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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木剑

驭兽宗定于明日卯时自天衍山门启舟南归。

戌时初刻,天璇峰后山演剑坪上的风雪渐歇。沈清辞独自一人立在演剑坪中央,握着那柄修补如初的旧枣木剑。

山风穿过矮松,吹起她洗得发白的旧白剑袍。

她凝神敛息,双足不丁不八地立在覆满薄雪的青石上,手腕微沉,缓缓递出《清风剑诀》的第一式。

剑锋平送而出,行至中途,手腕却微微滞了一下。

这柄雷击枣木剑伴随了她三百余载寒暑,每一寸木纹的轻重、每一分重心的落点,早已如同她手臂延伸出去的骨肉一般熟稔于心。此刻剑上并无伤痕,滞涩的却是执剑之人的心绪,明日卯时,山下客院里的那个人,便要随归舟远赴万里之外的中州了。

修仙岁月漫长,一别动辄十数年,乃至数十载。

对于旁门走刚猛路子的剑修而言,一丝心绪微澜不过是一粒沾在剑穗上的雪沫,转瞬即散;可天璇峰的慢剑讲求“毫厘不差、心手如一”,心底多了一分挂记,递出的剑锋便瞒不过自己的掌心。

沈清辞没有收剑。

她保持着平刺定式的姿势,在寒风中静立了足足十息,任由凛冽的山风吹散眼底的微澜。随后,她收回手臂,拇指在剑柄内侧微微下压半寸,循着白日陪阿翎试羽时体悟的敛气沉腕之理,再次起剑。

一剑,十剑,百剑……

夜色自群峰谷底漫涌而上,将演剑坪笼入一片苍茫的深蓝。直到第三百剑稳稳收于身前,那一点因离别将近而泛起的微澜,终于化作绵长沉稳的吐纳。

收剑别回腰间时,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怀中贴身收着的那截同根雷击木心。

回石屋的路上,恰逢两名同峰的值守女弟子捧着几只朱漆礼盒匆匆走过。瞧见沈清辞,二人停步见礼,言谈间提起明日卯时山门送别驭兽宗之事,因驭兽宗为照拂伤禽阿翎特意延后一日启程,掌门传令各峰备下程仪相送:玉衡峰炼器堂送去了一匣上品辟风兽环,天璇、瑶光两峰亦备了北境寒玉髓及清风阵图,专程送到客院奉予灵枢真人师徒。

沈清辞静静听完,点头谢过同门,迈步推开了自己石屋的木门。

屋角炭盆尚未生火,比外头还要清冷三分。

她挑亮案头的青铜油灯,摸出怀里那截枣木心,搁在旧木剑旁。

各峰送往客院的皆是上品灵器、千年寒玉髓,而她翻遍整间石屋,除了那两块已在暮集换了栗子的碎灵石,便只剩这一小截黑漆漆的凡木。从前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木剑寒酸,可此刻对着跳跃的灯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皮,心底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踌躇,那样清贵耀眼的人,见惯了世间奇珍,自己拿这样微末的一截木头前去相送,会不会太寒酸了些?

她在灯下默坐片刻,想起寒梅崖上苏挽秋替她包扎伤口时的温言,想起山门前那句“这剑柄,磨得真好”,微垂的眼帘才一点点敛定。她身无长物,给不起仙家重宝,唯有把这截伴了她三百余载的同根木心,一刀一刀雕出十足的心意。

她重新执起案上那柄斜口小刻刀,又舀了半碗温水,将粗青砂石搁在手边,又取出苏挽秋赠她的那方水云软玉。

经历过演剑坪上三百遍起手式的沉淀,此时她呼吸绵长均匀,指尖再无半分滞涩。她微眯起眼眸,顺纹推刃、逆纹收锋,先将木心边缘翘起的焦黑毛刺一寸寸削平剥离,显露出内里深褐如铁、隐泛暗金雷纹的致密木理。

“沙、沙、沙……”

寂静的石屋内,唯有刀尖刮过坚木的细碎声响。

沈清辞神色专注,左手两指稳稳捏住那截约莫一指长短的木心,右手握着斜口小刻刀,每一刀递出皆如慢剑般沉稳。

外层焦黑的旧皮被修整为小剑短拙的剑柄,保留下数百年摩挲出的温润包浆;内里泛着淡淡暗金雷纹的新木,则被一刀刀削出笔直剑脊。只因她常年握惯了三尺二寸的沉重长剑,初使这等寸许小刀终究有些生疏,收刃时剑脊削得略显古拙微偏,不似匠人所雕那般工巧对称。

雕至剑格转折最细微的卡槽处时,木心一缕坚硬如钢针的雷击结节骤然顶住刀尖。沈清辞手腕急忙一沉一拧,小剑的剑格保住了,刀背却顺势划破了左手食指的指腹。

一滴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剑格正中的一道细微雷纹。

沈清辞眉尖都未动一下,只将指腹在粗布衣角上按了按,拿干净的细麻布拭去木剑表面的浮血。不知是不是雷击木天生通灵,那一点渗入木髓的血痕在烛火映照下,竟在剑格上留下一缕浅浅的暗红细纹,怎么也擦不掉。

亥时过半,木门轻响,柳茹呵着白汽闪身入屋。

她原本是来送明日山门送客的值守名录,一进门瞧见案头摆放的细砂石、刻刀、半块蜂蜡,不由驻足:

“清辞,这么晚还没歇着?”

沈清辞将手中初具雏形的木片递至她眼前:“削把小木剑,明早送人。”

柳茹接过去,就着烛光细看了一眼,不由失笑挑眉:“哟,虽没匠人雕得那般花巧,这一刀一刀倒透着一股子同你本人一模一样的端正劲儿。”

“边缘还有些涩手,要再细细打磨一遍。”

沈清辞接回小木剑,就着温水,先拿粗砂石磨平毛刺,再换水云软玉顺着木纹一遍遍打磨。磨去毛刺、收拢锋棱,再用细鹿皮擦得滑不留手,最后取了一点蜂蜡,在灯火上烘化了,慢慢揉进木纹里。

夜漏沉沉,待到窗外风雪微歇之时,那柄两寸余长的小木剑已在她掌心泛出了温润内敛的深褐泽光。

柳茹托腮看着她:“是要送给苏首席的?”

沈清辞将小木剑平平搁在灯下,轻轻点头:

“她帮过我,又替这把木剑解过围。我屋里没旁的值钱物件,只有这截同根的木心还算干净。”

柳茹自袖囊中摸出一截细青丝绳,比量着想往小木剑柄端系,片刻后又自己摇了摇头,将其收了回去。

“罢了,”柳茹笑道,“你雕得这般端正利落,缀上丝绦反倒落了俗套。剑修送剑,就该是这般清清白白的样子。”

她敛去笑意,轻声提醒:“明日山门送客,两宗长辈皆在。各峰执事送的皆是门面上的官礼,你待众人行完公礼后上前,先向灵枢真人行礼,再呈予苏首席便是。”

沈清辞颔首:“我明白。”

柳茹见她垂眸凝视着灯下那枚一指长短的小剑,温声问:“怎么,还担心礼轻了?”

沈清辞指腹摩挲着温润的剑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怕话说得太轻,显得敷衍;说得太重,又怕唐突了她。”

柳茹微怔,伸手将案头的油灯灯芯挑亮了半分,笑道:

“你这柄小剑削得这般用心,连指尖都划破了一道口子。苏首席又是个通透人,一眼便能瞧明白。明日到了她面前,照实说便是。”

翌日晨光微露,天衍山门前钟磬长鸣。

万仞云阶之上,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山门两侧的青松挂满了晶莹的雾凇。驭兽宗的青木云舟已悬停在迎客坪外,因驭兽宗为照顾伤禽延后一日、改走山南平流云道返程,山门前已无其余各宗大队,唯余整装待发的驭兽门人。

桑迟正寸步不离地守在云舟背风处的矮栏旁。覆着软风绡的藤笼外留着一道窄窄的通风口,阿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左翼虽然依旧护在定风木托上,可听见山门外的风声,却不再惊恐钻地,反倒精神奕奕地打量着苍茫的重云。

沈清辞走上前,伸出一指轻轻触碰了下笼外的青藤,又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几粒熟松仁递了进去。

小家伙认得她,欢快地低鸣了一声,隔着藤条轻轻啄走她指尖的松仁,喙尖微凉。

“沈师姐!”桑迟瞧见她,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抱拳行了一礼,“这几日可多亏你了!”她拍了拍藤笼边沿,笑得眉眼弯弯,“大师姐今早还叮嘱我,回苍梧的路上,定要照着你缠的布扣法子好生看顾阿翎。”

“一路顺遂。”沈清辞温和颔首。

此时,云舟主梯前的公礼交接已近尾声。面对各峰执事奉上的锦盒厚礼,苏挽秋只依足礼数代宗门收下了那卷清风阵图,将其余贵重礼匣皆以“春试会友、不敢受禄”为由,温言婉拒了回去。

柳茹在身后朝着云舟主梯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沈清辞吸了一口清冽的晨风,跨步穿过青木箱笼,走向舟前。

苏挽秋正立在悬梯侧畔,同鬓挽玉冠、仪态雍容温雅的宗主灵枢真人低语交代着启程事宜。晨光落在她浅青色的广袖鹤氅上,袖口银线绣就的流云纹随风微动,整个人清贵端凝,宛如高山之巅不可轻折的寒梅。

待二人话音稍落,沈清辞方才沉步上前,依循礼制,先向灵枢真人深施一礼:

“天衍宗天璇峰沈清辞,拜见灵枢前辈。”

灵枢真人目光温雅,打量着眼前衣衫素净却脊梁如剑的年轻女修,温和笑道:“免礼。寒梅崖护鹿之事本座已见过了,今早挽秋又向我提起你助阿翎试羽,确是个难得的有心人。”

灵枢真人视线微垂,落在了她拢在袖边的双手上:“沈小友可是有物相赠?”

沈清辞依言摊开手掌。

白皙而布满薄茧的掌心正中,静静躺着那一柄两寸余长的枣木小剑。

“这是前番护鹿试羽的谢礼。”沈清辞抬眸望向苏挽秋,嗓音清澈平稳,“虽非仙家灵铁,却是取自伴我多年的雷击枣木,辟邪定风。”

苏挽秋凝视着她掌心的小木剑,深邃清亮的眼底泛起一抹清晰可见的微澜。

那枚小剑古拙温润,通体打磨得不见半分毛刺,剑格正中还沁着一缕浅浅的暗红细纹,透着持剑之人沉静端凝的心意。

方才连玉衡峰的上品灵器都未曾多看一眼的苏首席,此刻目光落在这一截凡木之上,却久久未曾移开。

雪影从舟舷上探出脑袋,伸鼻嗅了嗅小木剑上清冽的蜂蜡香气,亲昵地拿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沈清辞的手背。

灵枢真人垂眸细观,抚掌赞道:“于方寸凡木之上见千钧腕力,刀口平实而内蕴定气。看这木心里的暗金雷纹,竟同你腰后那柄长剑出于一脉?”

沈清辞点头:“是。”

“既是百年难遇的同根雷击木心,怎舍得拿来雕作小剑?”

“当年制剑时余下的同根边料,一直搁在匣底,”沈清辞从容答道,“如今削作小剑相赠,也不算辜负这截木头。”

灵枢真人深深看了一眼自家这位首席大弟子微垂的眼睫,眼底浮起一抹了然温和的笑意,转身缓步登上了云舟甲板,将悬梯前的方寸之地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山风拂过云阶,吹落几片晶莹的松雪。

苏挽秋上前一步,目光掠过沈清辞左手食指指腹上那道浅浅的刀痕,轻声问:“在灯下雕了一整夜?”

沈清辞左手往袖口里缩了缩,老实道:“雷击木纹理紧,慢些削,拿在手里才不硌手。”

苏挽秋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郑重地将那枚犹带沈清辞掌心余温的小木剑托入掌中。修长冷白的指腹细细摩挲过古拙温润的剑脊,指尖停在剑格处那一点暗红细纹上,随后,她当着沈清辞的面,极为妥帖地将小木剑纳回了自己浅青色道袍贴近心口的暗袋之中。

“我自幼学的是御灵,本不通剑术。”苏挽秋抬眸,唇角轻轻弯起,“如今,我也有一柄佩剑了。”

“我会将它收稳。”苏挽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清辞看着她收好木剑的衣襟,心头微松。

“这截仅存的同根木心给了我,”苏挽秋眸光微转,落向沈清辞腰后的长剑,“往后你那柄旧木剑若是再磕着碰着,可就没有同源的木料替它修补了。”

沈清辞低头按了按腰后那柄温润沉凝的枣木长剑:“柳茹替我用生漆木胶补过了,结实得很。况且每次握剑时,都能记得同根的另一截木头去了何处。”

苏挽秋眼尾微弯,声音放轻了些:“去了何处?”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认真答道:

“在苏师姐袖中。”

苏挽秋呼吸微顿,广袖在晨风中轻轻一拢,按住了暗袋处那一丝沉甸甸的木温:

“既在我袖中,我便更得将它妥善藏好,断不敢教它有一丝闪失。”

云舟之上,催行的法磬骤然响彻群山。

灵枢真人在长梯之巅温和唤道:“挽秋,起风了,登舟吧。”

苏挽秋敛衽肃容,向沈清辞深深回了一礼:“清辞,山高水长,珍重。”

“苏师姐,一路珍重。”

青衣翩跹,登阶入舟。

风卷残雪,青木巨舰缓缓收起铁锚,迎着破晓长风,自东南绝岭滑入浩瀚无垠的低空云海。舟尾处,那一袭浅青色的身影始终立在凭栏旁,直到云涛彻底合拢,方才隐入茫茫白雾深处。

送客的各峰弟子陆续散去。

沈清辞独自立在万仞山门之巅,静静目送着那艘飞舟化作天际尽头的一点微光。深渊的晨风倒灌而上,冰冷刺骨。

她没有急着回屋,走到山门一侧无人的迎风崖边,反手拔出腰后的旧枣木剑。

剑身历经三百余载风雪打磨,内里的暗金雷纹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古朴沉凝的木色。

沈清辞垂眸看了一息,缓缓扬起手腕。

第一式,清风起。

木剑破开寒风,没有半分花哨,平平直直地向前递出。困扰了她整整一个月的末式半息之滞,在顺应山风流转的这一刻彻底化为乌有,一缕笔直澄澈的雪线自剑尖激发而出,稳稳当当地融入了万里晴空。

一木双生,同受天雷。一柄留在太华山巅迎风斩雪,一柄随归舟远赴万里山海。

沈清辞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终有一日,在那漫长岁月尽头的某一处重逢之地,她要提着这柄被千万次磨砺圆融的旧木剑,堂堂正正地站到那个人面前。

风雪未歇。

而执剑之人,亦从未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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