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却又清澈得像是一汪水，没有一丝污浊之气：“给我再好的吃食，再昂贵的衣物珠宝，却整日把我锁在这院子里，方圆十里无一活口，安静得跟园陵没有区别，何尝不是一种囚禁？只是比娄家来得体面些罢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又道：“安大人应该知道，文氏一族皆是世代辅佐金宫的武将，却不曾被列入宫内名簿，在宫中也没有一席之地。我晓得的，宫主是可怜我才相救。就算木元宫是故意扣下我，对金宫也没什么威胁……”
“怎么会？”离文肆说，“五宫人都知道，文氏于金宫而言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文厌的声音弱下来：“老氏族一代都这么说，现在……即使金却也这样想，也绝不是发自内心的。不怕安大人笑话，要我说这搜捕令，只是为给老氏族一个交代而已。”
离文肆难以描述自己的心境。这搜捕令……哪里是一个交代那么简单？
“男女之情罢了，没那么复杂。”
文厌眼睛一亮。安沛离该不是想利用她对金却的痴情，让她为己所用吧……
“安大人，我对金却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
“重要的是，他对你有没有。”他见文厌不说话，又道，“文氏千金被木宫绑了来，的确让金宫元老们感到愤怒，让金却丢了面子；不过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怀疑身份真假。宫主为了护你，已经打算让离姑娘一直替代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文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韧劲，她试探着看向屋里，小心翼翼地回应，“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离文肆忍不住想，连密道都设计得如此周密，当真是有些保护过头了。
文厌两手攥紧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安大人以为，宫主为何要把我关在此地？”
安沛离沉默半晌：“你想说什么？”
“我在娄府的时候，曾听到过一些传言，说娄隐……是个野种。他经常因此心情不佳，大醉一场回来打我。”
离文肆看了安沛离一眼，他自幼在五宫长大，或许听到过这样的流言。
“安大人方才问我，是否打探到了有关宫主的消息——其实有件事我的确想查明。金老宫主曾纳过一妾，而且……那女人成为妾室前已有身孕。”
离文肆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可别告诉她，那妾室是桐元乔……
安沛离的脸上同样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笑容。
“宫主虽然戴着面具，但我似乎能认出她的眼神……”文厌喃喃道。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消息够了。”
桐元乔的来历当真不简单……既如此，那东枝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以她先前试探东枝的反应，又不像是假的……
2
安沛意瞧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嘴角上扬：“怎么，想出去传消息？”
崔怜没有回应。想必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任何可狡辩的余地了。
他也懒得逼她承认：“东氏一家，还有你，都投奔了九司祭。今日医馆与九司祭有交易，所以你才会去盯着，我说得没错吧？”
崔怜被死死绑在凳子上，恶狠狠盯着他：“为了抓我，你们真是煞费苦心。松开！”
他上下打量一番，轻蔑笑道：“我又没绑你的脚，想走便走。”
“哼……有意思。不是一个娘生的，性子竟是如此相像——”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巴掌挥过去。崔怜半张脸唰地红了，眼里满是震惊，怒道：“放肆！”
安沛意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要是再敢多说我哥一句，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她眼里攒着怒火：“若是让宫主知道你敢绑我，谁的嘴先烂还说不准。”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废物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让别人受罚。不过崔统领这点能耐，也难怪能在桐元乔手下当牛做马这么多年。”
她气得两眼发红，连声音都开始发抖：“闭嘴！”
“让我闭嘴？可惜你没这个本事。”安沛意看向屋外，“不过我想，我应该很快能让你闭嘴了。”
“你什么意思！”
“金宫文氏的千金啊，”他故作感慨，“嫁入娄府前过得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好不容易逃出娄隐的魔掌，又被你们囚禁于此，崔统领以为，她心里能甘心吗？”
她轻蔑笑道，嘲讽地看向门外：“她不敢。”
“不敢什么？”
崔怜瞬间有些恍惚，刻意躲避他的眼神。
安沛意笑出声：“还真藏了点不为人知的事？无妨，我哥自会问个明白。不过我有些好奇，她若真说了什么你最想隐瞒的东西，你可有胆量惩戒？”
崔怜本就因被桐元乔多年压制心怀怨恨，这下更是敢怒不敢言。他虽不知宫主对文厌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无论如何，桐元乔都不会动的人，就算借她崔怜十个胆也不敢动文厌一根汗毛。
“我说了，她不敢。”
“是吗……你拿什么堵她的嘴？”安沛意满脸无辜的样子，四处瞧了瞧屋内的配置，“院子？还是来送物资的情分？”
“单凭桐宫主的救命之恩——”
“哟，看来这秘密不小，竟与宫主有关……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她的脸红一片白一片，反倒还质问起来：“不过是跟在你哥屁股后面的喽啰，别以为沾了安军的光就有资格打探宫主的消息！”
安沛意燃起一心怒气，猛地掐紧她的脖子：“若没有安军这些年流的血汗，别说是你，桐元乔那宫主之位可能坐得稳？崔怜我告诉你，你最好是有点自知之明，要做狗就做条安分的狗！”
3
离文肆见崔怜急赤白脸的样子，看来是被阿意教训得不轻，不禁幸灾乐祸道：“哟，崔统领这脸是怎么了？”
崔怜平日里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狼狈。文厌见了更是不敢多说什么，默默站在一旁。
离文肆觉得阿意真是打轻了。想当初在后殿，犯了错就是鞭鞭到肉，可比一个巴掌疼百倍。她居然有些伤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机会将鞭子抽到欺凌自己的人身上。
安沛离看着她的眼神，满满都是怨恨与厌恶。他稍稍弯下身子，说道：“崔统领千万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可受不住。”
她扯起嘴角：“安大人审过多少细作和叛军头子，如今竟审到我头上来了，真想不到。”
“崔统领若是表现好点，日后多的是机会。”
崔怜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真是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他直起身，撇了撇嘴：“投奔九司祭，疯的明明是你。”
“你没有证据！”她大声吼道。
文厌被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在她眼里，崔怜应该从未这般失控过。
安沛离头也不低地垂下眸：“崔统领忘了？多亏我手底下的证据，否则我们哪能找到此地？”
离文肆瞧着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活像个关公。
“东枝……”她嘴里含糊不清。
“我不知她出于何种目的要移动密道，不过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抛开九司祭的身份，我还真想谢谢她。”
崔怜如今是扒开了皮让他们看得一干二净，丝毫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你们崔氏一族也曾为木宫鞠躬尽瘁，论宫主之位，我想你做得不比桐元乔差；可惜，木宫只认桐氏。这便是你投奔九司祭的缘由吧。”
她将视线移向一旁，似乎是默认了。
“九司祭这条路，可比登上宫主之位难走多了……”安沛离喃喃道，“崔统领可想好了？”
崔怜头也不抬地开口：“安大人这话，是妄想从我嘴里知道什么？”
“我自然不指望从木宫叛徒嘴里得到什么靠谱的消息。不过要是交给宫主，那可就好办了——”
她突然笑起来，一脸嘲讽的意味：“我与安大人之间，宫主会选择相信谁，想必十分清楚了吧？”
安沛离嘴角一勾，停顿良久才说出这句话：“不信我，总该信自己的亲生女儿吧……”
那一瞬间，崔怜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十分平静地回道：“安大人是气急攻心，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你一心想踩在宫主头上，关于她的传言，你怎会没听过？”
崔怜的神情有略微的闪动，就像蜻蜓点水般掀起了微小波澜，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安沛离见她不动摇，便接着施压：“你不想说，我想会有人替你承认。”
她一副不屑的表情。
阿意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讽刺道：“崔统领方才走得急，不知是否来得及将消息传给东氏夫妇？”
“您几位这般拼死地堵截，我哪顾得上传信？”
他见哥哥点头示意，便将那对夫妇带了上来。
离文肆见他二人狼狈地被推上前来，竟浑身是伤，一看就是安沛离的手笔。
她实在忍不住不去看那些伤口，简直跟当初对竹桃时没什么差别，甚至更狠。许久没看见安沛离发狠这一面，倒有些久违了。
“你们两个废物！”崔怜总算是爆发了，“走密道都能被抓住！”
东夫人将头埋下去，眼睛还偷偷往上瞄了安沛离一眼，接着又迅速害怕地缩回去：“崔统领……是他们在密道里设有埋伏，我们这把岁数了，哪里斗得过啊……”
“说说，东枝与你们究竟是何关系？”安沛离问。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大人不是前几月都派人问过了吗……
是……是我们亲生女儿。”
安沛离一个眼神刺过去，瞬间抽出剑来架在她脖子上，上前紧逼一步：“你是要说实话，还是让我取你的血——滴血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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