陪在阿娘旁边。
没过多久,离文肆一个人回了房。
屋外,爹娘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你能不能小点声?把肆儿都逼得进屋里去了!”
“不要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肆儿走了也怪我?真是神经病……”
阿娘说得没错,离文肆就是被他逼进屋来的。她不想看见离远墨那张脸,哪怕是处在同一空间都觉得十分别扭和压抑。
离文肆其实一直想不通。她不知道离远墨究竟凭何认为他们父女俩关系很好——是啊,他怕是到死都意识不到,离文肆其实是恨他的。
回回他们吵架,她就觉得世间没有容下自己的地方了。
那是似乎是一种无人可说的孤独——如果连家都待不下去,那还能去哪?更荒唐的是,她马上就要回将医域那个鬼地方了。
哪怕有这样悲情的思绪,离文肆依旧哭不出来,只觉得没必要哭。她真想出去一个人走走——可没人会答应的。
就这样一直熬到了后半夜,趁着爹娘睡着,她又偷偷翻墙跑了出去。
这是唯一能短暂逃脱的办法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中,竟到了安沛离第一次来见离府见她的地方。
“离文肆。”那个已然刻在心口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那个柔和的,轻声唤着她名字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缓缓转身,哪怕没了一点天光,她依旧能看清他的脸。
那一瞬间,离文肆的鼻头酸了。
她什么都没想,钻进他怀里哭起来。
这时能让她想着依靠的人,居然是安沛离。
他有些错愕,却并未多问,只是将宽大的手掌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可他越是这样,离文肆就越止不住眼泪……
“没事……”他在她耳边说道。
离文肆觉得,自己的命就没好过。她想要的不难,只是想家庭和睦,像别人家一样充满欢声笑语,就这么难吗?阿娘这么好,为何就嫁给了离远墨……
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错的?与离远墨成婚,再生下她——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悲剧。
2
有谁愿意看见自己母亲整日受丈夫的冷眼嘲讽?
离文肆觉得,自己终究是摆脱不掉了吧。接受离远墨给她安排的人生,是不是只要这样,家里的争吵就会消失,阿娘也不会挨骂?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离远墨就不会请人来府上,阿娘就不会生气,更不会做了一大桌子菜还落不得一句好话。他们说过,若是吵架了大多都因为离文肆,仔细回想,当真是如此。
她哭得不能自已,直到喘不上气,才低着头将他推开。
“对……对不起。”她背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一抽一抽的。
安沛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哭出来,是不是会好些?”
离文肆想要停止抽泣,可似乎越是强迫自己,就越难停下。真是矫情!
她这么想着,不免红了脸:“马上……我马上就好……”
“没关系,想哭多久都可以。”
她吸了吸鼻子,低着头转过来,还是不好意思面对他:“真……真对不住,又让你看了笑话。”
安沛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什么时候连哭也算笑话了?”
离文肆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抬起眸。安沛离含着头,却并非垂眸那般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直视的目光,又包揽了整个世间的温柔。
“许多次狼狈样子,都被你看了去。”她小声开口。
“你不是也见过我的狼狈样子吗?”安沛离轻笑着,拍去她衣角上的墙灰,“又是偷跑出来的?”
离文肆抿了下嘴唇:“你怎会在这儿?”
安沛离张了张口,那双深眸子下有一种难以掩盖的哀伤,似乎藏了许多心事:“我……途经此地,想着能否再查出九司祭的踪迹。”
她点点头,哭得脑子疼,也没心思想太多。
“这么晚偷跑出来,不怕被离夫人发现?”
“阿娘半夜醒来时总习惯去我屋子里看看,我就专门告诉她,今夜先不要来了……”或许是因为还没缓过来,整个人都是懵懵的。
安沛离瞧着她有些发懵的样子,突然笑了。
离文肆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笑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说道:“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好。”离文肆毫不犹豫应下了。
“你就不问问要去何处,要走多久?”
“反正不论多远,天亮前你都会将我送回来的。”
安沛离无奈笑着,拉上她的手往远处走了。
离文肆站在那匹黑马前,见他十分娴熟地跨上去,将手伸到自己跟前:“来。”
“你的手能策马?”
安沛离一把将她拉上来:“不必在意这些。”
他双臂围在离文肆身两侧,一只手握着缰绳朝着月光的方向跑去。
近日回暖,可到了后半夜依旧会有寒意。她背靠着安沛离,整个身子都是暖烘烘的。
耳旁的风声并不是很大,离文肆微微侧过头去,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马儿越过了一个土坑,她险些没抓紧往一旁滑了一下,安沛离的鼻尖触上她的额头,嘱咐道:“抓紧了。”
离文肆晃过神,将目光收回来。
3
穿过树林的路本是一片漆黑,因为高悬在头上的月亮,便没那么难以辨清方向了。
离文肆的眼睛有些发肿,却能看见前方的一大片湖泊,倒映着月亮的影子,竟将路都照亮了。
安沛离扶她下了马,又将身上的披风铺在她脚下,拉着她坐在礁石旁。
离文肆瞧着做工这般好的衣裳,愣是舍不得坐下去,弯下身就要捡起来。
谁知安沛离拦住她:“你同我在一起时,何时才能不这般拘束?”
她见状,便听话坐下了。
离文肆抱着膝,愣愣望着眼前的景象。
从前跟离远墨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美景,却从未看到过这么宽阔的湖泊,竟一眼望不到头。弯月就在头顶上挂着,湖面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跟铜镜一样亮……
“我在中域生活了这么久,竟从未来过这里。”
安沛离同样望着眼前出了神:“心乱时,我经常一人来此地。只要待上一会儿,似乎心就静了。”
“一个人——阿意不陪你来吗?”
“阿意更多时间都在水宫,青颜也时常待在军营里,”他笑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离文肆不由得看向他,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像是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终于见到了光亮。
“日后若有机会,只要你想来,我都能同你一起。”
他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眼神柔下来,笑而不语。
“我很少夜里出门,现在看来,当真是错过了不少。”
“这般夜景,我也从未见过……”
离文肆眨眨眼:“你平时——都是白日才来吗?”
他微微蹙了下眉,动作不大,却能被离文肆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安沛离这反应有些反常:“怎么了?”
“夜里……有安军夜训,便不能随意出入了。”
这理由可瞒不过离文肆。安沛离说话从不会这般犹豫不决,她知道,他有真正的缘由不愿相告。
“现在心情可好些了?”安沛离问。
“这样的景色,每晚都会有吗?”她知道,看过美景后就要和安沛离分开,再回到那个被压抑笼罩的府里。可她不想当扫兴的人,便没有多说。
“只要你想,不论在何处都能寻得这般美景。”
“西北域也可以吗……”她喃喃道。
安沛离愣住了:“你可是因为此事,才如此伤心?”
“是,也不是。”她呆呆望着那轮弯月,心口像被堵住一样。
安沛离的语气十分温柔,同这湖面一般令人心静:“若你愿意,不妨同我说说。”
离文肆深深吸了口气,闻到一股清新而浓郁的草木味。
“我始终觉得,我不该被生下来的。要是没了我,阿娘能过上很好的生活,甚至都不会嫁给离远墨。我曾经幻想能和阿娘过上好日子,一起打理面馆生意,再多开几家铺子,”她突然笑了,“我还和阿娘说,到时江湖上都是咱的面馆。可我马上又要回到将医域那个地方,或许一待又是五载……人这辈子能有几个五载?为何不想做的事情,总有人逼着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从未有机会试过?”
离文肆如今自己也乱了思绪。究竟为何伤心呢……是因为爹娘吵架,还是因为即将启程去将医域?
她觉得自己活得一团糟。她曾经尝试过逃离将医域,逃脱离远墨的掌控,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又道,“我始终觉得永恒不变之物才有意义,就如这弯月;湖泊虽美,可终有干涸的一日。就像人一样,既然早晚都会死,那活着时所追求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一辈子都做不到快乐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可我知道,如果我死了,阿娘会非常非常难过。她还曾经跟我说过,若哪天我死了,她也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说实话,我真想问问神明,我这命究竟是什么样。”
离文肆说了许多话,甚至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一转头才发现,安沛离竟毫不耐烦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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