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文肆不经意地想要回头,见马车往后停了些,躲在一片阴影下。
就如她方才亲口应的,安沛离不会是九司祭。离文肆不知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但或许是出于直觉,她总觉得与他那日做的梦脱不了干系。
快到府门口时,她还是将安沛离包扎的布条解开了,否则阿娘看见了又要啰嗦。
离文肆刚要推门,转念一想,这个时辰估计阿娘早就回来了,便悄悄趴到墙头朝里偷瞄,院子里空落落的,没见着一个人。她舒了一口气,便推门走进去了。
她一路小跑着,一面四处张望,不知道的还以为进贼了。
“离文肆!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吓了一跳,转身正巧看见阿娘在身后——
“诶呀……我还以为你没回来呢……”离文肆尴尬笑笑。
“我就说不能把门给你打开,又跑出去了,你就不能安分两天?”
离文肆努力编了一个借口:“我想着后日就走了,反正功课也复习得差不多,便走出去逛逛嘛……”
阿娘两手叉腰,实在拿她没办法:“我也是越发管不了你了。赶紧收拾收拾,过来帮厨来。”
她撸起袖子,见厨房里备着大鱼大肉:“这是看我要走了,给我送行呢?”
“你爹——”阿娘无奈拖着长音,“说他兄弟一路南上,游山玩水经过中域,便想着聚聚。晌午你爹才告诉我,他要请那夫妻来府上做客。”
“来府上?这么突然?”离文肆顿时泄了气,她本就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更别说请客了,“为何不去酒楼?虽说咱们手艺也不差,但起码方便些吧。”
离远墨总是这样,做什么从来不商量,全依自己性子来。
除了不爱打交道,另一个原因就是不便收拾。虽说在府上请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饭桌上的一片狼藉都是阿娘来收拾,离远墨倒是和那些朋友相谈甚欢,用完膳便撒手不管了。
“谁知道他……”阿娘无奈道,“不过他这兄弟,你还真得见见——就是帮你谈妥将医域的那个江戈梁。”
“是他啊……”离文肆喃喃道。
“唉,人家可算你的大恩人,算咱家的大恩人。你爹邀请过来,我们怎能拒绝?”
说是恩重如山,离文肆也笑不出来,面无表情地切着土豆。阿娘当时为了办辍学,给将医域寄了一堆信,奈何入学府做事拖拉,数日没个音信,整整用了快一个月才办下来。如今却又求着江叔再次给了她入学的机会,竟言之为大恩?当真荒唐……
离文肆提了只鸡,“啪”一声摔在案板上,“咚咚咚”剁起来,越发用力,声音是越来越大——
阿娘实在看不下去:“诶诶诶,你这是泄愤呢?案板都要裂了……”
她故意言道:“泄什么愤,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阿娘见她根本没有收力的意思,忍不住开口:“行了行了,你娘我还得靠这案板吃饭呢……”
2
府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愈发清晰。离文肆与阿娘迎上去,见江戈梁出现在门口,正与离远墨聊得起劲。
“来,这便是我妻女——”他笑着介绍。每次离远墨面对外人的时候,那笑容简直看不出一丝凶狠和虚伪,给人极其和善的感受。
离文肆礼貌笑了笑:“江叔。”
江夫人两手紧紧挽着夫君,身体始终紧贴着,就跟怕丢了一样。
她一开口,那声音简直让娘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诶呦!离夫人可有二十岁了?看着真年轻——”
阿娘应和着笑笑:“哪里哪里……”
“诶呦!离家姑娘真是长得同你爹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说女儿像爹有福气呢!”
离文肆嘴巴一弯,礼貌笑了两声。
听这江夫人说话的语气和音调,就像是个爱挑事儿的。离文肆承认,她看人喜欢先看面相,尖酸刻薄的一律远离——
不过这个女人长得倒是周正,鼻梁高挺,五官还算深邃,个子却不高。江戈梁又是以医谋生,家里自然不差钱,都给夫人养得这般珠圆玉润。
这女人呢,一旦有了男人的滋养,便开始撒娇发嗲,四处炫耀了。
“哟,我可是头一回见令爱,当真是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同嫂子像姐妹俩,哪里像母女?”江戈梁一开口便是文人书生气。
这话一落,江夫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夹着嗓子发嗲:“是呀——嫂子要是不说,我都分辨不清了。这么说来我与离夫人当真是有缘,我与犬子走在街上,别人都说我们是兄妹呢……”
真不要脸。离文肆看着她那张脸,当真是喜欢不起来。
“来来来,进屋进屋。”离远墨招待。
娘俩都不愿跟他们待下去,一番耐人寻味的对视后,索性上菜去了——当然,顺便能聊几句闲话。
“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离文肆撇嘴。
“一大把年纪了,腻腻歪歪也正常,哪有当着外人面这样的?也不嫌害臊。”
“你听她那声‘夫君’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想到待会儿要同他们用膳,我就浑身不自在。”
离远墨从后面绕进来:“羊肉可备好了?”
阿娘应了一声。
“你们先吃着,我也露一手——”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羊肉了?”离文肆端了两盘菜,问道。
“你爹非说让江兄尝尝他的手艺,就让我备着了。”
两人前前后后端了五六盘菜上桌,就听江夫人在一旁说:“真是辛苦嫂子了,要不我帮着拿些?”
“不必不必,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
离文肆暗自瞧了江夫人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她若当真想帮早就动身了,既然不想帮何必说些漂亮话?坐在凳子上跟个菩萨似的……话虽这么说,毕竟人家是客人,还是得放尊重些。
江戈梁坐在她二人对面,时不时就看过来几眼,尤其是对阿娘,那眼神多少有些不正常,似乎多了些……不该有的情感。
“离夫人这皮肤当真是好,简直瞧不出一丝岁月痕迹。不知可有什么养颜的好法子?我也好让我家夫人试试。”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不适,离文肆轻轻皱了下眉,往嘴里送了口米饭。
阿娘应道:“平日里倒也没什么讲究的,不过是习惯盥洗后用些面脂而已。”
“面脂?哪家的面脂呀?不知从何处能买到?”江夫人问。
“普通面脂,四处都卖的着,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普通面脂——有多普通啊?”她夹着嗓子问出这句话。
3
屋内一片沉静。离文肆终究是没了好脸色,不过始终没有停下筷子。她知道,阿娘有的是办法噎死她。
“江夫人对我的脸很感兴趣吗?”
离文肆尽力忍着不笑,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菜。
江夫人并未意识到这话中所带的敌意,依旧笑着回应:“离夫人生得这般好,怎能叫人不好奇呢?”
阿娘咧嘴一笑:“瞧江夫人这皮肤,也像是用过不少金贵面脂的,何必执着于我这普通之物?”
一听这话,她似乎越发不要脸了:“哪里哪里?面脂这东西嘛,都一样——不过的确是一分价一分货的。我夫君常带回来的面脂,好像还是将医域所制呢……是不是夫君?”她又将整个身体贴上去。
江戈梁突然有些局促,不过看上去并非是因为妻子的肢体接触,许是“将医域”三个字。
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怕是为了炫耀连脑子都不带了。她难道不知道是自己夫君是将医域的主事?这么说给外人听,可就有以公谋私的意图了。
“我还以为将医域只是读医之地,没想到还会做些生意呢。”离文肆故意说。
江戈梁清了清嗓子:“的确,将医域也会研制一些面脂,供给西北域的一些商铺。二位也知道,那里气候常年干燥,面脂必不可少嘛。”
“原来如此……江叔,我在将医域好歹也待了一年,居然从未听过此事。”
阿娘用手在桌底下提醒她。离文肆也晓得,不论如何也是帮了他们大忙的人,自然不能太过分。
“来来来——尝尝我这手艺。”离远墨端了一盘羊肉上来,香气四溢。
江戈梁这便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随即赞赏:“早听你说自己手艺了得,看来真不是吹的!”
“江兄此话真是拿我打趣了——来,我敬你一杯!”离远墨一口饭没吃,便灌下去一杯酒,“我家姑娘的事真是多亏了你——”
“诶,离兄这话见外!”
看着离远墨为了能让她重回将医域,又是请客又是喝酒,她多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虽说离文肆自认为他们父女俩关系并不好,可再怎么说也是父女……
如此大费周章将她推去讨厌的地方做讨厌的事,当真值得吗?
那晚离远墨心情大好,小酌了几杯。江氏夫妇临走前,他还想着让江戈梁带些羊肉回去,只是阿娘见江夫人一脸嫌弃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离文肆看着锅里没怎么动的羊肉,一言不发端进了厨房。
那是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阿娘本就不待见那江夫人,外加桌上那一片残局收拾得麻烦,忍不住跟离远墨念叨:“你说你,上外头下馆子多好?来家里多不方便……”
离远墨喝得高兴,随口应付几句:“就是想让江兄来府上坐坐嘛,当年上西北,我二人关系可最好了。”
“关系再好,也得替自家人着想不是?你就不想想我收拾得有多麻烦?咱府上又不大,不比人家的来得宽敞;倘若咱还在之前的老院子——那里都比现在的府邸宽敞,若是去那儿请客,我也不说什么了。”
他回道:“那里是大,收拾得不也更麻烦?我还不了解你?就是不想让人家过来。”
阿娘面露难色,便承认:“就算再好的兄弟,也最好别带到家中来。你说为何?只要进了这道府门,那**便是暴露得一览无余,寝室什么的都看了个遍……日后要是有个矛盾,这些家事家底说不定便会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离文肆跟在阿娘身后收拾,没插一句话,也未听见离远墨一声回应,依旧翘着二郎腿看话本。
过了半晌,阿娘啰嗦了几句:“上回我们去西北时,他们也不曾邀我们入府,不也是去外头聚的——”
话音未落,便听离远墨突然提高了音量大吼:“下回不请了行了吧!老子真是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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