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结丹溃散时,沈清辞仿佛听见了一声落雪。
闭关的静室四壁铭刻着绝音禁制,外面纵然雷火轰顶,内里亦不闻寸响。那一线幽微的碎裂声,源于她灵台深处干涸的气海。丹气在最后归圆的刹那,犹如被初春融雪压折的枯梅,力道到了顶,终是承载不住,扑簌簌化作漫天碎冰散入周身经络。
长明护关灯未曾熄灭。
灵台亦未曾崩裂。
只是当她默坐内视良久,气海之内,依旧唯见一片空落落的虚无。
厚重的石门自外沉沉推开,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微真人立在石阶之上,见她脸色苍白地坐在蒲团上,并未苛责半句,只缓步走近,伸手探了探她微凉的腕脉,随即将一只装满温热姜汤的青玉扁壶塞进她掌心里,又递过一枚培元丹。
“先把药咽了。”玄微真人替她拂去落在鬓角的几粒雪沫,声音虽淡,却听不出半分失望,“这一回在关里熬了整整三年,卡在哪一处了?”
沈清辞握着温热的玉壶,咽下口中干涩,老实回道:“到了最后一息,弟子怕前三年苦功尽弃,把丹气收得太紧,反倒绷散了。”
“人非草木,怕白费功夫也是常情。”玄微真人看着她略显黯淡的眉眼,语气平缓,“前三回你是摸不着门槛,这一回却是自己心急手重。既摸清了病根,便不算白坐这三年冷板凳。回屋好生歇上十三日,把亏空的气血养回来,第十四日再出早课。”
沈清辞心头一暖,捧着玉壶端正垂首:“弟子记下了。”
玄微真人微微颔首,转身步入茫茫风雪之中。
沈清辞立在洞府门前。风雪覆落双肩,比三年前闭关之日厚重得多。
三度寒暑更迭,天璇峰换过一轮防务大阵,演剑台旁多了许多张初入内门的新面孔。有新入门的弟子远远望见她出关的身影,神色各异,想上前贺喜却又知晓她四度碎丹的惨淡结局,终究只得尴尬地敛衽行过平礼,匆匆避开。
沈清辞一板一眼地躬身回礼。
她未回演剑台,十三日的静养之限,一日亦不可违。
至第十三日傍晚,小院柴门被一把推开,一卷泛旧的执事名册啪地拍在沈清辞的粗木茶案上。
“明日起,替我代管七日新弟子的夜课。”
沈清辞正挽着袖子替腰后的枣木剑涂抹新蜡,闻言抬头:“师尊命我第十四日方可动剑。”
“我叫你去盯着那帮雏儿练,又没让你亲自下场拼命。”江照在她对面撩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透的粗茶,“再说了,过了子时,便是第十四日。”
沈清辞展开名册。十二个崭新的名字,皆是近两年方入内门的新晋剑修,练的全是《清风剑诀》最粗浅的起手三式。每个名字下方,皆留着江照龙飞凤舞、毫不留情的朱批小字:赵蘅,腕骨僵硬;程雁,下盘轻浮;陆青绵,心气过盛,贪多嚼不烂。
“你要去何处?”沈清辞问。
江照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随手将空茶碗反扣在桌面上,曲指在碗底叩了两记:“北麓听雪关防务换防,缺个领头的剑修。我领了差事,明日启程,去三年。”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沈清辞的视线落在那只不住敲打碗底的纤指上。
“你并不十分想去。”沈清辞道。
江照挑眉,瞪起眼来:“谁说我不想?听雪关外常年有极北雪兽叩关,临着凡俗商道,每日挥剑皆是生死实战,不比整日缩在七峰看同门争风吃醋痛快百倍?”
“你手在敲碗。”沈清辞平静道,“以往心绪不定时,你皆如此。”
江照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室内静了片刻,红衣少女颓然吐出一口浊气,揉乱了额前的碎发:“想去,也有些怕。在山门里怎么较量都有长辈兜底,去了听雪关,剑递出去见的可是血。”她把玩着茶碗边缘,声音低了些,“我也想试试,凭手里这把铁剑,出了山门能挡住几成风雪。”
她顿了顿,指了指名册上“陆青绵”三个字,低声嘱咐:“这丫头前几日练剑扭伤了手腕,医堂说伤了筋骨,需养七日。她性子要强,怕被同届甩下,背地里整宿偷练。你夜课替我盯死了她。”
沈清辞看着“贪多嚼不烂”的评语:“为何不直接录入伤簿?”
“她央求我不许写。”江照撇嘴,“一旦记了伤停,下个月的丹药分例便要减半。小丫头家境微寒,经不起削例,我便应了她不落公卷,只私下交接给你。”
江照站起身,拍了拍腰间鲜红的剑穗,临出门前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木头,你看剑向来准,可这丫头手腕有伤还死撑着不吭声,同你当年一个脾气,你可得看紧些。”
沈清辞收起名册,颔首:“我记下了。”
翌日戌时,天璇峰演剑台上点亮了十二盏防风青铜灯。
十二名束着崭新剑袍的年轻弟子排成两列,见立在主台前方的竟是沈清辞,台下神色顿时微起波澜。
这位大师姐四度结丹溃散的流言早已传遍各峰,一柄破木头练了上万遍第一式的事迹亦是人尽皆知。有人钦佩其韧劲,亦有不少心气高傲的年轻女弟子暗自撇嘴,只当今夜又要陪着这位“顽木头”将枯燥的起手式虚耗到破晓。
沈清辞按剑而立,并无多余训诫,唯有淡淡四个字:
“出剑,我看。”
十二柄凡铁长剑齐齐出鞘。
前三遍,剑势散乱不堪,抢攻者有之,因身侧风压而步履凌乱者有之。沈清辞只是默立风中,自左至右,目光一一掠过。
至第四遍,后排一名年轻女弟子终是按捺不住,压低嗓门嗤道:“这般光站着看,沈师姐莫非连破绽都瞧不分明……”
排头一名身姿高挑的少女霍然侧首,狠狠瞪了那同门一眼。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宇间满是倔强狠劲,正是陆青绵。她咬着下唇,右手重新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止。”沈清辞清冷的话音骤然落下。
长剑齐收。
沈清辞提着枣木剑,缓步走入阵列:
“赵蘅,抬肘低了。程雁,下盘虚浮。周宜,第三剑不看前路,借的是身侧同门的剑风。”
她最终停在陆青绵身前。
少女身形挺拔,眼底带着不服输的煞气。
沈清辞凝视着她微微发颤的手腕,平淡道:“陆青绵,收剑,今夜到此为止。”
陆青绵脸色骤变:“回师姐,弟子剑招未错!”
“一剑比一剑收得急,到第三遍连招式都没走完,便强行往回折。”沈清辞看着她道,“你握剑的手腕在抖。”
“弟子还能练!”少女眼眶泛红,声音拔高,“江师姐交接前说过,我手腕已无大碍!”
“医堂让你静养,不是让你把轻症熬成残废。”
“可下月便是各峰春考大校!”陆青绵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脸执拗,“我若荒废七日,名次垫底,便要被削去下半年的丹药分例!凭什么她们能练,我便要歇着?!”
嘶喊声被峰顶的寒风吹散,演剑台上死一般寂静。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面孔稚嫩、浑身刺猬般紧绷的少女,心口深处某一处幽暗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闭关室里那声落雪般的轻叹。
“我第四次结丹,三日前又败了。”沈清辞忽然开口。
演剑台下一时鸦雀无声。诸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师姐,竟会如此坦然地当众揭开自己的伤疤。
陆青绵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清辞看着少女发红的眼睛:“我怕前三次白熬了,最后一息拼命想留住,把真气收得太死,丹气散了。”她视线落向陆青绵发抖的右手,“你今夜就是再挥上一千剑,明早这只手也只会握不起剑。”
陆青绵牙齿咬得下唇渗出血丝,眼泪扑簌簌砸在石阶上,肩背剧烈起伏,终究缓缓垂下了持剑的右臂。
“我……坐在旁边看,可成?”少女声音发颤。
沈清辞收起木剑,自台侧搬来一方矮木凳:“坐着看。”
陆青绵别扭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布料,眼底的戾气终于在夜色里一点点软化成委屈的泪光。
“其余人,第一式,重来。”
台下剑风复起,这一回,各人剑势沉稳了数分。
行至半程,山道石阶外忽有一道高亢清冽的禽鸣划破夜色!
演剑台入口处的值守弟子扬声通传:“沈师姐!驭兽宗桑师妹今日随队送药抵山,特来天璇峰探望……”
话音未落,一团青影已在山门外望见台上灯火下的沈清辞,欢快地长鸣一声,振翅掠入演剑台上空!
沈清辞抬眸喝道:“收剑敛气!”
众新弟子慌乱止势,然而十几柄铁剑仓促收力,驳杂的剑气余波在演剑台半空猛地相撞,激起一股贴台横扫的刺骨乱流!
那头欢快扑来的青羽灵禽正值春日换羽,猝不及防被演剑台反卷的驳杂剑气当头一冲,身形剧烈摇晃,惊叫着朝台角的青铜剑灯斜坠而下!
“小心!”陆青绵惊呼起身。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已自腰间拔出枣木剑!
她踏前三步,挡在青铜剑灯之前,手中木剑顺着那股驳杂剑气的来势斜挑一引,以《守常》慢剑浑圆柔韧的卸力之法,将半空交撞的锐利余波尽数引向台外空旷的雪松林!
半空横阻的乱流骤然一空。
青羽灵禽得以重新稳住双翼,借着平缓下来的夜风扑棱棱掠过石台,双爪熟门熟路地落在了沈清辞抬起的左臂护腕之上!
狂风平息。
微凉的羽毛擦过沈清辞的面颊,那只翼展三尺余的青羽灵禽偏过头,亲昵地以长喙轻轻啄了啄她束发的木簪。
青金相间的翎羽已长成三尺余宽,左翼根部犹留着一道极淡的旧痕。
沈清辞侧首:“阿翎?”
灵禽发出一声欢快的短啼,尾羽如青绸般垂落在她的白衣剑袍之上。
石阶之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奔了上来,背上背着一只药篓,正是桑迟。
三年光景,当年那个动辄落泪的小丫头已然抽条长高,腰间依旧挂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青铜短哨。
“阿翎!说了让你在阶下等通传,怎的一瞧见沈师姐就自个儿扑上去了!”桑迟叉腰喘息,随后朝按剑立在灯下的白衣女子惊喜交加地躬身长拜,“天璇峰沈师姐!”
阿翎立在沈清辞左臂护腕上,傲然扬起脖颈,全然不理会自家主人的呼唤。
台下年轻弟子们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轻笑。
桑迟亦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抬起右手,在腕上的软革护腕上轻叩了两短一长。阿翎听见熟悉的号令,方才扑腾着自沈清辞臂间滑落,温顺地收拢双翼依在桑迟身侧。
“它如今……能随队远行了?”沈清辞问。
“去年便能在苍梧山外独飞了!”桑迟难掩眼底的骄傲,轻轻抚摸着灵禽丰满的翅根,“只是鹿鸣长老管得严。这回百草谷向天衍调拨大批换羽灵药,我领了护送的宗门差事,才算它第一次真正飞越两派山界!”
沈清辞目光越过桑迟的肩头,望向阵门外空寂的夜幕。
风雪如刀,门外再无旁人。
桑迟瞧出了她的视线所向,微笑道:“师尊同苏师姐皆留在宗门未动。这等寻常运药的杂役,哪用得着首席师姐亲至。”
沈清辞神色平静如常,颔首:“嗯。”
“不过……”桑迟话音一转,伸手从贴身的鹿皮小囊里摸出一只两寸来高、以苍梧青竹截成的密封小竹筒,双手递了过来,“临来前我去向苏师姐领文牒,师姐顺手塞给我的,说是她新熬的青竹松膏,让你春寒练剑前抹在虎口防冻裂。”
沈清辞微怔,低头看着那只打磨得光润碧绿的小竹筒,伸手接过。竹筒尚带着桑迟怀中的余温,入手微沉。
阿翎从桑迟怀中探出头来,忽然低头,好奇地啄了啄沈清辞腰侧的旧木剑。它嗅着熟悉的枣木清气,喉间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它认得你的剑。”桑迟笑道。
沈清辞握着那只小竹筒,指腹摩挲过竹节边缘细致的倒角,轻声道:“我也认得它。替我谢过你苏师姐。”
开阳峰的交割执事催促在前,桑迟匆匆辞别,行至阶前,忍不住回头向台下惊魂未定的陆青绵说了一句:
“方才若非沈师姐起剑卸去乱流,阿翎那一撞,怕是真要折断翅骨了。”
陆青绵怔怔站起身来:“它从前受过伤?”
“三年前它在山门受惊扭伤了左翼,吓得连五尺木架都不敢跳。”桑迟转过身,神色无比郑重,“可如今,它能飞过八千里云海。”
桑迟的身影伴着欢快的禽鸣隐没在长夜之中。
演剑台上寒风依旧。
陆青绵默默坐回矮凳,看着沈清辞腰间那柄古拙的旧木剑,轻声相询:“沈师姐,你单凭一截凡木便能引开所有暴风,为何……还不换一柄真正的灵剑?”
沈清辞低头看着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旧枣木剑。
温润内敛的剑脊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历经岁月摩挲,早已平滑无刺。
“这把剑跟了我许多年,用惯了。”沈清辞道,“况且剑不在贵贱,先把眼下的招式练稳便是。”
风雪漫卷,沈清辞收剑别回腰间。
散课之时,陆青绵默默走到台前,低低垂着头,将红肿的右腕递向沈清辞,哑声道:“师姐,明日夜课……我只练步法。”
沈清辞伸手替她把挽起的衣袖轻轻掩好,拍了拍她的肩头:
“好。练步法。”
夜深人静,归院的石径上留着两行细碎的鸟爪印迹。沈清辞提着灯笼走过,放轻脚步从爪痕旁边绕了过去,没踩乱半分。
推门入室,她摊开江照留下的执事名册,在陆青绵的名字下方,抹去了那道冷硬的红痕,提笔补上了一行小楷:
“右手有伤,自请改修步法。她非贪功,唯恐停步半刻,便教风雪甩在后头。”
落款,沈清辞。
搁下毛笔,石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雪扑打石墙的微响。
沈清辞就着一豆昏黄的油灯,取出了袖中那只苍梧青竹小筒。拔开木塞,一股清冽温和的竹叶混着松脂的香气逸散开来,膏体细腻如凝脂。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微有皲裂的右手虎口上,清凉的药力缓缓化开,连带着指尖都暖了几分。
她静坐片刻,起身从床头木匣中取出三年前苏挽秋在泊云暮集送她的那方羊脂软石,将自己腰间那柄三尺二寸的同根枣木长剑解下,平平横在膝头。
借着跳跃的灯火,她凝视着剑脊内里那道蜿蜒的暗金雷纹,同根剖出的另一截小木剑,此刻应当正安稳地收在八千里外苍梧山的某一处衣袖里。沈清辞拿起细鹿皮,顺着温润的木理,一下,又一下,安静地擦拭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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