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郎吓个半死:“大人手下留情!我们说实话,说实话……东枝的确是我们亲生女儿,只是……不是大人手下的那个人。真正的东枝……在九司祭手上。”
“他们绑了你们的女儿,威胁你们做药?”
“正是!正是如此啊……”东夫人哭着说。
“可不知怎么了,我们做的药竟被换成了假的……他们又下令命我们重新备药,否则就……就杀了我们的女儿。这些药材实在难寻,采摘都要花上不少时间精力,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得再去寻来……”东郎眼里充斥着绝望,“今日便是交货的最后期限,可没想到崔统领暗中告知我们被盯上,这才赶回村庄。诶呦……我那乖女儿至今不知是死是活啊——”
离文肆看着二老如此痛苦的模样,不禁心里发紧。万一他们女儿要是真没命了——安沛离那张纸条岂不是闯了大祸?
只见他缓缓收剑,似笑非笑地将视线移向崔怜,话却是对那夫妇说的:“换假药的人就在你们跟前,竟认不出来?”
二老泪眼婆娑地看过去。
“你胡说什么!”崔怜怒道。
安沛离略显得意的笑终究是藏不住:“让我猜猜……同为九司祭理应心在一处使坏,怎么你偏要对付他们二人——对,险些忘了,若不是他们在村庄的医馆熬药,这般隐蔽之地便不会被发现。我说得没错吧?崔统领。”
她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却又动弹不得。
“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东郎疯了似地扑过去,硬是将他连带着凳子扑倒了,身上那些伤口渗出黑红的血,“我们明明事事都听你的!你为何要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啊!我们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死——”
东夫人呆坐在地上,死气沉沉。
崔怜胡乱摆脱着他的捶打,一脚踢开他,嫌弃地想要甩去沾染上的血迹:“若不是安沛离今日擅自传信搅乱计划,你们女儿怎会有危险!”
“你少在这胡乱栽赃!安大人身为木元宫统领,做的尽是庇佑江湖的好事,怎会与你这叛徒一般胡作非为!”
安沛离戏谑地瞧着眼前这副场景,带着几人一同出了门。离开前还特意嘱咐一句:“平安,临走时记得将屋里血迹擦干净,莫要脏了文姑娘的房子。”
“安大人,”文厌叫住他,追去屋外,“崔统领……真的是九司祭吗?”
“害怕?”安沛离问。
她并未正面回复:“那宫主会不会也……”
“此事还不确定,你不必胡思乱想。不论宫主是否真心待你,把柄也好,筹码也罢,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你只需知道,宫主不敢动的人,崔怜更没这个胆。如今我知晓外界通往南庄的路线,便会时不时派人前来确保你的安全。”
文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多谢了——安兄。”
屋内的厮打还未停止。他微微颔首,便往前走了。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崔怜撕心裂肺的声音:“安沛离!你以为你就干净吗——”
那声音听得离文肆发颤,而他却并未停下来。
“你可别忘了!二十年前——你也曾是九司祭手里的玩物!”
2
此话毕,安沛离竟突然顿住了。
她也随之停下来,脑子里竟出现在那个踩在苏府血地里的黑衣人,那个黑压压帽檐下冒出的沙哑声音——“许久不见,大名鼎鼎的安大人”。
“哥。”阿意的声音软下来,握紧他的胳膊。
离文肆缓缓看向他,他那眼神竟是满含惊恐的呆滞,直愣愣盯着前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纹丝不动。
他们距离很近,她似乎能听见安沛离颤抖的气息……像一座静待已久的火山,下一秒就要爆发——
他眼睛红得可怕,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迸发出来,鼻子微微一皱,猛地转身要冲进去——
“哥!”阿意还是拦住了他。
三人齐齐盯过去,看见的便是崔怜那张得逞的脸,笑得如此张狂,如此疯癫。
“算了哥……你若去了岂不是随了她的意!”
安沛离死死盯着屋子里那张脸,紧握着拳头,连面部都在发抖——
离文肆不忍心看见他这般,便也想拦着他:“若想报复她,我们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他好像听进去了一些,怒气却并未散去,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先一步走了。在离文肆看来,这像是一种逃避,一种妥协。
离开密道后,已是黄昏时候了。
安沛离的马车就停在密道口,几名安军跑来报信,并未追到九司祭的踪迹。
阿意有些心急:“哥,我再派人去搜。”
“不必。这么长时间,早就跑个没影了。”
“我就不信搜不出个蛛丝马迹——”话落,阿意便带着安军走了。
离文肆始终有些不放心他:“安沛离……”
“上车,”他抢先开口,接着将手臂伸出来,“送你回府。”
她看了看安沛离的胳膊,难免担心他的伤势,便没想着借力。谁知他似乎有些恼怒,强迫着让她的手抓住自己,硬是这么搀扶上了。
离文肆有些发懵,于是解释道:“我并非不想搀你的手,我是怕你的伤……”
“那样最好。”
那样最好?这话是何意味……难道安沛离认为是她忌讳他与九司祭有瓜葛,所以不愿让他扶自己上马车?
这一次,她直接坐在了安沛离身边。
同他坐过这么多回马车,也像是现在这般十分安静的氛围。
安沛离两手双双搭在腿上,无力地垂下。
离文肆时而偷瞄他几下,暗自观察着他的神情。方才崔怜那句话,是不是就代表安沛离曾经被九司祭欺负过……
她望向他方才握得用力的那只手,下意识将其抬过来。可刚触碰到,安沛离竟突然避开了。
离文肆不乐意,强行揽住他的手:“我看看。”
她将手套脱去,蓦地呆住了——原先光滑的皮肤,如今却变得皱皱巴巴,本恢复得差不多的地方又被撑开了口子,只是没有出很多血。
离文肆轻叹着气,用衣袖慢慢擦拭:“旧伤还没好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注意些?”
“死不了……嘶——”他突然蹙紧了眉。
“怎么了?”离文肆赶紧停下,“哪里疼?”
她这才发现,安沛离那只手的掌骨已经凹陷下去,惊得眼睛一红,连语气都是难以相信:“这是骨折了吗……”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只能感受到微微的疼痛感,眼睛却红了。
离文肆不知所措,急得眼前一片模糊:“安沛离!你就算再恨,也不能将自己糟蹋成这样!是不是今日就不该传那张字条……”
他突然回神了,转眼望向她:“什么?”
“要是没有那张字条,就没有村庄发生的一切。”
“还有一日你就要走,我必须找到文厌。”
“就算你找到她了,等金却寻来时,你真能将她送过去吗?从桐元乔手里?”
“只要能让你潜伏下去,有何不可?”
“可是……这牺牲太大了。不仅是你,还有那对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我们传去的那张纸条,是不是白白害别人丢了一条命?”
安沛离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方才那黯淡无光的眼睛突然像被点着了火:“离文肆,你这是在——同情九司祭吗?”
“不……我只是……”
“你信了崔怜的话,是不是?”他红眼含着泪,逼近质问道。
“我……”离文肆不愿意说假话。没错,她信了。加上在古银市黑衣人所说的话,她真的信了。
他沉着肩膀卸下力,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所以呢,离文肆,你害怕我是九司祭吗……”
“大人,离府到了。”
安沛离立刻将手肘抵在她身后,用胳膊困住了她:“回答我的问题,你害怕我是九司祭吗?”
离文肆相信当下自己的脑子十分清晰——如果连安军营的统领都是九司祭,那这江湖百姓便再没有可信仰之人。
她与安沛离对视着,坚定地回应他:“你不会是九司祭。”
3
安沛离看着她下了车,一路小跑着回了府。
她当真……信他吗?
马车渐渐后退到一片阴影里,约莫两刻后,一个身影轻快地钻进去。
“哥……我们还是……”
“寻不到便走吧。”安沛离轻声道。
阿意十分懊恼,又注意到哥哥的手,不免忧心:“哥,你的手——”
“回去再说。”
车轱辘发出咯吱的声响。
阿意并没有听他的,从袖口里拿出膏药来。自安沛离受伤后,阿意便开始随身带着药。
安沛离见他埋着头,一心帮着自己上药,眼睛红得都快哭出来了,一脸委屈样。
“九司祭手里的玩物。”
这话说的不仅是安沛离,还有娘。
数不清的午夜时分,二十年前那个场景就会变成梦魇占据他的脑子,想醒却又醒不过来,想不去看又无法摆脱,就好像有人强制把他死死绑在当年酒楼阁子内的屏风后边,专门撑开他的双眼,让他反复看着那些宦官是如何折磨他的生母,看着娘遍体鳞伤,不成人样,直到他彻底记下,抹不去任何细节……
“对不起,哥。”他埋着头。
似乎过了许久,安沛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阿意,我早说过了,兄弟之间不许说这三个字。”
明明是在劝弟弟,可自己却带着厚重的鼻音。
他根本没听进去似的:“若不是因为我,哥也不会被抓了去……我不该拉着哥去酒楼的……”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阿意始终背着愧疚活着——活了二十年。
“我不该躲在柜子里,我哪怕能勇敢一点冲出去……对不起哥,对不起……”他嘴角向下撇着,哭得脸红,声音也越来越小,始终抬不起头,咬紧了嘴唇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下眼泪,顺着脸滑落下去,聚在下巴上一滴滴掉落。
“不哭。”安沛离几乎只用了一点力气发出声音,他擦去弟弟的眼泪,可自己也忍不住落了泪。他见不得阿意委屈。
他从来就没有怪过阿意。阿意对他来说,是少年时期那缕唯一的光,比晨曦时窗口照进来的还要亮,还要暖。
在安沛离被生父囚禁的时候,是阿意偷偷翻墙进来陪他习武练功,每日都来送各种好吃的;只要有人欺负他,说他是克娘的扫把星,阿意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揍人……
二十年前的那一刻,安沛离只希望他能安安全全地躲在里面,绝对不要出来。
阿意说自己不够勇敢,可安沛离何尝不是?
当初看见娘被那般羞辱折磨时,安沛离选择了逃。
他问了自己无数次究竟为何要逃?是因为要听娘的话,还是因为自己的胆怯?
是自己,断送了娘的最后一线生机。
安沛离摸着阿意的脸,揽过来埋在自己的肩膀里:“今后我若再听见你说一句道歉,可就军法处置了。”
他忍不住在哥哥臂弯里闷声抽泣着,哭得更厉害了。像个还没长大的孩童,强忍着不发出哭声。
安沛离另一只手垂在阿意身后,他恨自己,恨到将拳头握得紧紧的,硬生生落下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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